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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天阁在半山。</p>

    时烬沿着一级一级的青石阶往上走。这条路,他这辈子没走过几回,可每一步都熟得像踩在自己心口上——前世他走过千百回,那时他是嫡系天才,族长待他如子,让他进出问天阁,如入自家门。</p>

    如今他赤着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一步一步,重新走上来。</p>

    何老仆在阁门口等着他。看见他,什么也没问,只推开门,侧身让开:时烬少爷,族长在等您。</p>

    时烬跨过门槛前,忽然压低声音:何伯,公审那日,多谢你。</p>

    何老仆垂着眼:少爷言重了。老朽只是,看不得有人在族堂上动刀。</p>

    何伯,时烬问,您跟族长,多少年了?</p>

    记不清了。何老仆的声音淡淡的,比族里大多数人的岁数,都长些。</p>

    时烬没有再问。他跨过门槛,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p>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矮案,一盏灯,一炉香。案后坐着时千秋,手里握着一卷旧册子。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p>

    来了?时千秋没有抬头,</p>

    时烬在矮案另一侧坐下。案上的茶还温着。</p>

    你昨儿那盘棋,时千秋放下书卷,看着他,下得不错。</p>

    谢族长。</p>

    不是夸你。时千秋端起茶,你拆残片,拆得准;你点麻七,点得稳;你拉钱账房,拉得狠。时煜那孩子,输得不冤。他吹了吹茶沫,我唯一好奇的是——那枚水云纹铜片,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是矿上那面铜镜的边角?</p>

    时烬的心,微微一沉。</p>

    这个问题,他料到了。</p>

    回族长,他说,我在矿上待过。三号井的底账,我看过几眼;铁鸦帮的账簿,我也在镇子上见过。水云纹这东西,矿山里的旧铜,十件有八件是这种纹。</p>

    你在矿上,还见过什么?</p>

    见过三号井封井。时烬说,见过七条人命,被记成。</p>

    时千秋端着茶,看了他很久。</p>

    你在查矿上的事。时千秋的语气淡淡的,你爹在矿上失踪,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p>

    时烬的手,在案下微微攥紧:族长知道。</p>

    我知道。时千秋说,族里的旧档,我都看过。他顿了顿,你爹的事,我劝你别查。</p>

    为什么?</p>

    因为查出来的东西,时千秋看着他,你未必承受得住。</p>

    时烬的脊背,挺直了:族长,我连两个字都听过,还有什么承受不住?</p>

    时千秋的目光,微微一凝。</p>

    屋里静下来。香炉里升起一线烟,袅袅地往上飘。时千秋放下茶盏,缓缓道:天裂。这两个字,你在哪儿见的?</p>

    旧档里。时烬说,族史残卷。</p>

    你倒是胆子大。时千秋笑了,那卷残卷,是族中禁物。你翻它,是要犯族规的。</p>

    族规说,言天裂者,族规不赦。时烬看着他,可族长坐在这里,跟我谈了半个时辰的天裂,也没见族规来拿我。</p>

    时千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p>

    时烬,他说,你是个聪明孩子。可聪明人,最容易栽在我以为我懂他端起茶,天裂,是真的。可天裂是什么,裂开了之后,有什么东西漏进来,又有什么东西漏出去——这些,你查不到。你爹没查到。查到的那些人,都死了。</p>

    死了。</p>

    死了。时千秋说,二十年前,矿上封井,死的不是七个矿工。他看着时烬的眼睛,是你爹。</p>

    时烬的呼吸,猛地一滞。</p>

    族长,他忽然问,那七个矿工,真的存在么?</p>

    时千秋看着他:什么意思?</p>

    您说,二十年前矿上封井,死了七个矿工,族里按销了账。时烬说,可我记得,矿上那笔账上,写的是七条人命。我想问的是——那七个人,有名有姓么?</p>

    时千秋端着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时烬很久,忽然笑了:你比你爹,会问问题。</p>

    时烬没有说话。他等着时千秋的下文。</p>

    那七个矿工,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时千秋说,可记得他们的,都是跟他们一样的人。他顿了顿,这世上的,从来不是数字。是一个一个,有名字的人。</p>

    时烬垂着眼,把那句话,记下了。</p>

    两个字,在他心里,忽然有了重量。那不再是一笔账,是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p>

    他默默念着这句话,把它和两个字,放在一处。</p>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亲口承认——他爹,死在矿上。</p>

    我爹……他的声音有些哑,他是怎么死的?</p>

    井底。时千秋说,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等他出来,已经来不及了。他顿了顿,那晚,天裂。他死在裂缝正下方。</p>

    时烬的指甲,掐进掌心。掌心里那枚日晷印,烫得像要烧起来。</p>

    天裂。他爹死在天裂正下方。他,二十年前,从天上落下来。</p>

    同一夜。</p>

    他忽然觉得,自己前世那二十年,和今生这十四年,中间隔着的那道缝,似乎正在合拢。他爹死在天裂之夜。他,在天裂之夜落地。天裂,是断点,也是起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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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那个落地的孩子,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还是说——是被人,从天上送下来的?</p>

    他不敢再想。他怕想深了,会碰见他现在还碰不起的东西。</p>

    族长,他抬起头,声音发颤,我爹死的那晚,天上裂开——那时候,我是不是……也是从那道缝里,掉下来的?</p>

    时千秋端着茶,手没有动。他看了时烬很久,久到时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p>

    我不知道。时千秋说,我只知道,那晚之后,矿上荒坡上,多了个孩子。</p>

    他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有人把你抱进时家,养在偏院。那时族里正乱,没人顾得上一个孩子。等有人想起要查的时候——那个抱你回来的人,已经成了。</p>

    时烬的心,猛地沉下去。</p>

    哑姑……也是那晚……</p>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那晚进族的。时千秋打断他,我只知道,她进族的时候,怀里抱着你,嘴里说得出话。他顿了顿,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会说话的?</p>

    时烬愣住了。</p>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记事起,哑姑就是哑的。她永远比划,永远不开口。他一直以为,她生来如此。</p>

    她进族的时候,说得出话?他问。</p>

    至少,时千秋说,她跟接引的管事,说过一句话。</p>

    什么话?</p>

    她说——时千秋看着他,一字一句,这孩子,是时家的人。</p>

    问天阁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p>

    时烬坐在案前,脑子里嗡嗡响。</p>

    哑姑进族时,说得出话。她跟管事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孩子,是时家的人。然后,她就哑了。</p>

    为什么?是什么让她,从此不再开口?</p>

    他忽然想起那幅炭画。石门,捧镜的人,井,井边的手。哑姑认得时崇,认得禁地,认得矿上的井。</p>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婆子。</p>

    她是带着秘密,走进时家的。</p>

    族长,时烬的声音哑得厉害,哑姑……她到底是谁?</p>

    时千秋看着他,忽然站起身。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老竹,很久,才开口:</p>

    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我知道一件事——他转过身,她进族那年,是三十年前。三十年前,矿上封过一口井。井底死过人,族里按销了账。</p>

    而那个被销账的人——时千秋的声音很轻,是当时管矿的三长老时崇,手底下的一个管事。</p>

    时烬的心,狠狠一跳。</p>

    三十年前。哑姑进族。井下死人,被销账。死的,是时崇手底下的管事。</p>

    那个人……是谁?</p>

    族谱上没有他的名字。时千秋说,时家三千年,只认姓时的。外姓人,死在矿上,就是一笔。他看着时烬,可那笔,是哑姑进族的同一年。你说,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为什么偏偏挑那年,进时家?</p>

    时烬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p>

    哑姑认识时崇。哑姑认得矿上的井。哑姑知道井下死过人。哑姑抱着他,在他爹死去的那年,走进时家,从此不再说话。</p>

    她等的,从来不是他爹。</p>

    她等的,是时家的人。</p>

    族长。时烬站起来,声音很稳,我想问您最后一件事。</p>

    你说。</p>

    哑姑现在病着。时烬说,她这条命,是时家养着的。可时家这口井,深得她这样的人,都要装一辈子哑。我想知道——您留着她,是因为她有用,还是因为……您欠她什么?</p>

    时千秋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波动。</p>

    他沉默了。</p>

    很久,他说:时烬,有些账,不是用钱能还的。</p>

    回去吧。他摆摆手,哑姑的药,我让何伯送去。你照顾好她。至于那些旧账——他顿了顿,等你什么时候,能站到矿底下的井口边,自己看一眼,再来问我。</p>

    时烬站在原地,看着族长。他知道,这是族长能给他的,最多的话了。</p>

    谢族长。他躬身,退出问天阁。</p>

    走出门时,他忽然回头:族长。</p>

    您说过,那个叫时烬的嫡系天才,二十年前死的。他问,他死的时候,天裂过么?</p>

    时千秋的手,在茶盏上顿住。</p>

    没有。他说。</p>

    时烬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下青石阶,走进暮色里。</p>

    问天阁里,灯还亮着。</p>

    时千秋坐在案后,看着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格。暗格里,放着一面旧铜镜。</p>

    不是逆时镜。是一面寻常的、磨得发亮的妆镜。</p>

    他拿起那面镜子,对着烛光,看着镜面。</p>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看惯了三千年的眼睛。</p>

    时烬,他对着镜子,轻声说,你回来了。</p>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二十年。</p>

    他把镜子放回暗格,关上。转身时,他低低地笑了一声:</p>

    有的人走了二十年,还是回来了。</p>

    可回来的,还是当年那个时烬么?</p>

    夜风穿过老竹,沙沙地响。问天阁的灯,熄了。</p>

    偏院里,时烬蹲在灶前,给哑姑熬药。药香混着柴火气,在夜色里慢慢散开。</p>

    哑姑靠在床头,看着他,比划:族长说了什么?</p>

    族长说,时烬添了根柴,你的药,他包了。</p>

    哑姑笑了。</p>

    时烬也笑了笑。他没有告诉她——他这辈子,头一回,从一个杀人的人嘴里,听见了两个字。</p>

    火膛里,火苗跳了跳。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日晷印,又想起那幅炭画上,井边的那只手。</p>

    他在心里说,我离那口井,越来越近了。</p>

    药锅咕嘟咕嘟地响,药香在夜里慢慢散开。哑姑的呼吸渐渐平缓,睡熟了。时烬守着火,守着药,守着这个破败却安稳的偏院。</p>

    窗外,问天阁的方向,灯火已经熄了。可他知道,今夜,有人会睡不着。</p>

    就像他也睡不着一样。</p>

    同一轮月亮底下,有人在想怎么回来,有人在想怎么离开,有人在想——二十年,到底改变了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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