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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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从一片水里醒来的。</p>
时烬睁开眼，四周是湿的。雾气贴着地面爬，像一层活的皮。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手不是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是一双练剑练了很多年的手。掌心没有日晷印。</p>
他又在做梦了。</p>
雾里有声音，很远，又很近。有人在喊——烬儿。那声音温的，像长辈唤晚辈，带着笑。他循着声音走，雾一层层散开，露出一座祠堂。</p>
时家祠堂。</p>
他认得那座祠堂。青砖，黑瓦，两棵老柏立在门前。他今生在偏院扫了十几年的地，从没进过祠堂门。可梦里，他正跪在蒲团上，给祖宗的牌位上香。香是檀香，烟气笔直。</p>
烬儿，又在这儿躲清静。</p>
一个人从侧门进来。年纪不大，三十上下，穿青衫，眉眼温和。那人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测灵，你若拔了头筹，族里该热闹了。</p>
他跪在蒲团上，仰头，唤了一声：六叔。</p>
六叔。时烬在梦里记住了这个名字，又看着那人的脸。脸是陌生的，可声音是熟的。他忽然明白，这是前世的事——前世，他也有长辈，也有人唤他。</p>
他想再多看六叔一眼，雾又合上了。</p>
下一个场景，是练剑场。</p>
晨光里，他持剑站在石台中央。台下围着许多人，有老的，有少的，一个个眼睛亮着。他出剑，四式，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台下有人喝彩，有人交头接耳。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走上石台，拈着须，笑：好。时家这代，又出了个了不得的。</p>
灰袍老者弯下腰，压低声音，像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烬儿，以你的资质，再给他二十年，渡劫飞升，也未可知。</p>
梦里的他，笑了。那是很年轻的笑，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意气。</p>
时烬站在雾里，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冷。他想喊——别飞升。别去查。可他的声音穿不过梦。</p>
场景又换了。</p>
是族学。他坐在最后一排，膝上摊着一册《天时纪要》。先生姓薄，瘦高个，总板着脸。先生正在讲字——天者，玄黄之盖也。覆育万物，至高无上。</p>
他听着，忽然开口：先生，天既然覆育万物，那万物的气，都归天管么？</p>
族学里静了一瞬。薄先生看他一眼：自然。</p>
那修士飞升，去了天外——他顿了顿，天外，还有天么？</p>
大胆。薄先生把戒尺往案上一拍，妄议天，是大不敬。时烬，你跪下。</p>
他跪下了。跪在族学的砖地上。砖地凉，凉得渗骨。可他仰着头，看着薄先生，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句没问出口的话。</p>
雾里的时烬，看着前世自己那双眼睛，忽然认出来了。</p>
那是他这世，照镜子时，见过的眼神。</p>
一个族老从窗外走过，看见跪着的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这孩子，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p>
雾再散，祠堂又出现了。</p>
这次是夜里。烛火昏黄。他独自坐在案前，膝上摊着一卷旧帛。帛书边缘毛了，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物。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指尖轻轻划过帛面。</p>
雾里的时烬，想凑近些，看那卷帛书写的是什么。</p>
可那卷帛书，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手是枯的，老的，青筋浮起。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压得极低：烬儿，有些字，看过，就当没看过。</p>
他抬头。那人的脸在烛影里，半明半暗，他看不真切。只记得那双眼睛，浑浊的，藏着很深的什么。</p>
为什么？他听见前世的自己问。</p>
那只枯手，慢慢收回。声音很轻：因为有些答案，是要拿命去换的。</p>
雾在这一刻散尽。</p>
时烬猛地睁开眼。</p>
屋顶是黑的。偏院的天窗，漏进一线冷月光。他躺在硬板床上，汗湿透了里衣。掌心的日晷印，正烫得厉害，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骨头上。</p>
他慢慢坐起来。窗外，远远的，有更夫敲梆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p>
他伸手，在枕下摸出那卷族史残卷。</p>
这是公审翻盘之后，他从族中藏书处来的。说是借，其实是用计偷出来的——时煜栽赃他偷逆时镜，他便真去查了族里关于逆时镜的记载。残卷是帛书，缺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写着两处要紧的东西。一处是：上古年间，天穹裂开一道缝，有异物坠于天时山，族人藏于地库。一处是：二十年前，矿上封了一口井，原因是井下见门。</p>
天裂。时烬把这两个字，又读了一遍。</p>
他想起刚才的梦。梦里，他跪在祠堂上香，六叔拍他的肩。梦里，他在练剑场出剑，灰袍老者说再给他二十年，渡劫飞升，也未可知。梦里，他在祠堂夜读帛书，一只枯手按住帛面，说有些答案，是要拿命去换的。</p>
那只枯手按住的那卷帛书，和他现在手里这卷族史残卷，是同一卷吗？</p>
他摊开残卷，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月光冷，照在帛面上，字迹发白。他看了很久，忽然怔住——天裂那一段的墨色，比别处淡。</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墨色淡，是因为写的人，落笔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也像是——写完了，又把笔描了第二遍，描到一半，停住了。</p>
时烬把指尖，轻轻按在那两个字上。指尖下，帛面微凉。</p>
他忽然想：写下这两个字的人，写的时候，手在抖。</p>
午后，他把族史残卷，又摊开一遍。</p>
这一次，他不是看字。他是看帛书的质地。那一段的帛面，比前后要新——不是颜色新，是经纬新。颜色可以做旧，经纬做不了。</p>
有人把这段帛书，剪下来，换了一块，补接上去的。补接的针脚，极细，藏在云纹的暗线里，不凑到灯下，根本看不见。</p>
也就是说，这一段，是后人补的。补的人，把原来的那段，换成了现在这段。</p>
你换了什么？他低声说，原来的那段，写的是什么？你不想让后来的人看见的，是什么？</p>
他把残卷放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面拼合的铜片，按在二字旁边。铜片冷，帛书凉。</p>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下，掌心的日晷印，又烫了一下。</p>
我这条命，他轻声说，上一辈子，已经换过一次了。</p>
他照常打水，照常扫院，像一个没睡好的、笨拙的旁支孤儿。扫到前院的时候，两个青衫子弟从月门进来，看见他，交换了一个眼神。</p>
哟，废物烬，起得倒早。其中一个笑了，昨儿听说，族长又赏你了？淬体丹，中品灵石——啧，族里有些嫡系，都没这个待遇。</p>
时烬没抬头，继续扫。</p>
跟你说话呢。那人上前一步，用靴尖踩住他的扫帚，怎么，翻了个盘，就不把兄弟放眼里了？</p>
时烬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声音也平：没见着兄弟。只看见两个拦路要饭的。</p>
你——</p>
要饭，也该去饭堂。时烬把扫帚从那人靴底抽出来，低头继续扫，偏院没施舍的。让让。</p>
两个青衫子弟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想发作，又想起他公审那日，当着全族的面，把时煜一系的栽赃拆得七零八落的样子。他们到底是没敢动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p>
时烬扫完地，把扫帚靠墙放好。他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天。</p>
天刚亮。东方泛白，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梦里那句渡劫飞升，也未可知。</p>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声道：渡劫飞升？他顿了顿，飞升的尽头，到底是什么。</p>
没有人回答。风从偏院穿过，卷起几片落叶。</p>
他转身回屋，把族史残卷摊在桌上，又翻到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那面拼合的铜片——残片和镜钮，已经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像同一面镜子上拆下来的两片，又贴回了原处。</p>
铜片上的日晷纹，在天光里，隐隐发亮。</p>
时烬把铜片，按在残卷二字旁边。</p>
铜片冷，残卷凉。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最后一幕——那只枯手按住帛面，浑浊的眼睛，压得极低的声音：有些答案，是要拿命去换的。</p>
他慢慢把铜片收进怀里，把残卷卷起来，塞回枕下。</p>
我这条命，他轻声说，上一辈子，已经换过一次了。</p>
这一夜，梦又来了。</p>
这次不是祠堂，也不是练剑场。是问天阁。</p>
梦里，他坐在问天阁的案前，膝上摊着那卷帛书。烛火昏黄，门外有风，竹影摇动。他低着头，一笔一笔，在帛书上写着什么。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两个字，出神。</p>
那两个字是——天裂。</p>
时烬站在梦的雾里，隔着烛火，看着前世自己的脸。那张脸和他，有七八分像，只是更年轻，眉眼里没有他这世的沉，是干净的，明亮的，还带着少年人的天真。</p>
他看着前世自己，写下两个字，然后把帛书卷起来，收进袖中。</p>
门外，忽然有人说话。声音不高，极稳，带着一点常年掌权的人才有的、不容置疑的温和。</p>
烬儿，还不睡？</p>
前世的他，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烛火跳动，门口站着一个身影，负着手，青衫，白发。</p>
时千秋。</p>
梦里的时烬，想看清时千秋的脸。可那身影立在烛影里，像隔着一层水。他只看见前世自己的手，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p>
族长。前世的他，把袖中的帛书又按紧了些，声音平稳，看卷旧书，看乏了，正打算歇。</p>
看书好。时千秋没有走近，只站在门口，看书的人，心里装着东西。时家，最不缺的就是心里装着东西的人。</p>
他顿了顿，又说：烬儿，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人，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p>
烛火，在这一刻熄了。</p>
时烬从梦里惊醒。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里衣又湿透了。</p>
他睁着眼，看黑漆漆的房梁，半晌，才缓过那口气。</p>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更夫敲过最后一响，梆子声远了。</p>
他慢慢坐起来，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卷族史残卷。</p>
他摊开，就着窗外的晨光，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忽然，他怔住了。</p>
晨光斜斜照进窗来，落在帛面上。在两个字的下方，残卷缺口的毛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墨痕——像是写的人，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没擦干净，留下的一点尾笔。</p>
他凑近看。那点尾笔，只有一个字的残形。笔画很少。</p>
是个字。</p>
时烬的手，在那一瞬，微微收紧。</p>
他前世的名字，就叫时烬。今生这个名字，不是巧合，是有人——用他的笔，写下来的。</p>
他抬头，看向问天阁的方向。晨雾里，问天阁隐在半山，青瓦上压着一层薄霜。</p>
你认得我写的字。他轻声说，那你该知道——我写过的那两个字，不是我能当没看见的。</p>
窗外，晨光渐亮。风穿过偏院，吹动他掌心的日晷印。那印子，又开始烫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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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从一片水里醒来的。</p>
时烬睁开眼，四周是湿的。雾气贴着地面爬，像一层活的皮。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手不是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是一双练剑练了很多年的手。掌心没有日晷印。</p>
他又在做梦了。</p>
雾里有声音，很远，又很近。有人在喊——烬儿。那声音温的，像长辈唤晚辈，带着笑。他循着声音走，雾一层层散开，露出一座祠堂。</p>
时家祠堂。</p>
他认得那座祠堂。青砖，黑瓦，两棵老柏立在门前。他今生在偏院扫了十几年的地，从没进过祠堂门。可梦里，他正跪在蒲团上，给祖宗的牌位上香。香是檀香，烟气笔直。</p>
烬儿，又在这儿躲清静。</p>
一个人从侧门进来。年纪不大，三十上下，穿青衫，眉眼温和。那人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测灵，你若拔了头筹，族里该热闹了。</p>
他跪在蒲团上，仰头，唤了一声：六叔。</p>
六叔。时烬在梦里记住了这个名字，又看着那人的脸。脸是陌生的，可声音是熟的。他忽然明白，这是前世的事——前世，他也有长辈，也有人唤他。</p>
他想再多看六叔一眼，雾又合上了。</p>
下一个场景，是练剑场。</p>
晨光里，他持剑站在石台中央。台下围着许多人，有老的，有少的，一个个眼睛亮着。他出剑，四式，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台下有人喝彩，有人交头接耳。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走上石台，拈着须，笑：好。时家这代，又出了个了不得的。</p>
灰袍老者弯下腰，压低声音，像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烬儿，以你的资质，再给他二十年，渡劫飞升，也未可知。</p>
梦里的他，笑了。那是很年轻的笑，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意气。</p>
时烬站在雾里，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冷。他想喊——别飞升。别去查。可他的声音穿不过梦。</p>
场景又换了。</p>
是族学。他坐在最后一排，膝上摊着一册《天时纪要》。先生姓薄，瘦高个，总板着脸。先生正在讲字——天者，玄黄之盖也。覆育万物，至高无上。</p>
他听着，忽然开口：先生，天既然覆育万物，那万物的气，都归天管么？</p>
族学里静了一瞬。薄先生看他一眼：自然。</p>
那修士飞升，去了天外——他顿了顿，天外，还有天么？</p>
大胆。薄先生把戒尺往案上一拍，妄议天，是大不敬。时烬，你跪下。</p>
他跪下了。跪在族学的砖地上。砖地凉，凉得渗骨。可他仰着头，看着薄先生，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句没问出口的话。</p>
雾里的时烬，看着前世自己那双眼睛，忽然认出来了。</p>
那是他这世，照镜子时，见过的眼神。</p>
一个族老从窗外走过，看见跪着的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这孩子，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p>
雾再散，祠堂又出现了。</p>
这次是夜里。烛火昏黄。他独自坐在案前，膝上摊着一卷旧帛。帛书边缘毛了，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物。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指尖轻轻划过帛面。</p>
雾里的时烬，想凑近些，看那卷帛书写的是什么。</p>
可那卷帛书，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手是枯的，老的，青筋浮起。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压得极低：烬儿，有些字，看过，就当没看过。</p>
他抬头。那人的脸在烛影里，半明半暗，他看不真切。只记得那双眼睛，浑浊的，藏着很深的什么。</p>
为什么？他听见前世的自己问。</p>
那只枯手，慢慢收回。声音很轻：因为有些答案，是要拿命去换的。</p>
雾在这一刻散尽。</p>
时烬猛地睁开眼。</p>
屋顶是黑的。偏院的天窗，漏进一线冷月光。他躺在硬板床上，汗湿透了里衣。掌心的日晷印，正烫得厉害，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骨头上。</p>
他慢慢坐起来。窗外，远远的，有更夫敲梆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p>
他伸手，在枕下摸出那卷族史残卷。</p>
这是公审翻盘之后，他从族中藏书处来的。说是借，其实是用计偷出来的——时煜栽赃他偷逆时镜，他便真去查了族里关于逆时镜的记载。残卷是帛书，缺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写着两处要紧的东西。一处是：上古年间，天穹裂开一道缝，有异物坠于天时山，族人藏于地库。一处是：二十年前，矿上封了一口井，原因是井下见门。</p>
天裂。时烬把这两个字，又读了一遍。</p>
他想起刚才的梦。梦里，他跪在祠堂上香，六叔拍他的肩。梦里，他在练剑场出剑，灰袍老者说再给他二十年，渡劫飞升，也未可知。梦里，他在祠堂夜读帛书，一只枯手按住帛面，说有些答案，是要拿命去换的。</p>
那只枯手按住的那卷帛书，和他现在手里这卷族史残卷，是同一卷吗？</p>
他摊开残卷，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月光冷，照在帛面上，字迹发白。他看了很久，忽然怔住——天裂那一段的墨色，比别处淡。</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墨色淡，是因为写的人，落笔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也像是——写完了，又把笔描了第二遍，描到一半，停住了。</p>
时烬把指尖，轻轻按在那两个字上。指尖下，帛面微凉。</p>
他忽然想：写下这两个字的人，写的时候，手在抖。</p>
午后，他把族史残卷，又摊开一遍。</p>
这一次，他不是看字。他是看帛书的质地。那一段的帛面，比前后要新——不是颜色新，是经纬新。颜色可以做旧，经纬做不了。</p>
有人把这段帛书，剪下来，换了一块，补接上去的。补接的针脚，极细，藏在云纹的暗线里，不凑到灯下，根本看不见。</p>
也就是说，这一段，是后人补的。补的人，把原来的那段，换成了现在这段。</p>
你换了什么？他低声说，原来的那段，写的是什么？你不想让后来的人看见的，是什么？</p>
他把残卷放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面拼合的铜片，按在二字旁边。铜片冷，帛书凉。</p>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下，掌心的日晷印，又烫了一下。</p>
我这条命，他轻声说，上一辈子，已经换过一次了。</p>
他照常打水，照常扫院，像一个没睡好的、笨拙的旁支孤儿。扫到前院的时候，两个青衫子弟从月门进来，看见他，交换了一个眼神。</p>
哟，废物烬，起得倒早。其中一个笑了，昨儿听说，族长又赏你了？淬体丹，中品灵石——啧，族里有些嫡系，都没这个待遇。</p>
时烬没抬头，继续扫。</p>
跟你说话呢。那人上前一步，用靴尖踩住他的扫帚，怎么，翻了个盘，就不把兄弟放眼里了？</p>
时烬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声音也平：没见着兄弟。只看见两个拦路要饭的。</p>
你——</p>
要饭，也该去饭堂。时烬把扫帚从那人靴底抽出来，低头继续扫，偏院没施舍的。让让。</p>
两个青衫子弟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想发作，又想起他公审那日，当着全族的面，把时煜一系的栽赃拆得七零八落的样子。他们到底是没敢动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p>
时烬扫完地，把扫帚靠墙放好。他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天。</p>
天刚亮。东方泛白，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梦里那句渡劫飞升，也未可知。</p>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声道：渡劫飞升？他顿了顿，飞升的尽头，到底是什么。</p>
没有人回答。风从偏院穿过，卷起几片落叶。</p>
他转身回屋，把族史残卷摊在桌上，又翻到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那面拼合的铜片——残片和镜钮，已经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像同一面镜子上拆下来的两片，又贴回了原处。</p>
铜片上的日晷纹，在天光里，隐隐发亮。</p>
时烬把铜片，按在残卷二字旁边。</p>
铜片冷，残卷凉。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最后一幕——那只枯手按住帛面，浑浊的眼睛，压得极低的声音：有些答案，是要拿命去换的。</p>
他慢慢把铜片收进怀里，把残卷卷起来，塞回枕下。</p>
我这条命，他轻声说，上一辈子，已经换过一次了。</p>
这一夜，梦又来了。</p>
这次不是祠堂，也不是练剑场。是问天阁。</p>
梦里，他坐在问天阁的案前，膝上摊着那卷帛书。烛火昏黄，门外有风，竹影摇动。他低着头，一笔一笔，在帛书上写着什么。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两个字，出神。</p>
那两个字是——天裂。</p>
时烬站在梦的雾里，隔着烛火，看着前世自己的脸。那张脸和他，有七八分像，只是更年轻，眉眼里没有他这世的沉，是干净的，明亮的，还带着少年人的天真。</p>
他看着前世自己，写下两个字，然后把帛书卷起来，收进袖中。</p>
门外，忽然有人说话。声音不高，极稳，带着一点常年掌权的人才有的、不容置疑的温和。</p>
烬儿，还不睡？</p>
前世的他，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烛火跳动，门口站着一个身影，负着手，青衫，白发。</p>
时千秋。</p>
梦里的时烬，想看清时千秋的脸。可那身影立在烛影里，像隔着一层水。他只看见前世自己的手，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p>
族长。前世的他，把袖中的帛书又按紧了些，声音平稳，看卷旧书，看乏了，正打算歇。</p>
看书好。时千秋没有走近，只站在门口，看书的人，心里装着东西。时家，最不缺的就是心里装着东西的人。</p>
他顿了顿，又说：烬儿，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人，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p>
烛火，在这一刻熄了。</p>
时烬从梦里惊醒。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里衣又湿透了。</p>
他睁着眼，看黑漆漆的房梁，半晌，才缓过那口气。</p>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更夫敲过最后一响，梆子声远了。</p>
他慢慢坐起来，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卷族史残卷。</p>
他摊开，就着窗外的晨光，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忽然，他怔住了。</p>
晨光斜斜照进窗来，落在帛面上。在两个字的下方，残卷缺口的毛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墨痕——像是写的人，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没擦干净，留下的一点尾笔。</p>
他凑近看。那点尾笔，只有一个字的残形。笔画很少。</p>
是个字。</p>
时烬的手，在那一瞬，微微收紧。</p>
他前世的名字，就叫时烬。今生这个名字，不是巧合，是有人——用他的笔，写下来的。</p>
他抬头，看向问天阁的方向。晨雾里，问天阁隐在半山，青瓦上压着一层薄霜。</p>
你认得我写的字。他轻声说，那你该知道——我写过的那两个字，不是我能当没看见的。</p>
窗外，晨光渐亮。风穿过偏院，吹动他掌心的日晷印。那印子，又开始烫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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