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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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从高处坠落的。</p>
时烬在梦里，第一次尝到的滋味——不是御剑的飞，是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空、又被填满的那种飞。灵气在经脉里奔涌，像决堤的河。他低头，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山巅。天时山。山的最高处，云层在脚下，像一片白茫茫的海。</p>
他仰头看天。</p>
天很高，蓝得发空。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片蓝，好像……太近了。近得不像真的。</p>
他抬起手，向着天，探出去。</p>
指尖触到一处极凉的所在，像触到一面看不见的镜。镜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灵气，丰沛得近乎可怕的灵气，比玄黄界浓了十倍、百倍。他心头一喜，正要运功，忽然，那面看不见的镜，裂了一道缝。</p>
一线光，从缝里漏下来。</p>
那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冰冷的、银白色的、像水银一样的光。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透过那道缝，看见了……</p>
云海之下，不是虚空。</p>
是一张嘴。</p>
巨大的、盘踞在天幕之上的嘴。没有脸，没有眼，只有一张嘴。嘴是半张着的，唇瓣是灰白色的，像死鱼的唇。缝里漏下的那道光，顺着嘴的喉管，一直坠下去，坠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暗红色的腔体。腔体深处，有无数缕细小的、萤火一样的光点，在往下沉——像是被吞下去的食物。</p>
时烬浑身发冷。</p>
他想逃。可他的脚，钉在山巅，动不了。他看见那些萤火一样的光点，一个接一个，落进那张嘴里。光点太密了，像夏夜的星。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光点，是人。</p>
是修到渡劫圆满、一步踏进的修士。</p>
二字，在这一刻，碎了。</p>
他脚下突然一空。山巅塌了。他往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拼命抬头，看见那张巨嘴缓缓合拢，天幕重新合上，蓝得发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原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风里散开，原来天是假的。</p>
下一秒，他落地了。</p>
四周是禁地。天时山深处的禁地，他前世偷偷来过的那个地方。巨石垒成的甬道，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亮着幽蓝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的。</p>
他正被追。</p>
身后，脚步声像潮水，一层压着一层。有人在喊：站住！族令之下，格杀勿论！是执法队。他认得那个声音——时家执法队，是族里最锋利的一把刀。</p>
他往前跑。甬道越来越窄，阵纹越来越亮。他跑到一处岔路口，忽然，一只枯手，从岔路的阴影里伸出来，猛地把他往左边那条道上一推。</p>
那个声音极低，苍老的，不容分说，往后门走。别回头。</p>
他踉跄着往左跑了两步，回头。岔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道灰影，在阵纹的幽光里，一闪，就没了。</p>
身后，执法队的声音近了。他不再回头，拔腿狂奔。</p>
禁地的后门，是一扇青铜门。门上的纹路，他认得——日晷纹。七道刻度，绕着一枚镜钮，和他今生的护符、残片上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他急，用手砸门，门上的日晷纹忽然亮了，烫得他缩手。</p>
时家血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这门，认得时家血脉。烬儿，你跑不了了。</p>
他回头。</p>
执法队已经追到。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青衫人。眉眼清俊，负着手，站在阵纹的幽光里，神情很平。那张脸，比他现在见到的族长年轻二十岁，可眉眼里那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已经在了。</p>
时千秋。</p>
年轻的时千秋，看着他，说：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p>
时烬的呼吸，凝住了。他想说话，想争辩，可梦里那个，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很轻的、气音一样的声音。</p>
我没有——</p>
你有。时千秋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你看见了天。你看见了天门后面。烬儿，时家这三千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你手里。</p>
我什么都没看见！前世的他，嘶声喊，我什么都没——</p>
你看见了。时千秋说，你在山巅，伸了手。你在禁地，开了阵。你看见了天门，看见了那张嘴。你全都看见了。</p>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叹息：烬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时家这代最亮的一颗星。可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你不该，回头看一眼的。</p>
时烬从梦里醒过来。</p>
这一次，他没出冷汗。他只是睁着眼，躺在硬板床上，胸口像压着一块铁。梦里那句你看见了天门，看见了那张嘴，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p>
天。是假的。</p>
他前世，在山巅，伸手，捅破了那层假。然后他看见了——天门后面，是一张嘴。</p>
他慢慢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偏院里，只有秋虫在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日晷印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银白的光——像梦里的天门漏下来的那道光。</p>
我看见了。他轻声说，我现在，也想起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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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时烬去了一趟后山。</p>
借口是给哑姑采药。哑姑的旧疾，每逢换季就犯，咳嗽整夜整夜不停。他挎着药篓，沿着山路走，走着走着，就拐上了通往地库的方向。</p>
地库在后山深处，依山而凿，一扇石门，常年锁着。门前没有守卫——族里人信禁制。门前的石阶，被苔藓盖了一半，只有几处，露出青黑色的石面，光可鉴人，像是被人走过。</p>
时烬蹲下来，装作系鞋带。</p>
他目光扫过那几处石面。青黑石面上，隐约刻着阵纹的尾端——细看，是日晷纹的边角。七道刻度，绕着一枚中心。和他梦里的青铜门，纹路一致。</p>
他心头一跳。地库的门，和他前世逃命时撞见的那扇青铜门，用的是同一套纹路。</p>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拎着药篓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石阶尽头的转角，有一片衣角，在风里一闪，缩了回去。</p>
有人在看他。</p>
时烬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脚步不快不慢，嘴里还哼着偏院扫地的调子，像一个真的来采药、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旁支孤儿。直到拐过第三个弯，他闪进一棵老树后面，屏住呼吸。</p>
过了很久，转角处，才慢慢探出半张脸。是个青衫少年，时煜系的人。那人朝他的背影方向张望了两眼，没看见人，嘀咕了一声，转身跑了。</p>
时烬从树后出来，看着那人的背影，目光冷了冷。</p>
他没跟上去。他回到偏院，把药篓放下，把采来的草药分好，煮了，端进哑姑屋里。</p>
哑姑靠在床头，接过药碗，看着他。她比划：你去了后山？</p>
采药。时烬说，后山沟子里，有治咳嗽的草。</p>
哑姑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再比划。她低头，喝药。热气腾上来，遮住她的眼睛。时烬站在床边，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只把他往禁地后门推的枯手。</p>
他忽然说，我梦见一个人。他把我往一条道上推，说别回头。他的手很老。我不认识他。</p>
哑姑端着碗，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她只是继续喝药，喝完了，把碗递给他，比划：梦是反的。别信。</p>
那要是真的呢？时烬说。</p>
哑姑抬眼，看着他。她没有再比划。她只是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肩，像有些冷。</p>
时烬没有再问。他端着空碗，出了屋，把门带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哑姑刚才那个动作——拉被子盖住肩——他在别处见过。她每一次不想回答什么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p>
他转身，走回自己屋里。</p>
傍晚，阿福来了。</p>
他牵着马，在偏院门口停住，探着脑袋往院里看：烬哥，我听说，你今儿往后山跑了？</p>
采药。时烬说。</p>
采药？阿福压低声音，烬哥，你可别糊弄我。时煜那边的人，这两天老往后山钻，嘴里嘀咕着什么的。我喂马的时候，听见他们念叨，说什么族库那地方，得盯紧了</p>
族库？时烬心头一动，他们说的是，后山那座地库？</p>
可不是嘛。阿福挠了挠头，我还听他们说，最近有生面孔往那边探。烬哥，你可得小心——他们盯的人，怕就是你。</p>
时烬没有接话。他看着阿福，忽然问：阿福，族里人，都怎么传那座地库？</p>
阿福想了想：传啥的都有。有说那是藏宝的，有说那是关着犯人的——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还有人说，那里面，放着一面镜子。</p>
镜子？</p>
阿福说，说是族里祖传的宝贝，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反正我是没见过——他挠了挠头，烬哥，你问这个干啥？</p>
随口问问。时烬说，你回去吧。马该喂了。</p>
阿福应了一声，牵着马走了。时烬站在院门口，看着阿福的背影，把照见前世今生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p>
能照见前世今生的镜子。他低声说。</p>
他转身，走回自己屋里。</p>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把族史残卷摊开，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天裂。封井。地库。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串起来，又想起梦里那座山巅，那只手，那扇青铜门，那句你看见了天门，看见了那张嘴。</p>
他合上残卷，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半山的问天阁，有一盏灯，亮着。</p>
你看到的天，他低声说，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的天。</p>
灯花爆了一下。窗外，夜风穿过老竹，沙沙地响了一夜。</p>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日晷印。那印子，在黑暗里，又泛起一丝银白的光。</p>
他忽然想：如果天是假的——那收走他前世那条命的，究竟是天，还是站在天下面的人？</p>
这一夜，他照旧没睡。</p>
他把白天默记下来的禁制纹路，就着灯，一笔一画，画在纸上。日晷纹，七道刻度，绕着一枚中心。他画完了，把纸转过来，和怀里的护符、铜片并排放在一起。</p>
纹路，严丝合缝地重合。</p>
同一套纹路。他低声说，地库的门，护符，铜片，还有我掌心的印——都是同一套。</p>
他忽然想起，他前世在禁地破过的那道阵。那道阵的纹路，也是日晷纹。可那时候，他觉得那套纹路，是时家的。</p>
现在他再看，却觉得不对。</p>
日晷纹的云纹弯钩，錾得极细，极利，不像是玄黄界的手艺。玄黄界的纹路，讲究圆润，讲求气韵。可这套纹路，是直的，是冷的，像用刀，直接在石头上刻出来的。</p>
像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硬生生地，烙进了时家的门楣里。</p>
逆时镜，是天裂那年，从天上漏下来的。他低声说，那这套纹路——是先有逆时镜，才有时家的日晷纹。还是先有时家，才有了这面镜子？</p>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p>
他吹灭灯，躺下去。黑暗里，他睁着眼，又想起梦里那句你看见了天门，看见了那张嘴。</p>
他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低声说：我爹，当年在井下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一套纹路的门？</p>
风从窗缝钻进来，没有人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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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从高处坠落的。</p>
时烬在梦里，第一次尝到的滋味——不是御剑的飞，是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空、又被填满的那种飞。灵气在经脉里奔涌，像决堤的河。他低头，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山巅。天时山。山的最高处，云层在脚下，像一片白茫茫的海。</p>
他仰头看天。</p>
天很高，蓝得发空。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片蓝，好像……太近了。近得不像真的。</p>
他抬起手，向着天，探出去。</p>
指尖触到一处极凉的所在，像触到一面看不见的镜。镜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灵气，丰沛得近乎可怕的灵气，比玄黄界浓了十倍、百倍。他心头一喜，正要运功，忽然，那面看不见的镜，裂了一道缝。</p>
一线光，从缝里漏下来。</p>
那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冰冷的、银白色的、像水银一样的光。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透过那道缝，看见了……</p>
云海之下，不是虚空。</p>
是一张嘴。</p>
巨大的、盘踞在天幕之上的嘴。没有脸，没有眼，只有一张嘴。嘴是半张着的，唇瓣是灰白色的，像死鱼的唇。缝里漏下的那道光，顺着嘴的喉管，一直坠下去，坠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暗红色的腔体。腔体深处，有无数缕细小的、萤火一样的光点，在往下沉——像是被吞下去的食物。</p>
时烬浑身发冷。</p>
他想逃。可他的脚，钉在山巅，动不了。他看见那些萤火一样的光点，一个接一个，落进那张嘴里。光点太密了，像夏夜的星。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光点，是人。</p>
是修到渡劫圆满、一步踏进的修士。</p>
二字，在这一刻，碎了。</p>
他脚下突然一空。山巅塌了。他往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拼命抬头，看见那张巨嘴缓缓合拢，天幕重新合上，蓝得发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原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风里散开，原来天是假的。</p>
下一秒，他落地了。</p>
四周是禁地。天时山深处的禁地，他前世偷偷来过的那个地方。巨石垒成的甬道，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亮着幽蓝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的。</p>
他正被追。</p>
身后，脚步声像潮水，一层压着一层。有人在喊：站住！族令之下，格杀勿论！是执法队。他认得那个声音——时家执法队，是族里最锋利的一把刀。</p>
他往前跑。甬道越来越窄，阵纹越来越亮。他跑到一处岔路口，忽然，一只枯手，从岔路的阴影里伸出来，猛地把他往左边那条道上一推。</p>
那个声音极低，苍老的，不容分说，往后门走。别回头。</p>
他踉跄着往左跑了两步，回头。岔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道灰影，在阵纹的幽光里，一闪，就没了。</p>
身后，执法队的声音近了。他不再回头，拔腿狂奔。</p>
禁地的后门，是一扇青铜门。门上的纹路，他认得——日晷纹。七道刻度，绕着一枚镜钮，和他今生的护符、残片上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他急，用手砸门，门上的日晷纹忽然亮了，烫得他缩手。</p>
时家血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这门，认得时家血脉。烬儿，你跑不了了。</p>
他回头。</p>
执法队已经追到。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青衫人。眉眼清俊，负着手，站在阵纹的幽光里，神情很平。那张脸，比他现在见到的族长年轻二十岁，可眉眼里那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已经在了。</p>
时千秋。</p>
年轻的时千秋，看着他，说：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p>
时烬的呼吸，凝住了。他想说话，想争辩，可梦里那个，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很轻的、气音一样的声音。</p>
我没有——</p>
你有。时千秋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你看见了天。你看见了天门后面。烬儿，时家这三千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你手里。</p>
我什么都没看见！前世的他，嘶声喊，我什么都没——</p>
你看见了。时千秋说，你在山巅，伸了手。你在禁地，开了阵。你看见了天门，看见了那张嘴。你全都看见了。</p>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叹息：烬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时家这代最亮的一颗星。可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你不该，回头看一眼的。</p>
时烬从梦里醒过来。</p>
这一次，他没出冷汗。他只是睁着眼，躺在硬板床上，胸口像压着一块铁。梦里那句你看见了天门，看见了那张嘴，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p>
天。是假的。</p>
他前世，在山巅，伸手，捅破了那层假。然后他看见了——天门后面，是一张嘴。</p>
他慢慢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偏院里，只有秋虫在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日晷印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银白的光——像梦里的天门漏下来的那道光。</p>
我看见了。他轻声说，我现在，也想起来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这一天，时烬去了一趟后山。</p>
借口是给哑姑采药。哑姑的旧疾，每逢换季就犯，咳嗽整夜整夜不停。他挎着药篓，沿着山路走，走着走着，就拐上了通往地库的方向。</p>
地库在后山深处，依山而凿，一扇石门，常年锁着。门前没有守卫——族里人信禁制。门前的石阶，被苔藓盖了一半，只有几处，露出青黑色的石面，光可鉴人，像是被人走过。</p>
时烬蹲下来，装作系鞋带。</p>
他目光扫过那几处石面。青黑石面上，隐约刻着阵纹的尾端——细看，是日晷纹的边角。七道刻度，绕着一枚中心。和他梦里的青铜门，纹路一致。</p>
他心头一跳。地库的门，和他前世逃命时撞见的那扇青铜门，用的是同一套纹路。</p>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拎着药篓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石阶尽头的转角，有一片衣角，在风里一闪，缩了回去。</p>
有人在看他。</p>
时烬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脚步不快不慢，嘴里还哼着偏院扫地的调子，像一个真的来采药、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旁支孤儿。直到拐过第三个弯，他闪进一棵老树后面，屏住呼吸。</p>
过了很久，转角处，才慢慢探出半张脸。是个青衫少年，时煜系的人。那人朝他的背影方向张望了两眼，没看见人，嘀咕了一声，转身跑了。</p>
时烬从树后出来，看着那人的背影，目光冷了冷。</p>
他没跟上去。他回到偏院，把药篓放下，把采来的草药分好，煮了，端进哑姑屋里。</p>
哑姑靠在床头，接过药碗，看着他。她比划：你去了后山？</p>
采药。时烬说，后山沟子里，有治咳嗽的草。</p>
哑姑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再比划。她低头，喝药。热气腾上来，遮住她的眼睛。时烬站在床边，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只把他往禁地后门推的枯手。</p>
他忽然说，我梦见一个人。他把我往一条道上推，说别回头。他的手很老。我不认识他。</p>
哑姑端着碗，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她只是继续喝药，喝完了，把碗递给他，比划：梦是反的。别信。</p>
那要是真的呢？时烬说。</p>
哑姑抬眼，看着他。她没有再比划。她只是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肩，像有些冷。</p>
时烬没有再问。他端着空碗，出了屋，把门带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哑姑刚才那个动作——拉被子盖住肩——他在别处见过。她每一次不想回答什么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p>
他转身，走回自己屋里。</p>
傍晚，阿福来了。</p>
他牵着马，在偏院门口停住，探着脑袋往院里看：烬哥，我听说，你今儿往后山跑了？</p>
采药。时烬说。</p>
采药？阿福压低声音，烬哥，你可别糊弄我。时煜那边的人，这两天老往后山钻，嘴里嘀咕着什么的。我喂马的时候，听见他们念叨，说什么族库那地方，得盯紧了</p>
族库？时烬心头一动，他们说的是，后山那座地库？</p>
可不是嘛。阿福挠了挠头，我还听他们说，最近有生面孔往那边探。烬哥，你可得小心——他们盯的人，怕就是你。</p>
时烬没有接话。他看着阿福，忽然问：阿福，族里人，都怎么传那座地库？</p>
阿福想了想：传啥的都有。有说那是藏宝的，有说那是关着犯人的——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还有人说，那里面，放着一面镜子。</p>
镜子？</p>
阿福说，说是族里祖传的宝贝，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反正我是没见过——他挠了挠头，烬哥，你问这个干啥？</p>
随口问问。时烬说，你回去吧。马该喂了。</p>
阿福应了一声，牵着马走了。时烬站在院门口，看着阿福的背影，把照见前世今生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p>
能照见前世今生的镜子。他低声说。</p>
他转身，走回自己屋里。</p>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把族史残卷摊开，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天裂。封井。地库。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串起来，又想起梦里那座山巅，那只手，那扇青铜门，那句你看见了天门，看见了那张嘴。</p>
他合上残卷，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半山的问天阁，有一盏灯，亮着。</p>
你看到的天，他低声说，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的天。</p>
灯花爆了一下。窗外，夜风穿过老竹，沙沙地响了一夜。</p>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日晷印。那印子，在黑暗里，又泛起一丝银白的光。</p>
他忽然想：如果天是假的——那收走他前世那条命的，究竟是天，还是站在天下面的人？</p>
这一夜，他照旧没睡。</p>
他把白天默记下来的禁制纹路，就着灯，一笔一画，画在纸上。日晷纹，七道刻度，绕着一枚中心。他画完了，把纸转过来，和怀里的护符、铜片并排放在一起。</p>
纹路，严丝合缝地重合。</p>
同一套纹路。他低声说，地库的门，护符，铜片，还有我掌心的印——都是同一套。</p>
他忽然想起，他前世在禁地破过的那道阵。那道阵的纹路，也是日晷纹。可那时候，他觉得那套纹路，是时家的。</p>
现在他再看，却觉得不对。</p>
日晷纹的云纹弯钩，錾得极细，极利，不像是玄黄界的手艺。玄黄界的纹路，讲究圆润，讲求气韵。可这套纹路，是直的，是冷的，像用刀，直接在石头上刻出来的。</p>
像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硬生生地，烙进了时家的门楣里。</p>
逆时镜，是天裂那年，从天上漏下来的。他低声说，那这套纹路——是先有逆时镜，才有时家的日晷纹。还是先有时家，才有了这面镜子？</p>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p>
他吹灭灯，躺下去。黑暗里，他睁着眼，又想起梦里那句你看见了天门，看见了那张嘴。</p>
他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低声说：我爹，当年在井下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一套纹路的门？</p>
风从窗缝钻进来，没有人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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