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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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第十二日，时烬望见了一座坊市。</p>
坊市没有名字，就立在两条野路交叉的坡地上，用乱石和旧木板搭成，歪歪斜斜，远远看去像一堆没人收拾的破筐。一根歪木桩挑着面布幌子，风里卷着，露出半个“集”字。</p>
时烬在坡下站了片刻。一路走来，他见过荒村，见过废矿，见过被风吹空的祠堂，还没见过活人的地方。他摸了摸怀里贴身的东西，确认都在，才迈步往上走。</p>
进了集，他先闻到了味道。</p>
汗味，草药味，铁锈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的霉味。路两边摆着摊，卖灵药的，卖旧符的，卖开过刃的法器坯子的。没有一家像样的门面，全是地上铺一块布，布上摆货，人蹲在后面，眼睛盯着来往的路。</p>
时烬走过一个灵药摊，停下来。</p>
摊上摆着几株干瘪的灵芝，根部发黑，是催熟的货，丹毒藏在里面，吃不死人，也养不了人。摊主是个中年人，瘦，眼窝深，见时烬停步，忙堆出笑：“小道友，看看？上好的灵芝，三十年的，泡酒练气都好。”</p>
“三十年？”时烬蹲下，捏起一株，凑近闻了闻，“催出来的，根是黑的。”</p>
摊主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自己圆了场：“嘿嘿，小道友眼毒。老实的说，十二年的。十二年的也够用了。”</p>
时烬放下，走了。</p>
身后传来摊主的嘀咕：“一个毛头小子，装什么行家……”</p>
时烬没回头。他这辈子见惯这种活法——先喊个虚价，被戳穿就退一步，退了还有得赚。真正的行家根本不会跟他争那口气，只会省下嘴，去别家挑货。</p>
再往前走，是一面任务墙。</p>
说是墙，其实就是一片被风雨泡得发白的木板，钉在两根桩子上。木板上贴满了纸条，密密匝匝，像脱了皮的旧伤。时烬站住，一张一张看过去。</p>
“寻赤焰草三株，酬十灵石。”“护送商队过青石岭，酬八灵石。”“三号矿坑缺人手，日结，管饭。”“试丹一炉，生死自负，酬二十。”</p>
时烬把最后一张看了两遍。生死自负，酬二十灵石。他抬头扫了一圈集市上的人——扛着锄头往矿坑方向走的，背着药篓进山的，围在任务墙前抢单的。有人抢到一张，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了不起的造化；有人没抢到，脸垮下来，蹲在墙根，掏出干粮就着凉水啃。</p>
时烬收回目光。</p>
他前世在时家藏经阁里翻过散修的杂记，纸上写的都是“仙路可期”“道途光明”。纸上没写的是：一个散修从炼气一层爬到二层，要吃十年苦；十年里死了的，十个人里少说七个。这七个，多数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死在矿坑里，死在试丹炉边，死在护送商队的野路上。</p>
纸上的仙路，和地上的仙路，从来不是同一条。</p>
时烬在任务墙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看见一幕。</p>
一个少年挤到墙前，踮着脚，撕下一张纸条——正是那单护镖的活，酬八灵石。少年十五六岁，衣裳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一把没开刃的旧剑，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p>
“我要接这单。”少年把纸条拍到值守的老头面前。</p>
老头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数：“护镖过青石岭，来回四天。押金五灵石。”</p>
“押金？”少年愣住了，“单子上没写要押金啊。”</p>
“单子上也没写不收押金。”老头弹了弹指甲，“这是规矩。怕你半路跑了，货找谁赔？”</p>
少年张了张嘴，脸涨红：“我……我没五块灵石。我有两块半，我攒了三个月……”</p>
“那接不了。”老头把纸条抽回去，“下一位。”</p>
少年急了，一把按住纸条：“我接！我接别的也行！挖矿呢？试丹呢？”</p>
“试丹要筑基的。你炼气一层，进去就是喂炉子。”老头抬眼皮，“挖矿——你倒是够格。日结，管饭。走不走？”</p>
少年捏着纸条，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半晌，他把纸条放下了，退到人群里，蹲到墙根，跟那些没抢到活的人蹲在一起。</p>
时烬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波澜。</p>
这世道最贵的东西是机会，最便宜的是人命。他前世就懂这个道理，这一世出山，只是把这个道理又温习了一遍。</p>
只是他多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蹲在墙根，没哭，也没走，就那么攥着那把没开刃的旧剑，盯着任务墙，一张一张地看，像要把每张纸条的价码都背进肚子里。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矿坑的方向去了——他到底还是选了那条“管饭”的路。</p>
时烬收回目光。这世道拦路的有两张脸：一张笑着收你的押金，一张笑着收你的命。你不往上爬，就永远蹲在墙根，等着别人施舍一张纸条。</p>
他转身，朝集市尽头那间换灵石的当铺走去。</p>
当铺不大，柜台高过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不说话的嘴。时烬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出山时哑姑塞给他的，磨得圆润，是她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放在柜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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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里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他：“兑什么？”</p>
“兑成散的。”时烬说，“再问个路。”</p>
“问路要钱。”脸说，“一文灵石，问一次。”</p>
“那我换个问法。”时烬说，“雾溪镇，往哪个方向走。”</p>
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块整灵石拨进窗口，又推出几块碎的。然后窗口里伸出一根手指，往西南方向一指，没再多话。</p>
时烬收起碎灵石，走出当铺。</p>
他沿着集市的边缘走，绕过任务墙，绕过灵药摊，在集外一棵歪脖子树下坐了下来。天色向晚，集里的人少了一半——矿坑的方向，陆陆续续有人回来，浑身是土，脚步发沉。</p>
他看着那些人。</p>
回来的散修里，有人脸上带笑，攥着一小块灵石，盘算着是买米还是买符；有人面无表情，把工具往地上一扔，坐到墙根就不动了。他们一个一个，像被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拼命地接活，拼命地赶路，拼命地把今天熬成明天，再把明天熬成下一天。</p>
时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日晷印。</p>
哑姑给他说过，日晷是用来记时辰的。可这世上有一种人，一辈子只记一件事：怎么把今天活下去。他们没空看日晷，也没空抬头看天。</p>
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够不着。</p>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一块灵石，够一个散修在坊市里吃半个月的干粮；一趟护镖的活，押金就要五块；而一条命，在试丹炉边上，只值二十块。账本是平的——人的命，从来都算得清，只是没人肯承认。</p>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集里点了几堆火，散修们围着火堆蹲着，就着火光啃干粮。有人把火添得很旺，火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长到盖住了半个集市。时烬没去凑热闹，在树影里坐着，闭眼调息。</p>
然后，他听见了。</p>
隔着半个集市，火堆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有人在压低嗓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挡不住夜的静。</p>
“……又有人来问那东西了。”“哪个东西？”“还能是哪个——‘天裂’留下的碎片。还有那面镜子。”“镜子？什么镜子？”“不清楚。只说是个能照出前世的镜子。啧，这年头，连命都有人收，还有什么稀罕的。”</p>
时烬的呼吸没有变，眼皮底下，眸色却沉了。</p>
他睁开眼，隔着火光，看见火堆边坐着一个披着旧斗篷的身影，正在向一个散修打听什么。那散修摇头，斗篷也不纠缠，起身，消失在了集外的夜色里。</p>
时烬没动。</p>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镜钮，残片。那两片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烫着，像两截还没凉透的骨头。</p>
有人，正在找这面镜子。</p>
而镜子，在他怀里。</p>
时烬慢慢收回手，闭上了眼。他没有追上去。一个敢在坊市里开口问“天裂碎片”的人，背后不会只站着一条腿。他现在追上去，就是把自己也摆到明面上。</p>
他还没到亮牌的时候。</p>
哑姑教过他：该亮的时候，就亮。现在，还不是时候。</p>
夜更深了。火堆的火矮下去，集市彻底安静。时烬枕着树根，把今天看到的，一张一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p>
任务墙，押金，试丹炉，矿坑，那张“生死自负”的纸条，还有那个蹲在墙根吃凉水的少年。</p>
他把这些记下了。出山第十二日，他算记住了这座没名字的坊市，和坊市里所有的活法。</p>
雾溪镇在西南。那里有个老骗子，欠他一顿酒，也欠他一句实话。老道当初说过：等他从矿上活着出来，就去雾溪镇找他，有笔“买卖”要跟他算清楚。如今他活着出来了，怀里还多揣着一面镜子的秘密。这笔买卖，该轮到他来开价了。</p>
以及那句飘在风里的——有人在找一面镜子。</p>
找镜子的人，未必知道镜子在哪。可知道他怀里有镜子的，这世上只有三个人：哑姑，老道，还有他自己。哑姑不会说，老道不敢说。那么今夜传进他耳朵里的“找镜子”，找的到底是哪一面，就值得他多想想了。</p>
风从西南来。雾溪镇，在西南。时烬合上眼，把今夜的事，一并记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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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第十二日，时烬望见了一座坊市。</p>
坊市没有名字，就立在两条野路交叉的坡地上，用乱石和旧木板搭成，歪歪斜斜，远远看去像一堆没人收拾的破筐。一根歪木桩挑着面布幌子，风里卷着，露出半个“集”字。</p>
时烬在坡下站了片刻。一路走来，他见过荒村，见过废矿，见过被风吹空的祠堂，还没见过活人的地方。他摸了摸怀里贴身的东西，确认都在，才迈步往上走。</p>
进了集，他先闻到了味道。</p>
汗味，草药味，铁锈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的霉味。路两边摆着摊，卖灵药的，卖旧符的，卖开过刃的法器坯子的。没有一家像样的门面，全是地上铺一块布，布上摆货，人蹲在后面，眼睛盯着来往的路。</p>
时烬走过一个灵药摊，停下来。</p>
摊上摆着几株干瘪的灵芝，根部发黑，是催熟的货，丹毒藏在里面，吃不死人，也养不了人。摊主是个中年人，瘦，眼窝深，见时烬停步，忙堆出笑：“小道友，看看？上好的灵芝，三十年的，泡酒练气都好。”</p>
“三十年？”时烬蹲下，捏起一株，凑近闻了闻，“催出来的，根是黑的。”</p>
摊主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自己圆了场：“嘿嘿，小道友眼毒。老实的说，十二年的。十二年的也够用了。”</p>
时烬放下，走了。</p>
身后传来摊主的嘀咕：“一个毛头小子，装什么行家……”</p>
时烬没回头。他这辈子见惯这种活法——先喊个虚价，被戳穿就退一步，退了还有得赚。真正的行家根本不会跟他争那口气，只会省下嘴，去别家挑货。</p>
再往前走，是一面任务墙。</p>
说是墙，其实就是一片被风雨泡得发白的木板，钉在两根桩子上。木板上贴满了纸条，密密匝匝，像脱了皮的旧伤。时烬站住，一张一张看过去。</p>
“寻赤焰草三株，酬十灵石。”“护送商队过青石岭，酬八灵石。”“三号矿坑缺人手，日结，管饭。”“试丹一炉，生死自负，酬二十。”</p>
时烬把最后一张看了两遍。生死自负，酬二十灵石。他抬头扫了一圈集市上的人——扛着锄头往矿坑方向走的，背着药篓进山的，围在任务墙前抢单的。有人抢到一张，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了不起的造化；有人没抢到，脸垮下来，蹲在墙根，掏出干粮就着凉水啃。</p>
时烬收回目光。</p>
他前世在时家藏经阁里翻过散修的杂记，纸上写的都是“仙路可期”“道途光明”。纸上没写的是：一个散修从炼气一层爬到二层，要吃十年苦；十年里死了的，十个人里少说七个。这七个，多数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死在矿坑里，死在试丹炉边，死在护送商队的野路上。</p>
纸上的仙路，和地上的仙路，从来不是同一条。</p>
时烬在任务墙边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他看见一幕。</p>
一个少年挤到墙前，踮着脚，撕下一张纸条——正是那单护镖的活，酬八灵石。少年十五六岁，衣裳补丁摞补丁，手里攥着一把没开刃的旧剑，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p>
“我要接这单。”少年把纸条拍到值守的老头面前。</p>
老头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数：“护镖过青石岭，来回四天。押金五灵石。”</p>
“押金？”少年愣住了，“单子上没写要押金啊。”</p>
“单子上也没写不收押金。”老头弹了弹指甲，“这是规矩。怕你半路跑了，货找谁赔？”</p>
少年张了张嘴，脸涨红：“我……我没五块灵石。我有两块半，我攒了三个月……”</p>
“那接不了。”老头把纸条抽回去，“下一位。”</p>
少年急了，一把按住纸条：“我接！我接别的也行！挖矿呢？试丹呢？”</p>
“试丹要筑基的。你炼气一层，进去就是喂炉子。”老头抬眼皮，“挖矿——你倒是够格。日结，管饭。走不走？”</p>
少年捏着纸条，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半晌，他把纸条放下了，退到人群里，蹲到墙根，跟那些没抢到活的人蹲在一起。</p>
时烬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波澜。</p>
这世道最贵的东西是机会，最便宜的是人命。他前世就懂这个道理，这一世出山，只是把这个道理又温习了一遍。</p>
只是他多看了那少年一眼。少年蹲在墙根，没哭，也没走，就那么攥着那把没开刃的旧剑，盯着任务墙，一张一张地看，像要把每张纸条的价码都背进肚子里。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矿坑的方向去了——他到底还是选了那条“管饭”的路。</p>
时烬收回目光。这世道拦路的有两张脸：一张笑着收你的押金，一张笑着收你的命。你不往上爬，就永远蹲在墙根，等着别人施舍一张纸条。</p>
他转身，朝集市尽头那间换灵石的当铺走去。</p>
当铺不大，柜台高过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不说话的嘴。时烬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出山时哑姑塞给他的，磨得圆润，是她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放在柜台上。</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窗口里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他：“兑什么？”</p>
“兑成散的。”时烬说，“再问个路。”</p>
“问路要钱。”脸说，“一文灵石，问一次。”</p>
“那我换个问法。”时烬说，“雾溪镇，往哪个方向走。”</p>
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块整灵石拨进窗口，又推出几块碎的。然后窗口里伸出一根手指，往西南方向一指，没再多话。</p>
时烬收起碎灵石，走出当铺。</p>
他沿着集市的边缘走，绕过任务墙，绕过灵药摊，在集外一棵歪脖子树下坐了下来。天色向晚，集里的人少了一半——矿坑的方向，陆陆续续有人回来，浑身是土，脚步发沉。</p>
他看着那些人。</p>
回来的散修里，有人脸上带笑，攥着一小块灵石，盘算着是买米还是买符；有人面无表情，把工具往地上一扔，坐到墙根就不动了。他们一个一个，像被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拼命地接活，拼命地赶路，拼命地把今天熬成明天，再把明天熬成下一天。</p>
时烬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日晷印。</p>
哑姑给他说过，日晷是用来记时辰的。可这世上有一种人，一辈子只记一件事：怎么把今天活下去。他们没空看日晷，也没空抬头看天。</p>
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够不着。</p>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一块灵石，够一个散修在坊市里吃半个月的干粮；一趟护镖的活，押金就要五块；而一条命，在试丹炉边上，只值二十块。账本是平的——人的命，从来都算得清，只是没人肯承认。</p>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集里点了几堆火，散修们围着火堆蹲着，就着火光啃干粮。有人把火添得很旺，火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长到盖住了半个集市。时烬没去凑热闹，在树影里坐着，闭眼调息。</p>
然后，他听见了。</p>
隔着半个集市，火堆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有人在压低嗓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挡不住夜的静。</p>
“……又有人来问那东西了。”“哪个东西？”“还能是哪个——‘天裂’留下的碎片。还有那面镜子。”“镜子？什么镜子？”“不清楚。只说是个能照出前世的镜子。啧，这年头，连命都有人收，还有什么稀罕的。”</p>
时烬的呼吸没有变，眼皮底下，眸色却沉了。</p>
他睁开眼，隔着火光，看见火堆边坐着一个披着旧斗篷的身影，正在向一个散修打听什么。那散修摇头，斗篷也不纠缠，起身，消失在了集外的夜色里。</p>
时烬没动。</p>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镜钮，残片。那两片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烫着，像两截还没凉透的骨头。</p>
有人，正在找这面镜子。</p>
而镜子，在他怀里。</p>
时烬慢慢收回手，闭上了眼。他没有追上去。一个敢在坊市里开口问“天裂碎片”的人，背后不会只站着一条腿。他现在追上去，就是把自己也摆到明面上。</p>
他还没到亮牌的时候。</p>
哑姑教过他：该亮的时候，就亮。现在，还不是时候。</p>
夜更深了。火堆的火矮下去，集市彻底安静。时烬枕着树根，把今天看到的，一张一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p>
任务墙，押金，试丹炉，矿坑，那张“生死自负”的纸条，还有那个蹲在墙根吃凉水的少年。</p>
他把这些记下了。出山第十二日，他算记住了这座没名字的坊市，和坊市里所有的活法。</p>
雾溪镇在西南。那里有个老骗子，欠他一顿酒，也欠他一句实话。老道当初说过：等他从矿上活着出来，就去雾溪镇找他，有笔“买卖”要跟他算清楚。如今他活着出来了，怀里还多揣着一面镜子的秘密。这笔买卖，该轮到他来开价了。</p>
以及那句飘在风里的——有人在找一面镜子。</p>
找镜子的人，未必知道镜子在哪。可知道他怀里有镜子的，这世上只有三个人：哑姑，老道，还有他自己。哑姑不会说，老道不敢说。那么今夜传进他耳朵里的“找镜子”，找的到底是哪一面，就值得他多想想了。</p>
风从西南来。雾溪镇，在西南。时烬合上眼，把今夜的事，一并记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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