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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没亮,玄天宗山门外就挤满了人。</p>

    时烬站在人群最外围,背靠一棵歪脖子松树,把登记牌在指尖转了半圈。木牌烫着三个字:杂灵根。旁边一排人看着这三个字交头接耳,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看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p>

    他求之不得。</p>

    山门外人山人海,吵得听不清自己说话。有拖着孩子的老农,有背着长剑的公子,有裹着头巾的村姑,怀里揣着家里凑的盘缠。每个人都仰着脖子往山门上看,像看一场会下金雨的云。时烬扫过这些脸,一张张记住,又一张张放下。</p>

    山门大开,一个灰袍执事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压过全场:“玄天宗收徒大比,今起三关。第一关,测灵笔试。过者进,不过者——请回。”</p>

    “请回”两个字落下,人群像被抽了一鞭子,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压下去。</p>

    时烬跟着人流往山上走。他炼气三层,脚下比那些挤成一团的新人稳得多,可他故意走得歪歪斜斜,混在一群慌乱的脚步声里,不显眼。前世在时家,他见过玄天宗的长老来观礼;这一世,他得从头把这座山的路记清楚。一级台阶,一个岔口,哪边有禁制,哪边有暗哨,他低着头,余光一寸寸量过去。</p>

    测灵殿比山门宽十倍。殿门口立着两排测灵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历年过了第一关的人。时烬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名字太多,他没一个认识的。他认识的,都在时家族谱上。</p>

    入殿,先领号牌,再按号入座。他排在第四百七十三号,坐进最后一排角落。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沓符纸、一管墨笔,纸面压着一行小字:限时一炷香,答完即交,不得左顾右盼。</p>

    笔试的题,刁钻得不像话。</p>

    头一道是“测根骨”:什么叫做“根骨清奇”,请举三例,并说明为何三例皆不可信。时烬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眼底浮起一丝凉意。这套题他熟——前世时家的择才大典,也出这种题。看似考见识,实则考的是你有没有在“正确答案”上栽过跟头。</p>

    他提笔,写了一个例,又划掉,重新写过。字迹端正,却不花哨。他写得很慢,慢到像真的在现想。殿里已经有人交卷了,有人写完趴在桌上低声呜咽——那是被刷下去之前,先在心里把自己刷了一回。</p>

    第二道题更怪:“若你有一法宝,可窥人心,你如何用它?”时烬的笔尖顿了顿。他想起白蘅那面测灵镜——照心不照面。这题,怕不是照着那位圣女出的。他写道:“先照自己。心里有鬼的人,用不得这样的东西。”</p>

    写完这行,他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在后面补了一句:“若照得准,也未必敢信。”他想了想,把这一句也留着。</p>

    第三道题:论杂灵根与天道的缘分。这一道,全场不少人都愣住了。有人当场把笔一摔,考官皱眉,那人站起来,眼眶通红:“我一个单灵根,你问我杂灵根的缘分?我哪知道!”考官冷声道:“答不出,退场。”那人还想争,已被两个巡场弟子架了出去。殿门合上,他的哭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又被人群的喧哗盖过去。</p>

    旁边有人小声替那人可惜:“他笔试前两题答得多好,就死在这一道上。杂灵根的题,凭什么让单灵根答?”</p>

    “嘘——”另一人压着嗓子,“你懂什么,这题考的不是答得对不对,考的是你敢不敢往下写。杂灵根的题你敢接,说明你不挑食;你挑食,宗门要你干嘛?”</p>

    时烬笔尖悬在纸面,把这些话一字不落收进耳朵。他垂着眼,写了四行字:“杂灵根者,五行皆沾,无一精纯。天道予人根骨,从不问人愿不愿。所谓缘分,不过是把别人不要的路,走出一条来。”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走得通,就是缘分。”</p>

    写完后他停了笔,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没再改动。他故意留了个笔误——“缘分”的“缘”字少了一横,又在旁边描了一下。考卷不是越漂亮越好,漂亮过头,会被人翻出来再看一遍。他不怕被看,怕的是被看第二眼。</p>

    交卷时,他特意数着前面的进度。第四百多号,他卡在中后段交了卷——不快,不慢,像所有“有点希望又不够拔尖”的普通人。收卷执事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把他的卷子压进一沓卷子中间,正好不在最上,也不在最下。</p>

    走出殿门时,他听见有人小声念题,念到“测心性”三个字,嗤笑一声:“测心性?测出来的都是想让人看见的。”</p>

    时烬脚步没停。他记下了这句话,也记下了测灵殿里每个规则的缺口:测灵碑只记名字不记指纹,考卷不糊名,收卷执事可以翻看前人的卷子,笔试的名次从来不当众念,只贴在板上——贴在板上的,也可能被揭下来。这些漏洞他一一刻进脑子里,像前世记损耗账那样,一笔都不漏。</p>

    下午等榜的时候,时烬蹲在墙根,看着那些考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考完出来满脸喜色,拉着同伴说“稳了稳了”;有人出来脸色发白,一句话不说,闷头往山下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测灵殿的门。他看见一个中年汉子,大概是送孩子来考的,在殿外站了一下午,手里攥着一块饼,一直没舍得吃,等到日头西斜,才把饼往怀里一揣,转身下山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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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烬收回目光。</p>

    他记得前世听过一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可这山门外,没有儿孙,只有满地的脚印,和一张张仰着的脸。</p>

    傍晚,放榜前夜。</p>

    山腰搭了临时棚,棚下挤满等榜的人。有人守着榜纸焦躁地踱步,有人盘腿打坐假装镇定,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换各自打听来的“内幕”。</p>

    时烬蹲在棚边,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慢慢啃。饼是山下的,硬得硌牙,他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没闲着。他注意到一个穿青布短衫的管事,在天黑后进了测灵殿侧门,出来时,袖口鼓鼓的,像揣着什么。</p>

    “听说了吗?”旁边一个胖子压低声音,“测灵殿有个加试——不是每个人都能考的。”</p>

    “加试?考什么?”</p>

    “考问心。”胖子神神秘秘,“凡是来历不明的、背景查不清的,考完笔试还要当面问心。问心过不了,卷子写得再花哨也是白搭。”</p>

    “那谁会考加试?”</p>

    “谁知道呢。”胖子耸耸肩,“反正,听说每年都有几个。都是看着就不对劲的那种。”</p>

    时烬咬饼的动作顿了一下。</p>

    不对劲的。他低头看看自己掌心的日晷印,那印子在暮色里微微发烫,像一盏没点着的灯。他来历当然编得圆,散修,爹死的早,娘改嫁,雾溪镇边上住了十几年。可“编得圆”是一回事,“经得起问心”是另一回事——问心台上坐着的,谁知道是人是鬼。</p>

    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舔了舔指尖的饼渣。</p>

    旁边有人凑过来,递上一只水囊:“哥们,喝口水?”</p>

    时烬抬眼。是个晒得黑红的少年,背上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剑,炼气二层,眼底带着初来乍到的警惕,又带着点同乡抱团的试探。</p>

    “姓时。”时烬接过水囊,只沾了沾唇,没喝,递回去。</p>

    “时辰的时?这名听着就赶趟。”少年咧嘴一笑,“我叫周砚。雾溪镇那边过来的,你呢?”</p>

    “同路。”时烬说,“散修。”</p>

    周砚也不嫌他话少,蹲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我下午听见两个巡场的弟子唠嗑,说这笔试只是头一道,真正筛人的是明晚那场加试。考问心。凡是来历不明、背不清的,都得进去走一趟。”</p>

    “你怎么知道你会被点名?”</p>

    “我哪知道。”周砚挠了挠头,“我就是……有点怕。我家三代都是凡人,就我一根灵根,还是杂的。我娘送我来的时候,拿草绳把盘缠绑在腰上,走了十里山路,一个铜板没舍得花,全给我了。我要是折在问心台上,对不住她。”</p>

    时烬看了他一眼。这少年是个实心的。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实心人,有的活成了炮灰,有的活成了别人的垫脚石,没有几个活成了自己。</p>

    “怕就少说话。”时烬说,“问心的时候,话越少,漏越少。”</p>

    周砚愣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咂了两遍,郑重点头:“谢了,兄弟。”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要是过了,请你吃酒。”</p>

    时烬没接这个话头。他不习惯欠人酒,也不习惯别人欠他酒。他抬眼看了看天色,风大了。</p>

    认命的人,连“命”字都是听来的。</p>

    他不认命。他这一世活到现在,每一步都是自己算出来的。考卷是算的,名次是算的,藏拙也是算的。可有些东西,算得再细,也架不住一把问心火。周砚怕问心台,他也怕——只是他的怕,从不摆在脸上。</p>

    棚外起风了。风卷着山脚的尘土往上扑,拍在放榜的木板墙上,啪啪作响。时烬看着那块空白的板,忽然觉得,这板子上要写的不只是名字。</p>

    还有命。</p>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土,往棚边一块背风的石头走去。石头后面,那个青布短衫的管事正跟一个守殿弟子低声说话。时烬侧耳听了几息,只听见半句:“……问心台,明晚,加一场。”</p>

    守殿弟子应了一声,管事转身走了。</p>

    时烬靠着石头坐下来,把日晷纹铜残片从怀里摸出来,指尖沿着上面的纹路慢慢描。残片冰凉,纹路却暖。明天,第二关。后天,第三关。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规矩上,可他要的不是规矩里的路。</p>

    他要的是规矩漏出来的那条缝。</p>

    夜色深下去,放榜的木板上还没贴上名字。时烬合上眼,在风里数着呼吸。他听见远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压着嗓子商量“考不上就去给矿主做护院”。这些声音一层层叠上来,他一一听进去,又一一看过去。</p>

    他不哭,也不笑。</p>

    他把这些人的脸,都记成了账。周砚的脸他记了,青布管事的脸他记了,那个把饼揣回怀里的中年汉子,他也记了。这些人现在都是他的过路人,可这条路还长,保不齐哪天就走到一张桌上。</p>

    风停了,板上的灯还亮着。时烬半梦半醒间,掌心那枚日晷印又烫了一下——烫得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隔着整座山,朝他看了一眼。他猛地睁开眼。</p>

    四下无人。灯还亮着,板还空着。</p>

    他盯着漆黑的测灵殿方向看了很久,才慢慢又合上眼。账,得慢慢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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