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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门的任务堂,是时烬每天必到的地方。</p>

    任务堂的规矩,他花了十天摸清了。贡献点怎么算——按活计登记,按人头核销;谁在中间抽成——管事的、派活的、验工的,一人过一道手;脏活累活怎么分配——单灵根挑剩下的,才轮到杂灵根。这中间每一道缝隙,都塞着人的手。</p>

    他每天天亮去领活,天黑交活,从不多话。灵植园的草拔完了,就去扛货;货扛完了,就去扫兽道。管事们渐渐习惯了这个闷头干活的新人——干活麻利,不挑肥拣瘦,也不抱怨。时烬要的就是这个印象:一个好用、听话、不会找事的杂灵根。</p>

    好用的人,别人才会派活给他。派活,他才能看见更多。</p>

    他观察得细。领活的时候,他看人怎么排队——老弟子可以插队,新人只能排后面;交活的时候,他看人怎么验工——验工的执事心情好,数字松一松,心情差,数字紧一紧;结账的时候,他看人怎么兑贡献点——有人兑成丹药,有人兑成功法,也有人,把贡献点兑成一张张薄薄的银票,寄下山去。</p>

    他见过一个杂灵根师兄,把攒了半年的贡献点全兑了,托人寄回老家。那人兑完贡献点,站在任务堂门口,迎着太阳眯着眼,像是终于办成了一件事。时烬路过他身边,听见他低低地舒了一口气。</p>

    “寄给家里?”时烬问了一句。</p>

    “嗯。”那师兄回头看他,咧嘴笑,“我娘眼睛不好,得买药。攒了大半年了。”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小兄弟,我多嘴一句——别学我。贡献点攒着,换功法、换修为,才是正路。寄回家的,都是打水漂。”</p>

    “打水漂也比没水强。”时烬说。</p>

    那师兄愣了愣,没再说话,走了。时烬站在原地,把这句话也记进账里。外门的人,各有各的活法:有人往上爬,有人往家寄,有人攒着憋大招。他不一样。他不寄钱,也不往上爬——他记账。谁的手在哪里伸过,谁的名字在哪本册子上,他一笔一笔记,记得比任务堂的账房还清楚。</p>

    第十一天,任务堂的板子上,挂出一张新活计:采灵矿,三人一队,三日后出发,贡献点一百五。</p>

    时烬站在板子前,扫了一眼。一百五,在外门算高贡献点的活了,可高风险。他前脚刚看完,后脚就有一个筑基师兄走过去,把那张纸揭下来,看也不看,丢给旁边一个跟班:“这个,留给丙字房那个新来的。”</p>

    时烬背对着他们,没回头,耳朵却把这句话收得清清楚楚。他听出那筑基师兄的声音——就是秘境放榜夜,被朱笔圈过两道名字里的头一个,姓齐。</p>

    齐师兄。外门筑基,管着一小队人,专做采矿、猎兽这种“大活”。他在外门混了十几年,手里攥着一批杂灵根新人,替他去矿上、去兽谷卖命。贡献点他抽大头,出事他甩锅,赔命他不出面。时烬花了三天,从几个老弟子闲聊的只言片语里,把齐师兄的底细拼了个大概。</p>

    老弟子们说起齐师兄,都压着嗓子:“那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手底下过的人,没有不脱层皮的。可谁让咱是杂灵根呢?杂灵根在他手里,就跟锄头镰刀一样,使坏了,换一把新的。”</p>

    “他就不怕出事?”</p>

    “出事?”那人嗤笑一声,“出了事,是‘意外’。他上面有人。听说他跟戒律堂那边,沾着亲——就那个明德长老门下的一个执事,是他表叔。有这层关系,外门谁敢动他?”</p>

    明德长老。时烬把这三个字,和齐师兄的名字放在一起,记了整整一夜。戒律堂首座,道貌岸然,掌管一宗戒律,门下却养着这样的外门蛀虫。他不知道齐师兄跟明德长老那头的关系有多深,但这条线,他得攥着。</p>

    这个活,是齐师兄点名派给他的。</p>

    时烬没有推。他接了。领任务的时候,齐师兄站在任务堂门口,手里转着一枚铁哨,上下打量他:“丙字房那个?”他嗤笑一声,“听说你干活挺稳。矿上最近不太平,你小心点——别死在里头,死在外头晦气。”</p>

    “谢师兄提点。”时烬应道,声音平稳,不卑不亢。</p>

    齐师兄盯着他看了两息,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惧意。没找到。他转着铁哨走了。</p>

    夜里,时烬坐在丙字房的墙根,把采灵矿的消息一条条在脑子里过。他托吴老头打听过矿上的事——那矿在后山北坡,灵石矿脉,外门人手不够时招临时工。最近矿上出过两次事故:一次塌方,埋了两个杂灵根,尸首都没找全;一次矿洞渗水,淹死一个。两次事故,管事都压了下来,对外说是“意外”。</p>

    时烬不觉得这是意外。</p>

    塌方,渗水——这些词他前世在时家的矿上听过太多遍。有的矿主克扣安全钱,出事是意外;有的矿主在矿里设套,出事也是“意外”。齐师兄点名让他去,他去的是一个矿,还是一个套?</p>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把矿上的底摸一遍。</p>

    周砚那晚又“加练”回来,脸上多了一道新伤。时烬看了看他,问:“齐师兄那队人,你熟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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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熟。”周砚揉着伤处,“就听说他手下有个叫陈老七的,筑基中期,专管矿上的活。那人心黑,克扣比谁都狠,可也最知道矿上的门道——他以前就是矿工头,后来才进的外门。”</p>

    矿工头。时烬在心里记下这三个字。他想了想,对周砚说:“后天我出任务,去采灵矿。”</p>

    周砚一下坐直了:“采灵矿?!那不是——”他压低声音,“那不是齐师兄坑人的活吗?我听说以前派去采矿的杂灵根,有几个回来了?有一个瘫了半辈子!你怎么能接这个!”</p>

    “他点名的活,推不掉。”时烬说,“推了这一次,他还有下一次。不如去。”</p>

    “那你……”周砚急道,“要不要我跟你一块儿去?多个人多个照应!”</p>

    “你留着。”时烬说,“替我看着任务堂,看齐师兄接下来往哪边派活,都派给了谁。记下来,回来告诉我。”</p>

    周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你小心点。咱说好的,过了再喝——这顿酒还没喝呢,你可别死在矿上。”</p>

    “死不了。”时烬说。</p>

    他合上眼,把陈老七的名字,把矿上两起“意外”,把齐师兄那枚铁哨,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别问路还有多远,先问你还有多少命够走。他从来不算路还有多远,他只算命还够走几回——每一回,都要走个明白。</p>

    出发那天,天阴着。</p>

    时烬背着一捆麻绳,一柄旧铁镐,站在矿洞前的队伍里。同队还有两人,一个叫牛大柱,炼气四层,杂灵根,闷头不吭声;一个叫刘满仓,炼气五层,也是杂灵根,眼神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老油条。三人站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p>

    陈老七站在矿洞口,手里捏着一条鞭子,慢条斯理地卷着:“规矩跟你们说一遍——灵石挖上来,按人头交账。交不够数,扣贡献点。矿洞里头,自己照应自己。谁要是不小心死里头了,那就是命,怨不得谁。”</p>

    时烬听着,垂着眼,把麻绳在手上缠了两圈。他把陈老七的话拆开揉碎:按人头交账——人头是谁点的,账就是谁记的;自己照应自己——出了事,没人管;死里头是命——命,是算在他们头上的账。</p>

    矿洞里头黑。他走在最后一个,看着牛大柱和刘满仓的背影,看着洞壁上湿漉漉的水痕,看着头顶那些细密的裂痕,一寸一寸,都记进心里。他前世进过矿洞,知道这种裂痕意味着什么——不是塌方的前兆,就是有人凿过又填回去的痕迹。这座矿,不止有灵石,还有旧伤。</p>

    陈老七站在洞口,看着他走进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后头的矿道,走深点。浅处的灵石,早被人挖空了。”</p>

    时烬脚步没停。他听见这句话,也听见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有人想让他,往里走。</p>

    往里走。他偏不急着走。</p>

    他先看了一眼洞口的矿道分布图——那图挂在洞口,标注着各条矿道的走向和产量。他扫了两眼,把几个标了“危”字的矿道,和几个标了“丰”字的矿道,都记了下来。丰字的矿道,是给谁留的;危字的矿道,是给谁走的,一目了然。</p>

    他把麻绳往肩上一甩,踩着潮湿的碎石,一步步走进黑暗里。身后,陈老七的目光像一条毒蛇,贴着他的背脊,一路跟了进去。</p>

    矿道越走越深,头顶的裂痕越来越密。时烬走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火光只照亮脚前五步。他看见牛大柱低头赶路,脊背弓着,像一头习惯了负重的老牛;他看见刘满仓走两步就抬头看看洞顶,步子轻快,像在记路。这两个人,一个认命,一个滑头,都不是齐师兄的人,也都不干净。</p>

    他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p>

    走了一个时辰,矿道分岔。陈老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左道,到尽头挖。右道封了,别进。”牛大柱和刘满仓都应了一声。时烬没有应声,他在分岔口站了一息,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右道的方向——右道口的土,是新的,有人近期填过。</p>

    新土。他记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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