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太子惊见西安经济奇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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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西安经历的那些心酸和官场排挤，也全当成下酒菜吐露了出来。</p>
“糟了糟了，昨晚喝断片了，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蹦。”</p>
朱樉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喝酒真的误事啊。</p>
他现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家大哥也是个断片体质，啥也记不起来。</p>
瞅着朱樉和朱棣在那儿闷头喝粥、一言不发的窘样，朱标突然扑哧一声笑开了。</p>
那笑容就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暖洋洋的，让人恨不起疑心。</p>
“老四，你也别在那儿装斯文了，你昨天拍着胸脯说将来要当横扫草原的大将军，这事儿我可是记在小本本上了。”</p>
“还有你啊老二，你说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话……”</p>
朱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呼吸都停滞了。</p>
“唉，这头疼得厉害，昨晚后半截的事儿我全给忘了。”朱标狡黠地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苦思冥想却无果的样子。</p>
可朱标这演技确实略显浮夸。</p>
这哪是忘了的神情，分明就是把细节都记在脑子里，故意逗他们玩呢！</p>
朱樉心里疯狂开启吐槽模式。</p>
但与此同时，他那颗悬着的心也算稳稳落地了。</p>
朱标既然选择用开玩笑的方式翻篇。</p>
就说明他根本没把那些所谓的“狂言”放在心上。</p>
也就是说，大哥压根就没怀疑过他的忠诚。</p>
朱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p>
只要这大明朝最顶层的两个人不把自己当贼防，那他在这西安搞什么大动作都无后顾之忧了。</p>
饭桌上的氛围再次变得轻松和谐。</p>
朱樉随口问了一句：“老四，你今天打算去哪个部门蹲点实习啊？”</p>
朱棣咬了一大口白花花的肉包子，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经济部。”</p>
朱樉赞许地点点头：“嗯，选得好，那个部门可是整个西安的心脏，你去了之后多看少说，好好钻研一下，等以后你去北平就藩了，有了这套本事，北平的钱袋子绝对能鼓起来。”</p>
朱标听到这个新词，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毛。</p>
“经济部？”</p>
这名字对他来说新鲜得很，以前翻遍史书也没见过类似的衙门。</p>
不过听这名字，大概也能猜到是跟银子打交道的。</p>
朱标顿时来了精神，他这次跑来西安，核心目的之一就是想请教一下老二，关于朝廷乱发宝钞导致贬值的难题该怎么破。</p>
于是朱标开口道：“老二，这劳什子经济部，带我也去见识见识怎么样？”</p>
朱樉爽快地大笑道：“那有什么不行的，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帮家伙有没有偷懒，干脆我陪大哥一起去视察一下工作。”</p>
“那就多谢二弟带路了。”</p>
“跟我还客气什么，大哥你这次不就是来视察工作的嘛！”朱樉笑着调侃了一句。</p>
没过多久，兄弟三人便来到了经济部的办公地点。</p>
那是一栋紧挨着县衙的四层青砖小楼，看起来非常有现代感。</p>
门口不断有身穿制服的公职人员进进出出，显得异常忙碌。</p>
还没等他们踏进大门，朱标就被里面传出来的、震耳欲聋的算盘碰撞声给惊到了。</p>
走进去一瞧，好家伙，大厅里整整齐齐坐满了几百名小吏。</p>
他们一个个埋头苦干，手指飞快地在算盘珠子上跳动，仿佛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战斗。</p>
经济部的领头官员一见自家大老板朱樉来了，吓得赶紧要扔下账本过来下跪。</p>
朱樉随手挥了挥，语气平淡地吩咐道：“都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带朋友随便转转。”</p>
说着，他就领着朱标和朱棣往楼层深处走去。</p>
朱樉一边走，一边像个专业的导游一样给朱标介绍起来。</p>
“大哥，其实这个经济部的功能，跟朝廷的户部有重叠的地方，说白了都是管钱袋子的。”</p>
“但在具体的管理逻辑上，咱们西安和户部那是完全两个路子。”</p>
“首先，我们引入了一套叫作‘财政预算’的机制。”</p>
“财政预算？这又是啥新说法？”朱标满脸求知欲地问道。</p>
朱樉耐心地解释道：“所谓的预算，就是每年年底的时候，西安下属的所有县城都得提前交一份报告，详细规划明年大概能收多少税、打算花多少钱。”</p>
“经济部会根据这些报上来的计划，来决定第二年该给地方拨多少款。”</p>
“比如说西安城里，预计明年要搞十个大动作，又是修桥又是造路，还有各种扶持项目的贷款，每个坑要填多少钱，哪些是纯砸钱的公益，哪些是能回本的生意，账目必须一笔一笔写清楚。”</p>
“经济部审核完这些细账，才会统一拨款，这笔钱就是地方政府一整年的‘保命钱’。”</p>
“等到了第二年年底，咱们还要搞一个年终复盘，看看这钱到底花没花完，花出去之后听没听到响声，要是钱没花出去还得解释清楚原因。”</p>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能精准分析每一年的财政漏洞在哪里。”</p>
“表现好的继续保持，表现差的立马整改，顺便给第三年的计划攒经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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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听得双眼放光，甚至忍不住连连点头。</p>
朝廷的户部虽然掌握着全天下的钱财大权。</p>
但那帮官员从来没想过提前规划未来的开销。</p>
基本都是哪儿出了乱子、哪儿闹了灾，才像救火队员一样被动地把钱往外掏。</p>
万一遇上个突发的灾荒。</p>
地方官等朝廷层层审批拨钱，黄花菜都凉了，这效率实在太拉胯。</p>
比起经济部这种未雨绸缪的搞法，现在的户部简直就像个老旧的破风箱。</p>
光是看两边官员那忙碌程度的对比，就能感觉到西安这套系统的先进性。</p>
朱樉继续引导道：“有了这份明细账，底下那些当官的有没有真本事、钱到底流向了哪个坑、有没有产生实际的效益，全都在眼皮子底下晃悠，藏都藏不住。”</p>
“经济部能根据每年的岁入多少，决定是该勒紧裤腰带，还是该给某个急需用钱的部门加餐。除了留出一部分应急的红包应对突发状况，剩下的银子全都能精准投放到老百姓最需要的地方，带动全城的买卖流通。”</p>
朱棣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夸赞道：“这么一搞，朝廷一年赚多少、花多少、怎么花的，简直就像清水洗过一样透彻，这预算制度真是绝了！”</p>
“户部那帮只会摇头晃脑的官老爷，怎么就憋不出这种好主意？真是一群吃干饭的！”</p>
此时的朱棣，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经济部大展拳脚了。</p>
他心里已经默默打定主意，将来自己当了藩王，别的可以先缓缓，这经济部必须第一时间支棱起来。</p>
朱标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火。</p>
“可叹咱们大明朝堂上连个像样的账本都没有，要是早就有这种预算规划，即便国库紧张，咱们也能提前心里有数，知道哪些银子可以省，哪些银子必须花在刀刃上。”</p>
“没有规矩，没有细致的账目，只知道大手大脚地办差，户部那些人每年都在咱爹面前哭穷，天知道这里面糟蹋了多少民脂民膏！”</p>
发完脾气，朱标又想到了一个实际操作中的问题。</p>
“那万一拨下去的银子不够花，或者是到了年底还没花完呢？”</p>
朱樉气定神闲地回答道：“先说钱不够花的情况。”</p>
“这通常只有三种可能。第一，就是当官的脑子不够使，年初预算的时候算错了账。”</p>
“这种情况下，得写个追加款项的申请，经济部核实没问题后可以补发。”</p>
“但这也说明了这官员的能力不行，在年终绩效考核上肯定得拿个差评，奖金也别想了。”</p>
“第二种情况，是遇上了不可抗力的突发事件，比如突然发大水或者旱灾，这种救灾款是可以随时申请追加的。”</p>
“至于第三种，那就更直白了，官员私吞了公款，导致账目对不上。”</p>
“再说说钱花不完的情况。”</p>
“出现这种结余，大部分是因为原本计划在该年度完成的工程由于各种原因拖了后腿，资金才剩了下来。”</p>
“遇到这种事，经济部会重新评估该部门的效率，并且在明年直接削减他们的预算。”</p>
“当然，要是活儿干得又快又好还有结余，那这钱就得退回金库，朝廷还得给当官的发个大红花进行嘉奖。”</p>
朱标听得满脸惊喜。</p>
朱樉的这番论述，不仅解开了他心里的疙瘩。</p>
还让他意识到了财政预算背后的隐性功能。</p>
这玩意儿在无形中其实就是一把针对官员能力的照妖镜。</p>
毕竟在报预算的时候，你的部门明年打算干啥、有没有创新点，都在纸上写着呢。</p>
要是哪个官只报了自己那点俸禄和办公费。</p>
那就说明这人明年打算原地躺平混日子。</p>
对于这种混子，没什么好商量的，该降级的降级，该卷铺盖走人的走人。</p>
要是某个部门报了一堆宏大的项目。</p>
那年底就要看结果了：工程完成了吗？百姓满意吗？</p>
干得好就升官发财，干不好就得挨处分。</p>
而且一旦超支，审计系统就会像疯狗一样盯着你。</p>
每一枚铜板的去向都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p>
说不清楚？那对不起了，直接锦衣卫伺候。</p>
这就是赤裸裸的贪污！</p>
该杀头的绝对不留活口。</p>
朱标越琢磨越觉得这套方案简直是治国神器，不仅能拉满户部的效率，还能倒逼全天下的官员动脑子干实事，更能从源头上掐死不少腐败，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p>
“高明，实在是高明！老二，这财政预算的法子也是你那脑袋瓜想出来的？”朱标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满分的评价。</p>
“臣弟也就搭了个简易的台子，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细节，全是经济部那帮没日没夜加班的官吏们自己抠出来的。”朱樉语气淡然。</p>
“我看你这些经济部的官员，比应天府户部那帮只会读死书的人要靠谱太多了。”</p>
对比一下京城户部现在那种人丁凋零、死气沉沉的惨状，再看看眼前这种热火朝天的场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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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感觉胃里有点发酸，像是吃了一大颗没熟的柠檬。</p>
他忍不住好奇地追问：“老二，你这些搞经济的宝贝人才，都是打哪儿挖出来的？”</p>
朱樉淡淡一笑：“他们啊，都是我从西安各大商号里重金聘请回来的，以前要么是掌柜要么是大账房，每个人算数的能力都极其强悍。”</p>
“什么？这里面竟然连一个正经读书人都没有吗？”</p>
“经济部整天打交道的全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曲线，又不是考状元写文章，我要那帮只会摇头晃脑的酸书生干嘛？他们懂什么叫复利吗？要是真有数学好的读书人，我当然也欢迎。”</p>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叹道：“各施其长，按需分配，老二你这是把人用到骨子里去了，看来以后户部选人，也得加一门数学考试才行。”</p>
朱樉趁机撺掇道：“光户部懂哪够啊，各个衙门都要报预算，谁也逃不掉，所以都得会算账。”</p>
“所以我斗胆建议大哥，干脆把数学也塞进科举考试里得了。”</p>
朱标眼神闪烁了几下，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当场表态。</p>
数学入科举确实是个好主意。</p>
但这种改天换地的变革，必须得老头子朱元璋点头才行。</p>
而且这也不是他这次来西安要解决的头号大事。</p>
朱标随手从旁边一个年轻小吏的办公桌上顺走了一本已经核算完毕的账本。</p>
他怀揣着好奇翻开一看，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p>
只见满纸都是些稀奇古怪、扭来扭去的符号，他竟然一个都看不懂！</p>
“老二，这纸上写的是哪国的鬼画符？”</p>
朱樉凑过去瞥了一眼，立马明白了朱标这种“文盲”般的表情从何而来。</p>
“这叫阿拉伯数字，是从遥远的西域那边流传过来的。”</p>
“您看，这个像铅笔的是一，这个像小鸭子的是二，这是三……最后这个是九。”</p>
朱樉轻声细语地解释着，顺手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给朱标演示了几道简单的加减乘除。</p>
朱标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p>
他从小接受的可是全大明最顶级的精英教育。</p>
除了经史子集，他在算数方面其实也很有天赋。</p>
没一会儿工夫，他就掌握了这些阿拉伯数字的规律。</p>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这些符号在纸上涂涂画画，进行一些稍微复杂的运算。</p>
尤其是那个乘法口诀和除法竖式，看得他啧啧称奇。</p>
朱标还特意拿出算盘，对着刚才手算的数值验证了一遍。</p>
过了好半晌，朱标才放下毛笔，由衷地感叹起来。</p>
“妙哉！这套数字比起咱们传统的汉字记账，效率确实提高了不止一丁半点。”</p>
朱标是真心佩服。</p>
阿拉伯数字不仅是写起来省事儿。</p>
更关键的是它极大地简化了运算的逻辑思维。</p>
要是遇上那种天文数字般的庞大账目，身边没带算盘，只要掌握了这套运算规则，拿着树枝在地上都能算清楚。</p>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发明！</p>
果然，这世界上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不能小瞧了。</p>
弄明白了数字的含义，再去看那本账本，原本的一团乱码瞬间变成了清晰的信息流。</p>
很快，朱标又察觉到了另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小细节。</p>
大明官方的账册基本都是流水账。</p>
哪怕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写了，但架不住时间一久，东西一杂，就会被埋进故纸堆里。</p>
这种账本不仅查起来让人头大，漏洞还特别多，贪官想造假简直不要太容易。</p>
可眼前的账册却完全是另一种画风。</p>
每一页纸都被密密麻麻的细线条分成了横七竖八的小方格，看起来像个微缩的棋盘。</p>
最左边那一排标注着项目的类别。</p>
最上头的一横排则详细列出了各项支出的具体名称。</p>
中间的格子里填满了精准的数字。</p>
朱标何等睿智。</p>
虽然是破天荒头一遭见到这种“表格”，但他瞬间就领悟了这方格子里蕴含的大智慧。</p>
跟那种啰里吧唆的传统记账法相比，这表格简直直观得让人想哭。</p>
“不仅是这格子的设计巧妙，这记账的逻辑似乎也藏着玄机。”</p>
朱标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等着朱樉给他揭开最后的谜底。</p>
朱樉清了清嗓子，耐心地科普道：“现在市面上通用的记账法，就是出一笔计一笔，最后算个余额。”</p>
“咱们拿酒楼当个例子，哪怕是个不起眼的小店，一天少说也有上百笔买卖。”</p>
“人非圣贤，谁敢保证这上百笔账里不出一个差错？只要中间有一个环节记漏了，你就是翻烂了账本，也找不出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p>
说到这儿，朱樉扭头看向朱棣，考校道：“老四，要是换成你，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烂摊子？”</p>
朱棣紧皱眉头，苦思冥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除了把每笔买卖重复写两次，我也没别的好法子了。”</p>
朱樉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大方向对了，确实得记录两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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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面的门道，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傻乎乎的单纯重复。”</p>
“在我们的系统里，一个商户被拆解成了资产、负债和权益这三个核心板块。”</p>
“咱们还是拿酒楼说事儿，资产就是你手里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比如酒柜里的陈年佳酿，还有楼上楼下的桌椅板凳，这都是你的家当。”</p>
“负债呢，就是外面那些欠着酒楼还没给的白条。”</p>
“而权益，就是扣除开支后，理应进老板兜里的利润。”</p>
“每一项资产的变动，都必然会带动负债或者权益的同步跳动。”</p>
“比如有个客人当场结清了酒钱，那酒楼的现金资产增加了，主家的权益也跟着涨了。”</p>
“要是有人赊了账，那增加的就是资产和对应的负债。”</p>
“按照这个逻辑，酒楼里大大小小的破事，都能装进这三个框里。”</p>
“只要账目是正确的，酒楼的资产总数就必须严格等于负债加上主家的权益。”</p>
“只要这两个数值差了一厘一毫，那就说明账记错了，得赶紧回头查漏补缺。”</p>
“而且这种搞法不仅能纠错，还能让当老板的一眼看清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现钱，欠了多少债。”</p>
“甚至于外人来查账的时候，也能一目了然地算出这买卖到底是赚是赔。”</p>
“我把这套神奇的规矩命名为——复式记账法。”</p>
朱樉一边说着，一边又从桌子上拿出另外两本账册。</p>
摆在桌上的这两册厚厚的簿子，其实分别详尽地记载了关于债务欠款以及资产收益的所有金钱往来。</p>
朱标神色凝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账目，将这三份文书并排铺开，凑近了仔细地进行查验比对。</p>
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的确跟老二刚才描述的情况完全吻合。</p>
第一本账册里标注的那个总数，分毫不差地等于剩下两本账簿数值相加之后的总和。</p>
朱标面色平静地轻轻晃动了一下脑袋，看起来似乎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p>
虽然他的外表瞅着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好像内心没有起半点波澜。</p>
可实际上，他此时的胸膛里早已像是炸开了锅，各种惊人的念头疯狂地翻涌着。</p>
如果说之前瞧见的那些奇怪的数学符号和方格表格，只是让朱标觉得新奇和眼前一亮的话。</p>
那么现在这套名为复式记账的神奇手段，则是头一回让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家二弟简直是个深不可测的怪物。</p>
他忍不住开始琢磨，为什么自古以来那些朝廷里的贪官污吏总也抓不完。</p>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那些当官的能随心所欲地在账本上弄虚作假吗？</p>
只要没有内部的人站出来捅破那层窗户纸，外人根本搞不清楚官库里到底有没有被挪用，更别提算出具体的亏空数目了。</p>
然而这种新颖的记账方式却通过三本互相牵制的账册，硬生生地把造假的门槛抬高到了天上。</p>
要是有人还想贼心不死地在账面上动歪脑筋。</p>
那他不仅得把记录资产的那本改得圆滑，还得费尽心思去重造负债和权益的那两本账。</p>
只要这三者之间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数据对不上号。</p>
那就说明这本账绝对是存在猫腻的假货！</p>
这套复式记账的法子，简直就是专门为了克制那些贪心不足的官僚而生的大杀器！</p>
朱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那是老爹朱元璋刚回到京城时对他讲过的一件往事。</p>
当时老爹曾提起，自己为了试探底细想给秦王府看大门的一点赏钱，结果却被人家义正言辞地给骂了一顿。</p>
老爹那时候还一个劲儿地感叹，说是西安这地方的官场风气之清正，简直能排在大明朝的第一位。</p>
朱标在那个当下其实心里是存着几分怀疑的。</p>
他总觉得西安哪怕再怎么治理有方，也断然不可能比应天府这种皇城根下的首善之地还要规整。</p>
可直到亲眼见识了这种记账的神技后，朱标原有的那些固执想法彻底发生了动摇。</p>
相比起自家老爹只会用那些血淋淋的严刑峻法去恐吓底下的官员。</p>
老二朱樉显然更擅长通过这种具体的章程制度，让那些想伸手的人根本找不到半点空子可钻。</p>
就拿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记账小手段来说，它起到的效果恐怕比老爹那些铁腕杀头的法子还要高明出许多倍！</p>
这还仅仅是自己今天碰巧撞见的冰山一角。</p>
在那些自己瞧不见的角落里，老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人惊叹的治世良方？</p>
有这么多精妙的规矩在暗中盯着那些官吏，难怪西安能被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p>
他站在原地思忖了良久，随后才对着朱樉由衷地发出一声长叹：“老二啊，百姓们管你叫活财神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喊错，只要是牵扯到银子和账目的事，这世上恐怕就没啥能难得住你的难题。”</p>
朱樉听了这话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并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大哥你这可真是把我捧得太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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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打心底里没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p>
毕竟这种会计方法在后世那是通识教育，随便找个读过两天书的财务人员都能手到擒来。</p>
朱标语气坚定地说道：“等我有空了，一定要给爹写封奏折，把这些好用的数字和记账的法子在朝廷各部全面推行开来。”</p>
朱樉不紧不慢地回应道：“大哥你想在京城推广我自然没意见，不过你得心里有数，任何法子早晚都会被人给摸透规律，所以贪污这种事儿绝不会因为一个记账模板就彻底绝迹，这点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p>
朱标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这番提醒。</p>
他当然明白人心里的欲望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p>
他还不至于天真到指望靠一本账册，就能把困扰了历朝历代几千年的贪腐顽疾给彻底治愈。</p>
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复式记账法都要比现行那些漏洞百出的旧账本强上千百倍。</p>
只要能保证大明在接下来的这阵子里官场清廉，没准儿以后还能琢磨出更厉害的管理法子来接班。</p>
到时候新老更替，自然就能让这份清明的气象一直延续下去。</p>
三个人说着话，便迈步走到了经济部办公区域的最里面。</p>
这里挂着一块牌子，正是经济部部长的个人办公室。</p>
经济部这个衙门是西安特有的机构，完全独立于朝廷原有的六部体系之外。</p>
所以从名分上讲，除了极个别原本就带着朝廷编制的成员，这里的大多数办事员其实都不算大明正儿八经的官身。</p>
而身为部长的张显贵，便是这整个庞大机构里说一不二的领头羊。</p>
朱樉也没客气，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p>
入眼的一幕让三人微微一愣，只见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鼻梁上架着副厚实眼镜的后生正伏在案头，在一堆白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p>
即便是朱樉他们三个人已经走进了屋子，那个年轻人也像是丢了魂一样，完全没有察觉到外人的到来。</p>
朱棣见状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喊一声。</p>
朱标却赶紧抬手拦住了他，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大家别惊扰了人家的思路。</p>
于是这三位身份尊贵的王爷和太子便随手拉过几把椅子坐下，安静地瞧着张显贵在那里嘀嘀咕咕，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p>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p>
“哈哈，总算是给老子算出来了！”张显贵冷不丁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欢呼，把旁边等得眼皮打架的朱棣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p>
直到这个时候，这位部长大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竟然坐着朱樉他们。</p>
“拜见王爷，还有这两位……”张显贵赶忙起身行礼，可他根本不认识朱标和朱棣，一时间卡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p>
朱标倒是挺和气，主动站起身自我介绍道：“我是朱标，这位是我四弟朱棣。”</p>
张显贵听完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瞪得溜圆：“微职……不，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燕王殿下！”</p>
朱樉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说了句：“行了，别整这些虚礼，赶紧起来吧。”</p>
等那年轻人诚惶诚恐地站定后，朱樉才指着他给身后的哥哥弟弟介绍起来：“这张显贵虽然只是个没考过功名的普通人，但他可是百年难遇的算术天才，在这经济部里，没人不佩服他的本事。”</p>
朱标闻言不由得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略显局促的年轻人。</p>
能被自傲的老二评价为算术天才？</p>
在他的印象里，这还是朱樉头一次给一个外人定下这么高的调子。</p>
一个毫无官位在身的布衣，竟然能掌管如此紧要的部门，老二这种提拔人才的做法确实是不拘一格。</p>
“显贵啊，我这四弟接下来打算在你们这儿待上一阵子，你受点累，把那一套东西都好好教教他。”朱樉先是拍了拍部长的肩膀，随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朱棣，“老四，既然你执意要留下来受累，那你在这儿的身份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爷，只是个叫朱四郎的普通办事员，所有的特权都会被收回，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p>
“二哥你就瞧好吧，我肯定不会在你的地盘上给你丢脸的。”朱棣挺起胸膛，用力地拍了拍心口保证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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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西安经历的那些心酸和官场排挤，也全当成下酒菜吐露了出来。</p>
“糟了糟了，昨晚喝断片了，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蹦。”</p>
朱樉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喝酒真的误事啊。</p>
他现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家大哥也是个断片体质，啥也记不起来。</p>
瞅着朱樉和朱棣在那儿闷头喝粥、一言不发的窘样，朱标突然扑哧一声笑开了。</p>
那笑容就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暖洋洋的，让人恨不起疑心。</p>
“老四，你也别在那儿装斯文了，你昨天拍着胸脯说将来要当横扫草原的大将军，这事儿我可是记在小本本上了。”</p>
“还有你啊老二，你说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话……”</p>
朱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呼吸都停滞了。</p>
“唉，这头疼得厉害，昨晚后半截的事儿我全给忘了。”朱标狡黠地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苦思冥想却无果的样子。</p>
可朱标这演技确实略显浮夸。</p>
这哪是忘了的神情，分明就是把细节都记在脑子里，故意逗他们玩呢！</p>
朱樉心里疯狂开启吐槽模式。</p>
但与此同时，他那颗悬着的心也算稳稳落地了。</p>
朱标既然选择用开玩笑的方式翻篇。</p>
就说明他根本没把那些所谓的“狂言”放在心上。</p>
也就是说，大哥压根就没怀疑过他的忠诚。</p>
朱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p>
只要这大明朝最顶层的两个人不把自己当贼防，那他在这西安搞什么大动作都无后顾之忧了。</p>
饭桌上的氛围再次变得轻松和谐。</p>
朱樉随口问了一句：“老四，你今天打算去哪个部门蹲点实习啊？”</p>
朱棣咬了一大口白花花的肉包子，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经济部。”</p>
朱樉赞许地点点头：“嗯，选得好，那个部门可是整个西安的心脏，你去了之后多看少说，好好钻研一下，等以后你去北平就藩了，有了这套本事，北平的钱袋子绝对能鼓起来。”</p>
朱标听到这个新词，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毛。</p>
“经济部？”</p>
这名字对他来说新鲜得很，以前翻遍史书也没见过类似的衙门。</p>
不过听这名字，大概也能猜到是跟银子打交道的。</p>
朱标顿时来了精神，他这次跑来西安，核心目的之一就是想请教一下老二，关于朝廷乱发宝钞导致贬值的难题该怎么破。</p>
于是朱标开口道：“老二，这劳什子经济部，带我也去见识见识怎么样？”</p>
朱樉爽快地大笑道：“那有什么不行的，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帮家伙有没有偷懒，干脆我陪大哥一起去视察一下工作。”</p>
“那就多谢二弟带路了。”</p>
“跟我还客气什么，大哥你这次不就是来视察工作的嘛！”朱樉笑着调侃了一句。</p>
没过多久，兄弟三人便来到了经济部的办公地点。</p>
那是一栋紧挨着县衙的四层青砖小楼，看起来非常有现代感。</p>
门口不断有身穿制服的公职人员进进出出，显得异常忙碌。</p>
还没等他们踏进大门，朱标就被里面传出来的、震耳欲聋的算盘碰撞声给惊到了。</p>
走进去一瞧，好家伙，大厅里整整齐齐坐满了几百名小吏。</p>
他们一个个埋头苦干，手指飞快地在算盘珠子上跳动，仿佛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战斗。</p>
经济部的领头官员一见自家大老板朱樉来了，吓得赶紧要扔下账本过来下跪。</p>
朱樉随手挥了挥，语气平淡地吩咐道：“都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带朋友随便转转。”</p>
说着，他就领着朱标和朱棣往楼层深处走去。</p>
朱樉一边走，一边像个专业的导游一样给朱标介绍起来。</p>
“大哥，其实这个经济部的功能，跟朝廷的户部有重叠的地方，说白了都是管钱袋子的。”</p>
“但在具体的管理逻辑上，咱们西安和户部那是完全两个路子。”</p>
“首先，我们引入了一套叫作‘财政预算’的机制。”</p>
“财政预算？这又是啥新说法？”朱标满脸求知欲地问道。</p>
朱樉耐心地解释道：“所谓的预算，就是每年年底的时候，西安下属的所有县城都得提前交一份报告，详细规划明年大概能收多少税、打算花多少钱。”</p>
“经济部会根据这些报上来的计划，来决定第二年该给地方拨多少款。”</p>
“比如说西安城里，预计明年要搞十个大动作，又是修桥又是造路，还有各种扶持项目的贷款，每个坑要填多少钱，哪些是纯砸钱的公益，哪些是能回本的生意，账目必须一笔一笔写清楚。”</p>
“经济部审核完这些细账，才会统一拨款，这笔钱就是地方政府一整年的‘保命钱’。”</p>
“等到了第二年年底，咱们还要搞一个年终复盘，看看这钱到底花没花完，花出去之后听没听到响声，要是钱没花出去还得解释清楚原因。”</p>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能精准分析每一年的财政漏洞在哪里。”</p>
“表现好的继续保持，表现差的立马整改，顺便给第三年的计划攒经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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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听得双眼放光，甚至忍不住连连点头。</p>
朝廷的户部虽然掌握着全天下的钱财大权。</p>
但那帮官员从来没想过提前规划未来的开销。</p>
基本都是哪儿出了乱子、哪儿闹了灾，才像救火队员一样被动地把钱往外掏。</p>
万一遇上个突发的灾荒。</p>
地方官等朝廷层层审批拨钱，黄花菜都凉了，这效率实在太拉胯。</p>
比起经济部这种未雨绸缪的搞法，现在的户部简直就像个老旧的破风箱。</p>
光是看两边官员那忙碌程度的对比，就能感觉到西安这套系统的先进性。</p>
朱樉继续引导道：“有了这份明细账，底下那些当官的有没有真本事、钱到底流向了哪个坑、有没有产生实际的效益，全都在眼皮子底下晃悠，藏都藏不住。”</p>
“经济部能根据每年的岁入多少，决定是该勒紧裤腰带，还是该给某个急需用钱的部门加餐。除了留出一部分应急的红包应对突发状况，剩下的银子全都能精准投放到老百姓最需要的地方，带动全城的买卖流通。”</p>
朱棣在旁边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夸赞道：“这么一搞，朝廷一年赚多少、花多少、怎么花的，简直就像清水洗过一样透彻，这预算制度真是绝了！”</p>
“户部那帮只会摇头晃脑的官老爷，怎么就憋不出这种好主意？真是一群吃干饭的！”</p>
此时的朱棣，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经济部大展拳脚了。</p>
他心里已经默默打定主意，将来自己当了藩王，别的可以先缓缓，这经济部必须第一时间支棱起来。</p>
朱标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火。</p>
“可叹咱们大明朝堂上连个像样的账本都没有，要是早就有这种预算规划，即便国库紧张，咱们也能提前心里有数，知道哪些银子可以省，哪些银子必须花在刀刃上。”</p>
“没有规矩，没有细致的账目，只知道大手大脚地办差，户部那些人每年都在咱爹面前哭穷，天知道这里面糟蹋了多少民脂民膏！”</p>
发完脾气，朱标又想到了一个实际操作中的问题。</p>
“那万一拨下去的银子不够花，或者是到了年底还没花完呢？”</p>
朱樉气定神闲地回答道：“先说钱不够花的情况。”</p>
“这通常只有三种可能。第一，就是当官的脑子不够使，年初预算的时候算错了账。”</p>
“这种情况下，得写个追加款项的申请，经济部核实没问题后可以补发。”</p>
“但这也说明了这官员的能力不行，在年终绩效考核上肯定得拿个差评，奖金也别想了。”</p>
“第二种情况，是遇上了不可抗力的突发事件，比如突然发大水或者旱灾，这种救灾款是可以随时申请追加的。”</p>
“至于第三种，那就更直白了，官员私吞了公款，导致账目对不上。”</p>
“再说说钱花不完的情况。”</p>
“出现这种结余，大部分是因为原本计划在该年度完成的工程由于各种原因拖了后腿，资金才剩了下来。”</p>
“遇到这种事，经济部会重新评估该部门的效率，并且在明年直接削减他们的预算。”</p>
“当然，要是活儿干得又快又好还有结余，那这钱就得退回金库，朝廷还得给当官的发个大红花进行嘉奖。”</p>
朱标听得满脸惊喜。</p>
朱樉的这番论述，不仅解开了他心里的疙瘩。</p>
还让他意识到了财政预算背后的隐性功能。</p>
这玩意儿在无形中其实就是一把针对官员能力的照妖镜。</p>
毕竟在报预算的时候，你的部门明年打算干啥、有没有创新点，都在纸上写着呢。</p>
要是哪个官只报了自己那点俸禄和办公费。</p>
那就说明这人明年打算原地躺平混日子。</p>
对于这种混子，没什么好商量的，该降级的降级，该卷铺盖走人的走人。</p>
要是某个部门报了一堆宏大的项目。</p>
那年底就要看结果了：工程完成了吗？百姓满意吗？</p>
干得好就升官发财，干不好就得挨处分。</p>
而且一旦超支，审计系统就会像疯狗一样盯着你。</p>
每一枚铜板的去向都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p>
说不清楚？那对不起了，直接锦衣卫伺候。</p>
这就是赤裸裸的贪污！</p>
该杀头的绝对不留活口。</p>
朱标越琢磨越觉得这套方案简直是治国神器，不仅能拉满户部的效率，还能倒逼全天下的官员动脑子干实事，更能从源头上掐死不少腐败，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p>
“高明，实在是高明！老二，这财政预算的法子也是你那脑袋瓜想出来的？”朱标毫不吝啬地给出了满分的评价。</p>
“臣弟也就搭了个简易的台子，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细节，全是经济部那帮没日没夜加班的官吏们自己抠出来的。”朱樉语气淡然。</p>
“我看你这些经济部的官员，比应天府户部那帮只会读死书的人要靠谱太多了。”</p>
对比一下京城户部现在那种人丁凋零、死气沉沉的惨状，再看看眼前这种热火朝天的场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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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感觉胃里有点发酸，像是吃了一大颗没熟的柠檬。</p>
他忍不住好奇地追问：“老二，你这些搞经济的宝贝人才，都是打哪儿挖出来的？”</p>
朱樉淡淡一笑：“他们啊，都是我从西安各大商号里重金聘请回来的，以前要么是掌柜要么是大账房，每个人算数的能力都极其强悍。”</p>
“什么？这里面竟然连一个正经读书人都没有吗？”</p>
“经济部整天打交道的全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曲线，又不是考状元写文章，我要那帮只会摇头晃脑的酸书生干嘛？他们懂什么叫复利吗？要是真有数学好的读书人，我当然也欢迎。”</p>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叹道：“各施其长，按需分配，老二你这是把人用到骨子里去了，看来以后户部选人，也得加一门数学考试才行。”</p>
朱樉趁机撺掇道：“光户部懂哪够啊，各个衙门都要报预算，谁也逃不掉，所以都得会算账。”</p>
“所以我斗胆建议大哥，干脆把数学也塞进科举考试里得了。”</p>
朱标眼神闪烁了几下，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当场表态。</p>
数学入科举确实是个好主意。</p>
但这种改天换地的变革，必须得老头子朱元璋点头才行。</p>
而且这也不是他这次来西安要解决的头号大事。</p>
朱标随手从旁边一个年轻小吏的办公桌上顺走了一本已经核算完毕的账本。</p>
他怀揣着好奇翻开一看，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p>
只见满纸都是些稀奇古怪、扭来扭去的符号，他竟然一个都看不懂！</p>
“老二，这纸上写的是哪国的鬼画符？”</p>
朱樉凑过去瞥了一眼，立马明白了朱标这种“文盲”般的表情从何而来。</p>
“这叫阿拉伯数字，是从遥远的西域那边流传过来的。”</p>
“您看，这个像铅笔的是一，这个像小鸭子的是二，这是三……最后这个是九。”</p>
朱樉轻声细语地解释着，顺手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给朱标演示了几道简单的加减乘除。</p>
朱标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p>
他从小接受的可是全大明最顶级的精英教育。</p>
除了经史子集，他在算数方面其实也很有天赋。</p>
没一会儿工夫，他就掌握了这些阿拉伯数字的规律。</p>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这些符号在纸上涂涂画画，进行一些稍微复杂的运算。</p>
尤其是那个乘法口诀和除法竖式，看得他啧啧称奇。</p>
朱标还特意拿出算盘，对着刚才手算的数值验证了一遍。</p>
过了好半晌，朱标才放下毛笔，由衷地感叹起来。</p>
“妙哉！这套数字比起咱们传统的汉字记账，效率确实提高了不止一丁半点。”</p>
朱标是真心佩服。</p>
阿拉伯数字不仅是写起来省事儿。</p>
更关键的是它极大地简化了运算的逻辑思维。</p>
要是遇上那种天文数字般的庞大账目，身边没带算盘，只要掌握了这套运算规则，拿着树枝在地上都能算清楚。</p>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发明！</p>
果然，这世界上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不能小瞧了。</p>
弄明白了数字的含义，再去看那本账本，原本的一团乱码瞬间变成了清晰的信息流。</p>
很快，朱标又察觉到了另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小细节。</p>
大明官方的账册基本都是流水账。</p>
哪怕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写了，但架不住时间一久，东西一杂，就会被埋进故纸堆里。</p>
这种账本不仅查起来让人头大，漏洞还特别多，贪官想造假简直不要太容易。</p>
可眼前的账册却完全是另一种画风。</p>
每一页纸都被密密麻麻的细线条分成了横七竖八的小方格，看起来像个微缩的棋盘。</p>
最左边那一排标注着项目的类别。</p>
最上头的一横排则详细列出了各项支出的具体名称。</p>
中间的格子里填满了精准的数字。</p>
朱标何等睿智。</p>
虽然是破天荒头一遭见到这种“表格”，但他瞬间就领悟了这方格子里蕴含的大智慧。</p>
跟那种啰里吧唆的传统记账法相比，这表格简直直观得让人想哭。</p>
“不仅是这格子的设计巧妙，这记账的逻辑似乎也藏着玄机。”</p>
朱标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等着朱樉给他揭开最后的谜底。</p>
朱樉清了清嗓子，耐心地科普道：“现在市面上通用的记账法，就是出一笔计一笔，最后算个余额。”</p>
“咱们拿酒楼当个例子，哪怕是个不起眼的小店，一天少说也有上百笔买卖。”</p>
“人非圣贤，谁敢保证这上百笔账里不出一个差错？只要中间有一个环节记漏了，你就是翻烂了账本，也找不出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p>
说到这儿，朱樉扭头看向朱棣，考校道：“老四，要是换成你，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烂摊子？”</p>
朱棣紧皱眉头，苦思冥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除了把每笔买卖重复写两次，我也没别的好法子了。”</p>
朱樉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大方向对了，确实得记录两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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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面的门道，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傻乎乎的单纯重复。”</p>
“在我们的系统里，一个商户被拆解成了资产、负债和权益这三个核心板块。”</p>
“咱们还是拿酒楼说事儿，资产就是你手里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比如酒柜里的陈年佳酿，还有楼上楼下的桌椅板凳，这都是你的家当。”</p>
“负债呢，就是外面那些欠着酒楼还没给的白条。”</p>
“而权益，就是扣除开支后，理应进老板兜里的利润。”</p>
“每一项资产的变动，都必然会带动负债或者权益的同步跳动。”</p>
“比如有个客人当场结清了酒钱，那酒楼的现金资产增加了，主家的权益也跟着涨了。”</p>
“要是有人赊了账，那增加的就是资产和对应的负债。”</p>
“按照这个逻辑，酒楼里大大小小的破事，都能装进这三个框里。”</p>
“只要账目是正确的，酒楼的资产总数就必须严格等于负债加上主家的权益。”</p>
“只要这两个数值差了一厘一毫，那就说明账记错了，得赶紧回头查漏补缺。”</p>
“而且这种搞法不仅能纠错，还能让当老板的一眼看清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现钱，欠了多少债。”</p>
“甚至于外人来查账的时候，也能一目了然地算出这买卖到底是赚是赔。”</p>
“我把这套神奇的规矩命名为——复式记账法。”</p>
朱樉一边说着，一边又从桌子上拿出另外两本账册。</p>
摆在桌上的这两册厚厚的簿子，其实分别详尽地记载了关于债务欠款以及资产收益的所有金钱往来。</p>
朱标神色凝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账目，将这三份文书并排铺开，凑近了仔细地进行查验比对。</p>
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的确跟老二刚才描述的情况完全吻合。</p>
第一本账册里标注的那个总数，分毫不差地等于剩下两本账簿数值相加之后的总和。</p>
朱标面色平静地轻轻晃动了一下脑袋，看起来似乎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p>
虽然他的外表瞅着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好像内心没有起半点波澜。</p>
可实际上，他此时的胸膛里早已像是炸开了锅，各种惊人的念头疯狂地翻涌着。</p>
如果说之前瞧见的那些奇怪的数学符号和方格表格，只是让朱标觉得新奇和眼前一亮的话。</p>
那么现在这套名为复式记账的神奇手段，则是头一回让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家二弟简直是个深不可测的怪物。</p>
他忍不住开始琢磨，为什么自古以来那些朝廷里的贪官污吏总也抓不完。</p>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那些当官的能随心所欲地在账本上弄虚作假吗？</p>
只要没有内部的人站出来捅破那层窗户纸，外人根本搞不清楚官库里到底有没有被挪用，更别提算出具体的亏空数目了。</p>
然而这种新颖的记账方式却通过三本互相牵制的账册，硬生生地把造假的门槛抬高到了天上。</p>
要是有人还想贼心不死地在账面上动歪脑筋。</p>
那他不仅得把记录资产的那本改得圆滑，还得费尽心思去重造负债和权益的那两本账。</p>
只要这三者之间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数据对不上号。</p>
那就说明这本账绝对是存在猫腻的假货！</p>
这套复式记账的法子，简直就是专门为了克制那些贪心不足的官僚而生的大杀器！</p>
朱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那是老爹朱元璋刚回到京城时对他讲过的一件往事。</p>
当时老爹曾提起，自己为了试探底细想给秦王府看大门的一点赏钱，结果却被人家义正言辞地给骂了一顿。</p>
老爹那时候还一个劲儿地感叹，说是西安这地方的官场风气之清正，简直能排在大明朝的第一位。</p>
朱标在那个当下其实心里是存着几分怀疑的。</p>
他总觉得西安哪怕再怎么治理有方，也断然不可能比应天府这种皇城根下的首善之地还要规整。</p>
可直到亲眼见识了这种记账的神技后，朱标原有的那些固执想法彻底发生了动摇。</p>
相比起自家老爹只会用那些血淋淋的严刑峻法去恐吓底下的官员。</p>
老二朱樉显然更擅长通过这种具体的章程制度，让那些想伸手的人根本找不到半点空子可钻。</p>
就拿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记账小手段来说，它起到的效果恐怕比老爹那些铁腕杀头的法子还要高明出许多倍！</p>
这还仅仅是自己今天碰巧撞见的冰山一角。</p>
在那些自己瞧不见的角落里，老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人惊叹的治世良方？</p>
有这么多精妙的规矩在暗中盯着那些官吏，难怪西安能被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p>
他站在原地思忖了良久，随后才对着朱樉由衷地发出一声长叹：“老二啊，百姓们管你叫活财神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喊错，只要是牵扯到银子和账目的事，这世上恐怕就没啥能难得住你的难题。”</p>
朱樉听了这话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并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大哥你这可真是把我捧得太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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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打心底里没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p>
毕竟这种会计方法在后世那是通识教育，随便找个读过两天书的财务人员都能手到擒来。</p>
朱标语气坚定地说道：“等我有空了，一定要给爹写封奏折，把这些好用的数字和记账的法子在朝廷各部全面推行开来。”</p>
朱樉不紧不慢地回应道：“大哥你想在京城推广我自然没意见，不过你得心里有数，任何法子早晚都会被人给摸透规律，所以贪污这种事儿绝不会因为一个记账模板就彻底绝迹，这点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p>
朱标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这番提醒。</p>
他当然明白人心里的欲望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p>
他还不至于天真到指望靠一本账册，就能把困扰了历朝历代几千年的贪腐顽疾给彻底治愈。</p>
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复式记账法都要比现行那些漏洞百出的旧账本强上千百倍。</p>
只要能保证大明在接下来的这阵子里官场清廉，没准儿以后还能琢磨出更厉害的管理法子来接班。</p>
到时候新老更替，自然就能让这份清明的气象一直延续下去。</p>
三个人说着话，便迈步走到了经济部办公区域的最里面。</p>
这里挂着一块牌子，正是经济部部长的个人办公室。</p>
经济部这个衙门是西安特有的机构，完全独立于朝廷原有的六部体系之外。</p>
所以从名分上讲，除了极个别原本就带着朝廷编制的成员，这里的大多数办事员其实都不算大明正儿八经的官身。</p>
而身为部长的张显贵，便是这整个庞大机构里说一不二的领头羊。</p>
朱樉也没客气，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p>
入眼的一幕让三人微微一愣，只见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鼻梁上架着副厚实眼镜的后生正伏在案头，在一堆白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p>
即便是朱樉他们三个人已经走进了屋子，那个年轻人也像是丢了魂一样，完全没有察觉到外人的到来。</p>
朱棣见状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喊一声。</p>
朱标却赶紧抬手拦住了他，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大家别惊扰了人家的思路。</p>
于是这三位身份尊贵的王爷和太子便随手拉过几把椅子坐下，安静地瞧着张显贵在那里嘀嘀咕咕，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p>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p>
“哈哈，总算是给老子算出来了！”张显贵冷不丁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欢呼，把旁边等得眼皮打架的朱棣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p>
直到这个时候，这位部长大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竟然坐着朱樉他们。</p>
“拜见王爷，还有这两位……”张显贵赶忙起身行礼，可他根本不认识朱标和朱棣，一时间卡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p>
朱标倒是挺和气，主动站起身自我介绍道：“我是朱标，这位是我四弟朱棣。”</p>
张显贵听完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珠子瞪得溜圆：“微职……不，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燕王殿下！”</p>
朱樉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说了句：“行了，别整这些虚礼，赶紧起来吧。”</p>
等那年轻人诚惶诚恐地站定后，朱樉才指着他给身后的哥哥弟弟介绍起来：“这张显贵虽然只是个没考过功名的普通人，但他可是百年难遇的算术天才，在这经济部里，没人不佩服他的本事。”</p>
朱标闻言不由得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略显局促的年轻人。</p>
能被自傲的老二评价为算术天才？</p>
在他的印象里，这还是朱樉头一次给一个外人定下这么高的调子。</p>
一个毫无官位在身的布衣，竟然能掌管如此紧要的部门，老二这种提拔人才的做法确实是不拘一格。</p>
“显贵啊，我这四弟接下来打算在你们这儿待上一阵子，你受点累，把那一套东西都好好教教他。”朱樉先是拍了拍部长的肩膀，随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朱棣，“老四，既然你执意要留下来受累，那你在这儿的身份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爷，只是个叫朱四郎的普通办事员，所有的特权都会被收回，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p>
“二哥你就瞧好吧，我肯定不会在你的地盘上给你丢脸的。”朱棣挺起胸膛，用力地拍了拍心口保证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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