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儿……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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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你跟了我多久了？”</p>
25年的蝉鸣，像一层粘稠的热浪，糊在缅北的盛夏里。</p>
富丽的庄园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沙发上穿唐装的老者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嘴角挂着笑，看向身侧的中年人。</p>
中年人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斯文，可那身行头却与斯文毫不相干。</p>
花衬衫敞着怀，短裤，人字拖，裸露的胸膛上纹龙画虎，十几道旧伤疤像扭曲的地图，蜿蜒在古铜色的皮肤上。</p>
“干爹，小三子从二十岁跟着您，到今年二十四年了。”</p>
“啧……老头子岁数大了，记性不行了，都这么久了？”</p>
“干爹您老当益壮，哪能说老……”</p>
中年人说着，从茶桌旁拾起一支雪茄，剪了口，点了火，双手递到老者手上。</p>
老者接过去，没抽，只垂着眼看那缕青烟缓缓升腾，散进吊扇搅动的热风里。</p>
“七十多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一辈子孤家寡人，幸好收了你们几个义子，等咽了气，好歹有人守灵打幡，不算白活。”</p>
“干爹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p>
“你这小子，惯会哄人。”</p>
老者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抬眼端详他。</p>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这些年，功没少立，错也没少犯。不像你大哥二哥，年纪轻轻就让条子喂了花生米……”</p>
他顿了顿，指节叩了叩膝盖。</p>
“三儿啊，跟老头子这么多年，你想家吗？”</p>
“老爷子……”中年人笑得随意：“我一个无父无母的浪荡野狗，要不是有您收留，这会儿不是在监狱就是在乱葬岗，哪儿来的家？”</p>
“是吗？”</p>
老者慢慢直起身，眼神忽然变了，像一头嗅到血腥的老兽，浑浊里透出刀刃似的寒光。</p>
“叶凌，81年生，98年高中毕业参军，00年抽调到缉毒一线……三儿啊，老头子我是真没想到。”</p>
话音未落，一个冰凉的枪口抵上了他的后脑。</p>
叶凌后背一僵，旋即松弛下来，就像一根绷了二十四年的弦，终于断了。</p>
没什么好说的了。</p>
可惜，真的可惜。</p>
“小七，新下来的药，让你三哥试一试，去送他陪你大哥二哥吧……”</p>
叶凌被押出庄园，越野车颠簸着驶进一处荒僻的山坳。</p>
小七拎着枪下车，朝几个手下扬了扬下巴，那些人便识趣地退到远处。</p>
小七蹲下身：“三哥，还有什么话要说？”</p>
叶凌被五花大绑，靠在土坡上，嘴角却慢慢翘起来。</p>
二十四年的刀口舔血，二十四年的人鬼不分，二十四年每一次醒来都要先确认自己还是自己……今天，终于到头了。</p>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p>
见叶凌不说话，小七没再等，自顾自打开身旁的银色手提箱，取出针筒，拍拍叶凌的颈侧，找准血管，扎了进去。</p>
“咱们自家产的新药，纯度好，成瘾快……三哥，走好。”</p>
药液推入大动脉的瞬间，叶凌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前的天空开始旋转，扭曲，碎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p>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分不清是药效还是那些憋了太久的话。</p>
一个缉毒警，最后却死在这东西手上。</p>
多讽刺。</p>
意识正在沉下去，沉下去，像坠进一口无底的井。</p>
就在这时，他感到小七凑近了，湿热的气息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p>
“同志，得益于您这些年传回的情报，我部已完全掌握该团伙全部犯罪证据，现收网在即。滇南省洱江禁毒支队警员，35×××1，向您报到。”</p>
那声音停了一瞬。</p>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p>
叶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亮光。</p>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p>
真好……真好！</p>
爸，妈……儿……要回家了。</p>
——————————————————</p>
“二小哥……二小哥，放学了，快起来哇！”</p>
意识混沌的叶凌只感觉有人在不断的推搡着他的肩膀，多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接管了身体，完全下意识的反应，起身……抬手擒拿，直接将身旁的人反手按在了桌上。</p>
“哎……欸？！”</p>
“断咧……断咧！二小哥，你这是闹甚了？！快松手哇！真要断咧！”</p>
被按在桌上的少年不断的拍打着桌子，嘴里嗷嗷的叫着，存留于记忆深处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叶凌的动作，慢慢的松开手，这才打量起眼前的环境。</p>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刚从深水被抛上旱地的鱼。</p>
臭……臭蛋？</p>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像砂纸磨过。</p>
咋是你了？</p>
你睡糊涂咧！不是额能是谁了？</p>
臭蛋甩着胳膊，龇牙咧嘴地把地上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来，嘴里嘟嘟囔囔。</p>
额老子叫你今儿个上额家吃饭了，叫了两遍你都不醒，额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你刚才那一把差点把额胳膊卸喽！</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叶凌没接话。</p>
他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疤痕，指节干净得不像话。</p>
又低头看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裤腿上还沾着一块干掉的墨水渍。</p>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p>
没有胡茬，皮肤紧绷，下颌线年轻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p>
黑板上的粉笔字清清楚楚：</p>
距离高考，还有53天。</p>
教室窗外是晋西并州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种昏黄，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偶尔还偷偷瞥他一眼。</p>
空气里有粉笔灰、汗味和食堂飘来的葱花炝锅的味道。</p>
没有蝉鸣。</p>
没有缅北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蝉鸣。</p>
叶凌忽然蹲了下去。</p>
臭蛋吓了一跳，怀里的书本都掉了：</p>
这是又咋咧？头昏？低血糖了？</p>
么事儿……</p>
叶凌把脸埋进膝窝里，声音闷闷的。</p>
闭上眼缓了好大一阵，参军，入警，卧底……学校，臭蛋，吃饭？</p>
睡麻了。</p>
臭蛋蹲在旁边，伸手想拍他后背，又想起刚才被擒拿的滋味，手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p>
二小哥，你今儿个不对劲哇……要不咱不去额家了，你在教室缓缓哇？</p>
叶凌没动，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又急，像要把胸腔撞开。</p>
未来二十四年的生活如同跑马灯一般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p>
不，不对。</p>
现在还没有发生。</p>
他现在十七岁，坐在高三的教室里，身边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臭蛋，家里还有等他回去吃晚饭的爸和妈。</p>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p>
他说，声音稳下来了：咋不去？额姨做饭，额还能不去了？</p>
臭蛋松了口气，咧嘴笑了：那快走哇！再磨蹭面都坨咧！</p>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p>
坐在臭蛋的大飞鸽后座上，臭蛋在前面蹬得哼哧哼哧，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正午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大土路面上晃晃悠悠地颠。</p>
叶凌一只手拽着臭蛋的校服后摆，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缝。</p>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儿，还有远处谁家炒辣椒的呛香。</p>
他没说话，脑子里却翻江倒海。</p>
重生了。</p>
真真切切地重生了，屁股底下硌着的大飞鸽后座、臭蛋后脖子上那颗黑痣、前面路口那个修鞋摊子都跟记忆里分毫不差。</p>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后脊梁一阵阵发麻。</p>
前一刻还在缅北的山坳里，药液推入血管，听小七凑在耳边说忠于祖国忠于人民……下一刻就把他干到了98年的并州，然后就是教室、臭蛋、高考倒计时。</p>
叶凌闭了闭眼。</p>
老天爷这是可怜他吗？</p>
可他有什么好可怜的？</p>
那二十四年是自个儿选的，没人拿枪逼他。</p>
被人叫了二十四年的名字是假的，可身上的疤是真的，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里他都在心里反复默念自己的编号，怕忘了。</p>
可现在，那些疤没了。</p>
那些夜也没了。</p>
他像一个被提前从战场上拽下来的兵，连敌人都没消灭干净，就让人一把推回了老家。</p>
憋屈。</p>
但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庆幸。</p>
庆幸能再重新来上一遭。</p>
二小哥……</p>
臭蛋在前面突然开口，喘着气。</p>
你咋又沉了？额要蹬不动了？</p>
你该换新车了。</p>
换甚了？额老子说了，等考上大学给额买摩托！</p>
叶凌笑了一声，没再接话。</p>
考上大学。</p>
他上辈子高考完，他爸把他叫到书房，桌上搁着一份征兵报名表，钢笔都给他蘸好了墨。</p>
他爸说：二小，报名去当兵哇。</p>
他连问都没问，提笔就签了。</p>
那时候他十八岁，满脑子都是当兵的帅气，满心想着要离开，去外面看更大的世界。</p>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隐约琢磨出不对劲来，他爸是个小有家资的煤老板，手底下几百号人，好几个矿，场子开得风生水起，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指着接班继承家业，非往部队里送？</p>
送进去也就算了。</p>
后来他被抽调到禁毒一线，上级跟他谈卧底任务的时候，他爸那边竟然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p>
然后就是二十四年的暗无天日……犹记得临走那天他妈在家门口哭得蹲在地上，他爸一支接一支抽烟。</p>
硬得像石头。</p>
重活一世，还要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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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你跟了我多久了？”</p>
25年的蝉鸣，像一层粘稠的热浪，糊在缅北的盛夏里。</p>
富丽的庄园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沙发上穿唐装的老者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嘴角挂着笑，看向身侧的中年人。</p>
中年人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斯文，可那身行头却与斯文毫不相干。</p>
花衬衫敞着怀，短裤，人字拖，裸露的胸膛上纹龙画虎，十几道旧伤疤像扭曲的地图，蜿蜒在古铜色的皮肤上。</p>
“干爹，小三子从二十岁跟着您，到今年二十四年了。”</p>
“啧……老头子岁数大了，记性不行了，都这么久了？”</p>
“干爹您老当益壮，哪能说老……”</p>
中年人说着，从茶桌旁拾起一支雪茄，剪了口，点了火，双手递到老者手上。</p>
老者接过去，没抽，只垂着眼看那缕青烟缓缓升腾，散进吊扇搅动的热风里。</p>
“七十多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一辈子孤家寡人，幸好收了你们几个义子，等咽了气，好歹有人守灵打幡，不算白活。”</p>
“干爹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p>
“你这小子，惯会哄人。”</p>
老者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抬眼端详他。</p>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这些年，功没少立，错也没少犯。不像你大哥二哥，年纪轻轻就让条子喂了花生米……”</p>
他顿了顿，指节叩了叩膝盖。</p>
“三儿啊，跟老头子这么多年，你想家吗？”</p>
“老爷子……”中年人笑得随意：“我一个无父无母的浪荡野狗，要不是有您收留，这会儿不是在监狱就是在乱葬岗，哪儿来的家？”</p>
“是吗？”</p>
老者慢慢直起身，眼神忽然变了，像一头嗅到血腥的老兽，浑浊里透出刀刃似的寒光。</p>
“叶凌，81年生，98年高中毕业参军，00年抽调到缉毒一线……三儿啊，老头子我是真没想到。”</p>
话音未落，一个冰凉的枪口抵上了他的后脑。</p>
叶凌后背一僵，旋即松弛下来，就像一根绷了二十四年的弦，终于断了。</p>
没什么好说的了。</p>
可惜，真的可惜。</p>
“小七，新下来的药，让你三哥试一试，去送他陪你大哥二哥吧……”</p>
叶凌被押出庄园，越野车颠簸着驶进一处荒僻的山坳。</p>
小七拎着枪下车，朝几个手下扬了扬下巴，那些人便识趣地退到远处。</p>
小七蹲下身：“三哥，还有什么话要说？”</p>
叶凌被五花大绑，靠在土坡上，嘴角却慢慢翘起来。</p>
二十四年的刀口舔血，二十四年的人鬼不分，二十四年每一次醒来都要先确认自己还是自己……今天，终于到头了。</p>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p>
见叶凌不说话，小七没再等，自顾自打开身旁的银色手提箱，取出针筒，拍拍叶凌的颈侧，找准血管，扎了进去。</p>
“咱们自家产的新药，纯度好，成瘾快……三哥，走好。”</p>
药液推入大动脉的瞬间，叶凌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前的天空开始旋转，扭曲，碎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p>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分不清是药效还是那些憋了太久的话。</p>
一个缉毒警，最后却死在这东西手上。</p>
多讽刺。</p>
意识正在沉下去，沉下去，像坠进一口无底的井。</p>
就在这时，他感到小七凑近了，湿热的气息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p>
“同志，得益于您这些年传回的情报，我部已完全掌握该团伙全部犯罪证据，现收网在即。滇南省洱江禁毒支队警员，35×××1，向您报到。”</p>
那声音停了一瞬。</p>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p>
叶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亮光。</p>
忠于祖国……忠于人民！</p>
真好……真好！</p>
爸，妈……儿……要回家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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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哥……二小哥，放学了，快起来哇！”</p>
意识混沌的叶凌只感觉有人在不断的推搡着他的肩膀，多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接管了身体，完全下意识的反应，起身……抬手擒拿，直接将身旁的人反手按在了桌上。</p>
“哎……欸？！”</p>
“断咧……断咧！二小哥，你这是闹甚了？！快松手哇！真要断咧！”</p>
被按在桌上的少年不断的拍打着桌子，嘴里嗷嗷的叫着，存留于记忆深处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叶凌的动作，慢慢的松开手，这才打量起眼前的环境。</p>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刚从深水被抛上旱地的鱼。</p>
臭……臭蛋？</p>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像砂纸磨过。</p>
咋是你了？</p>
你睡糊涂咧！不是额能是谁了？</p>
臭蛋甩着胳膊，龇牙咧嘴地把地上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来，嘴里嘟嘟囔囔。</p>
额老子叫你今儿个上额家吃饭了，叫了两遍你都不醒，额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你刚才那一把差点把额胳膊卸喽！</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叶凌没接话。</p>
他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疤痕，指节干净得不像话。</p>
又低头看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裤腿上还沾着一块干掉的墨水渍。</p>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p>
没有胡茬，皮肤紧绷，下颌线年轻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p>
黑板上的粉笔字清清楚楚：</p>
距离高考，还有53天。</p>
教室窗外是晋西并州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种昏黄，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偶尔还偷偷瞥他一眼。</p>
空气里有粉笔灰、汗味和食堂飘来的葱花炝锅的味道。</p>
没有蝉鸣。</p>
没有缅北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蝉鸣。</p>
叶凌忽然蹲了下去。</p>
臭蛋吓了一跳，怀里的书本都掉了：</p>
这是又咋咧？头昏？低血糖了？</p>
么事儿……</p>
叶凌把脸埋进膝窝里，声音闷闷的。</p>
闭上眼缓了好大一阵，参军，入警，卧底……学校，臭蛋，吃饭？</p>
睡麻了。</p>
臭蛋蹲在旁边，伸手想拍他后背，又想起刚才被擒拿的滋味，手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p>
二小哥，你今儿个不对劲哇……要不咱不去额家了，你在教室缓缓哇？</p>
叶凌没动，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又急，像要把胸腔撞开。</p>
未来二十四年的生活如同跑马灯一般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p>
不，不对。</p>
现在还没有发生。</p>
他现在十七岁，坐在高三的教室里，身边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臭蛋，家里还有等他回去吃晚饭的爸和妈。</p>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p>
他说，声音稳下来了：咋不去？额姨做饭，额还能不去了？</p>
臭蛋松了口气，咧嘴笑了：那快走哇！再磨蹭面都坨咧！</p>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p>
坐在臭蛋的大飞鸽后座上，臭蛋在前面蹬得哼哧哼哧，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正午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大土路面上晃晃悠悠地颠。</p>
叶凌一只手拽着臭蛋的校服后摆，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缝。</p>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儿，还有远处谁家炒辣椒的呛香。</p>
他没说话，脑子里却翻江倒海。</p>
重生了。</p>
真真切切地重生了，屁股底下硌着的大飞鸽后座、臭蛋后脖子上那颗黑痣、前面路口那个修鞋摊子都跟记忆里分毫不差。</p>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后脊梁一阵阵发麻。</p>
前一刻还在缅北的山坳里，药液推入血管，听小七凑在耳边说忠于祖国忠于人民……下一刻就把他干到了98年的并州，然后就是教室、臭蛋、高考倒计时。</p>
叶凌闭了闭眼。</p>
老天爷这是可怜他吗？</p>
可他有什么好可怜的？</p>
那二十四年是自个儿选的，没人拿枪逼他。</p>
被人叫了二十四年的名字是假的，可身上的疤是真的，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里他都在心里反复默念自己的编号，怕忘了。</p>
可现在，那些疤没了。</p>
那些夜也没了。</p>
他像一个被提前从战场上拽下来的兵，连敌人都没消灭干净，就让人一把推回了老家。</p>
憋屈。</p>
但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庆幸。</p>
庆幸能再重新来上一遭。</p>
二小哥……</p>
臭蛋在前面突然开口，喘着气。</p>
你咋又沉了？额要蹬不动了？</p>
你该换新车了。</p>
换甚了？额老子说了，等考上大学给额买摩托！</p>
叶凌笑了一声，没再接话。</p>
考上大学。</p>
他上辈子高考完，他爸把他叫到书房，桌上搁着一份征兵报名表，钢笔都给他蘸好了墨。</p>
他爸说：二小，报名去当兵哇。</p>
他连问都没问，提笔就签了。</p>
那时候他十八岁，满脑子都是当兵的帅气，满心想着要离开，去外面看更大的世界。</p>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隐约琢磨出不对劲来，他爸是个小有家资的煤老板，手底下几百号人，好几个矿，场子开得风生水起，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指着接班继承家业，非往部队里送？</p>
送进去也就算了。</p>
后来他被抽调到禁毒一线，上级跟他谈卧底任务的时候，他爸那边竟然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p>
然后就是二十四年的暗无天日……犹记得临走那天他妈在家门口哭得蹲在地上，他爸一支接一支抽烟。</p>
硬得像石头。</p>
重活一世，还要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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