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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芥的脉搏被收进练习板之后,新芽整夜都守在刻字石前。阿屿劝不动,只好拿旧毯子把他裹严实,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南屿把练习板放在两人中间,顾渔缩在几步外,半闭着眼,耳朵却始终朝着板面。</p>

    “它还在哭。”新芽忽然说,眼睛没睁,像从梦里醒过来,“哭得比昨天远,像退到门后头去了。”顾渔坐直身,凑近练习板。灰青锚线像被夜露浸过,极轻极轻地发着蓝。阿芥那团蓝火已经和旧痕融成一片,温温的,不再抖。可她细听,仍能感到从极深处透上来一阵极细极弱的颤。不是板子在动,是门后那声音在顺着锚线往上爬,像极小的手,一下一下,摸到了板面边缘。</p>

    “它想听阿芥应它。”顾渔低声说。新芽点头,小声道:“它说,阿芥没应,它就不走。”阿屿心口抽紧:“那怎么办?”南屿问新芽:“它到底想听阿芥说什么?”新芽偏了偏头,像在等那声音自己讲。好一会儿,他道:“它说,阿芥从前每天来,都会趴在石头上说一句,‘我听见了’。后来阿芥不来了,它就忘了那句话。”他说完,抬头看阿屿,“它想听一句‘我听见了’。”</p>

    顾渔和南屿对视一眼。练习板里的阿芥脉已经收到,若让新芽替阿芥应一句,那声音兴许会停,可更深处会不会被引动,谁也说不准。南屿问:“旧耳朵能不能自己应?”新芽摸着耳后,极轻地摇头:“它说它太轻了,没力气。但它不让我跟它走。它说,若我应了,那声音会当我是阿芥。”顾渔咬唇:“所以你不能应。至少要有人替阿芥应,但替的人不能太干净,否则又会被听成阿芥。”阿屿握住新芽的手:“我来应。你陪姐姐,我不走。”顾渔急急拦住:“你也不能。你和新芽一样,都沾过旧耳朵。那声音要的是一句人话,可听进它耳朵里,会变成阿芥的味儿。”她转向南屿,“让南屿来。他上回在南礁,门没碰他,只退回水里。南门不跟树港的全网点名员动手,它要的是‘听’,不是命。让南屿说‘我听见了’,比谁都合适。”南屿没有犹豫,在刻字石前蹲下,对着极深极深处,用极低极稳的声音说:“我听见了。”他故意没碰练习板,也没点灯。只说了一句。</p>

    海面、礁石、整片树港都静了一瞬。练习板上的灰青锚线猛一跳,阿芥的蓝火跟着亮了一下。从极深极深处,那个哭了不知道多久的声音慢慢停住,像有人忽然抽了抽鼻子,不哭了。然后,它发出一串极轻极轻的呢喃,像小孩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终于肯睡。新芽睁着眼,眼泪无声滚下来。他说:“它说,阿芥终于应它了。”阿屿伸手把新芽揽进怀里,自己脸上也全是泪。顾渔别开脸,狠狠擦了下眼角。南屿仍蹲在那儿,像一尊被海风磨过的石像。他知道,这一句“我听见了”,不是树港之宪,也不是叩诊协议。这是人替人、人替旧耳朵、人替门后那个极小的声音,应下来的一句话。良久,他起身,对顾渔说:“把阿芥的名字写进树港录吧。”顾渔点头,哑着嗓子道:“我写。”她拿起笔,在树港录的新一页上,极轻极稳地写下:阿芥,树港旧耳,南礁听门,留半枚薄贝,后归总典。门后幼声,闻而止哭。写完,她把笔放下。海风吹来,把纸页吹得轻轻翻动,像有谁在极深极深处,慢慢合上了眼。练习板上的蓝光一点点弱下去,像在远处熄灭的灯。可那团阿芥的蓝火始终没散,贴在南屿方才蹲过的位置旁,温温地亮着。新芽靠着阿屿,极轻极轻地说:“阿屿姐,今晚月亮出来了。”阿屿抬头,见云已经散尽。月亮清清地照着,海面银亮。那扇门后,真的静了。不是死寂,而是风平浪静后,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安睡。树港的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汐十一的冷蓝光,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静静地守着。像在替所有安睡与未醒的生音,亮一盏极轻极轻的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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