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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天晴得发白。太阳升到最高处，连海风都像被晒软了，贴在人身上热烘烘的。阿屿把新芽留在树港，托顾渔看着，又让沈汐音守在刻字石旁，不让新芽往南礁跑。自己跟着南屿和顾渔去了南礁。</p>
练习板提在南屿手里，正面朝北，南角用旧壳片压着。汐十一的冷蓝光在板面下极轻极缓地流淌，像一条醒了半截的河。顾渔头上披着阿屿找来的旧网纱，遮去大半日光，只露出两只发红的眼睛。南屿走在最前面，光脚踩过发烫的沙，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南门极浅极浅的呼吸上。</p>
“就这儿。”顾渔停在南礁最外沿，指着一块微微内凹的黑礁，“那半枚贝壳就是从这下面找到的。水线退了三尺，再往下一尺，就是阿芥名字可能还在的地方。”她压低声音，“汐十一的接收范围能盖住这一片。不要碰水。只让练习板自己听。”南屿蹲下，把练习板翻到背面，又斜着架在礁缝上方，让汐十一的光能贴到水面。那光极淡，混在正午银亮的波光里，像一片极轻极轻的蓝雾，慢慢往水下沉。</p>
“汐十一在收。”顾渔盯着板面。灰青锚线慢慢从边角浮起，朝南边弯了弯，又缩回去，像在犹豫。南屿不语，只把手按在练习板上。板子冰得透骨，像按进一大块深水里捞出的石头。片刻后，练习板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那声音极短，像有谁在水下把半枚薄贝轻轻掀开。板面上，阿芥那半枚贝壳的灰印子一点点亮起来，像团极细极细的蓝火，从水下极深处往上浮。阿屿看见了，膝盖一软，双手撑在礁石上，死死屏住气。顾渔眼眶发热，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知道，汐十一已经接住阿芥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小段脉搏了。</p>
“它在起来。”南屿低声道。那团蓝火浮到练习板南角，停了一瞬，像在辨认岸上的人。然后极轻极轻地，落进板面里，和灰青锚线并成一线。顾渔凑近，几乎是贴着板面说：“阿芥回来了。”话音刚落，板面忽然一沉。那道蓝火像被什么从下面又拽了一下，猛地暗下去，练习板底下的水面也跟着往下一压，发出“咕噜”一声，像有张嘴在水底极深极深处吞了口气。南屿眼疾手快，一把将练习板捞起，后退三步。顾渔和阿屿也急退。水面从中央陷下去一小块，又极慢极慢地弹回来，泛出极淡极淡的黑。南门没上来，可它知道有人取了阿芥的脉。阿屿脸色发白：“它跟过来没有？”南屿说：“没有。只是水压变了。”顾渔喘着气，把练习板翻正。灰青锚线已经重新稳下来，只是原来那道极细极浅的旧痕处，多了一小团蓝，温温的，像有人在水下松开了一直握紧的手。</p>
“阿芥的脉搏拿到手了。”顾渔轻声道，“现在把阿芥送回树港，别再碰南礁。”几人往回走，步子极快。南礁外，海风又起，带着潮气，像有谁在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翻了个身。谁都没有回头。</p>
回到树港，新芽已经等在刻字石前。他远远看见练习板，眼睛便亮了。走到近前，他伸手在板面上那团蓝光边轻轻一点，耳后小印记跟着跳了跳。“阿芥回来了。”他说，像在确认一个旧梦。顾渔把练习板放到刻字石下，让那团蓝光贴着石根。汐十一的冷蓝光从储藻间门口慢慢漫过来，像给阿芥披了层薄被。海风从南边卷来，极轻极轻，带着一点咸，一点腥。可这一回，风里像也有一声极细极短的“阿芥”，从练习板里轻轻逸出来，又散进潮声。阿屿背过身去，用力擦眼。南屿站在她身后，把半枚贝壳放进她掌心。壳面温热，像刚被太阳晒过。“阿芥的名字带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以后谁再喊阿芥，树港就有人应了。”新芽仰起脸，看着阿屿，又看看练习板里那团温蓝：“它说，阿芥不用再做石头了。”阿屿蹲下，把新芽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远处的海，在正午之后慢慢转过颜色，像从银白换成了灰蓝。风从南边吹来，不再那么冷。可练习板上，那团蓝光下，极深极深处，仍有一小片黑，像有谁正从门后，隔着很远很远，朝树港望。顾渔别过脸，对南屿低声道：“哭声没停。”南屿“嗯”了一声。他知道，阿芥是回来了。可那个叫阿芥的声音，还留在门后，一声一声，像在等下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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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天晴得发白。太阳升到最高处，连海风都像被晒软了，贴在人身上热烘烘的。阿屿把新芽留在树港，托顾渔看着，又让沈汐音守在刻字石旁，不让新芽往南礁跑。自己跟着南屿和顾渔去了南礁。</p>
练习板提在南屿手里，正面朝北，南角用旧壳片压着。汐十一的冷蓝光在板面下极轻极缓地流淌，像一条醒了半截的河。顾渔头上披着阿屿找来的旧网纱，遮去大半日光，只露出两只发红的眼睛。南屿走在最前面，光脚踩过发烫的沙，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南门极浅极浅的呼吸上。</p>
“就这儿。”顾渔停在南礁最外沿，指着一块微微内凹的黑礁，“那半枚贝壳就是从这下面找到的。水线退了三尺，再往下一尺，就是阿芥名字可能还在的地方。”她压低声音，“汐十一的接收范围能盖住这一片。不要碰水。只让练习板自己听。”南屿蹲下，把练习板翻到背面，又斜着架在礁缝上方，让汐十一的光能贴到水面。那光极淡，混在正午银亮的波光里，像一片极轻极轻的蓝雾，慢慢往水下沉。</p>
“汐十一在收。”顾渔盯着板面。灰青锚线慢慢从边角浮起，朝南边弯了弯，又缩回去，像在犹豫。南屿不语，只把手按在练习板上。板子冰得透骨，像按进一大块深水里捞出的石头。片刻后，练习板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那声音极短，像有谁在水下把半枚薄贝轻轻掀开。板面上，阿芥那半枚贝壳的灰印子一点点亮起来，像团极细极细的蓝火，从水下极深处往上浮。阿屿看见了，膝盖一软，双手撑在礁石上，死死屏住气。顾渔眼眶发热，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知道，汐十一已经接住阿芥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小段脉搏了。</p>
“它在起来。”南屿低声道。那团蓝火浮到练习板南角，停了一瞬，像在辨认岸上的人。然后极轻极轻地，落进板面里，和灰青锚线并成一线。顾渔凑近，几乎是贴着板面说：“阿芥回来了。”话音刚落，板面忽然一沉。那道蓝火像被什么从下面又拽了一下，猛地暗下去，练习板底下的水面也跟着往下一压，发出“咕噜”一声，像有张嘴在水底极深极深处吞了口气。南屿眼疾手快，一把将练习板捞起，后退三步。顾渔和阿屿也急退。水面从中央陷下去一小块，又极慢极慢地弹回来，泛出极淡极淡的黑。南门没上来，可它知道有人取了阿芥的脉。阿屿脸色发白：“它跟过来没有？”南屿说：“没有。只是水压变了。”顾渔喘着气，把练习板翻正。灰青锚线已经重新稳下来，只是原来那道极细极浅的旧痕处，多了一小团蓝，温温的，像有人在水下松开了一直握紧的手。</p>
“阿芥的脉搏拿到手了。”顾渔轻声道，“现在把阿芥送回树港，别再碰南礁。”几人往回走，步子极快。南礁外，海风又起，带着潮气，像有谁在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翻了个身。谁都没有回头。</p>
回到树港，新芽已经等在刻字石前。他远远看见练习板，眼睛便亮了。走到近前，他伸手在板面上那团蓝光边轻轻一点，耳后小印记跟着跳了跳。“阿芥回来了。”他说，像在确认一个旧梦。顾渔把练习板放到刻字石下，让那团蓝光贴着石根。汐十一的冷蓝光从储藻间门口慢慢漫过来，像给阿芥披了层薄被。海风从南边卷来，极轻极轻，带着一点咸，一点腥。可这一回，风里像也有一声极细极短的“阿芥”，从练习板里轻轻逸出来，又散进潮声。阿屿背过身去，用力擦眼。南屿站在她身后，把半枚贝壳放进她掌心。壳面温热，像刚被太阳晒过。“阿芥的名字带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以后谁再喊阿芥，树港就有人应了。”新芽仰起脸，看着阿屿，又看看练习板里那团温蓝：“它说，阿芥不用再做石头了。”阿屿蹲下，把新芽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远处的海，在正午之后慢慢转过颜色，像从银白换成了灰蓝。风从南边吹来，不再那么冷。可练习板上，那团蓝光下，极深极深处，仍有一小片黑，像有谁正从门后，隔着很远很远，朝树港望。顾渔别过脸，对南屿低声道：“哭声没停。”南屿“嗯”了一声。他知道，阿芥是回来了。可那个叫阿芥的声音，还留在门后，一声一声，像在等下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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