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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整夜没睡。他裹着阿屿的旧毯子，缩在刻字石前，像只很小很小的鸟。阿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握着碎贝壳，时不时极轻极轻地摩挲两下，像要替他挡住从地底渗上来的凉气。那“笃笃”声已经停了好一会儿，可新芽总说，听得见它还在下面来回走，像在等什么。</p>
“它等月亮。”新芽小声说，“月亮不出来，它就不上来了。它说云太厚，它一出来会被云压着。”阿屿低头看天。云确实厚，把月亮裹得严严实实，只从云缝里漏下一点极淡极弱的光，像被水浸过的银箔。她心里发紧，又不肯在孩子面前露出来，只轻轻拍他：“那让它多睡一觉。月亮总会出来的。”新芽摇头：“它不睡。它坐起来了。它说它要在门口坐着等。”</p>
南屿从议事厅出来，手上提着一盏小灯，灯上盖着厚布，只透出极淡的一圈。他走近，问顾渔睡了没。顾渔从新屋通廊下闪出来，原来她也没睡，正把练习板贴在汐十一旁边做守听。见南屿问，她低声道：“我刚和汐十一对了一遍。下面那道缝还在，没再往外渗。但幼声已经不在缝后头了，它挪到了门根最前面，离新芽更近了。”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练习板。</p>
南屿蹲到新芽面前：“你能听得见它坐在哪儿吗？”新芽侧耳，片刻后伸出手，朝刻字石下方偏右的位置虚虚一指：“在那儿，背靠着石根，仰着脸看天。”他顿了顿，又说，“它不哭，也不敲了。它在笑。”阿屿手一僵：“笑？”新芽点头：“它说，它不怕了。它知道月亮迟早会出来。它等着，就很好。”那种笑没有声音，却比哭声更让阿屿心里发酸。她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p>
顾渔走过来，语气难得软下来：“我们得定个章程。月亮出来以后，门还开不开？幼生要怎么接？它若出来，算不算树港的人？”南屿沉默了很久，说：“树港之宪应的是叩。它不叩了，它等月亮。我们不能用树港之宪去引它。”顾渔点头：“它已经跨过哭声了，不能再拿它当旧耳朵。它是自己醒的，不是被谁叫醒的。”阿屿问：“那它是什么？”南屿看着新芽：“是新芽的伴儿。”新芽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它说，它想让我给它起名字。”几人都是一怔。顾渔问：“它自己没名字？”新芽摇头：“它说，它只叫‘还我’，可那不是名字。是它一直想问门后那个自己，为什么还不回来。”他说完，又小声道，“它不哭了，可它还想跟那个门里的自己说话。它怕一上来，门里的自己就没人陪了。”</p>
顾渔和南屿对视一眼。果然，幼生分成了两个，一个不哭了，一个还在门后。现在不哭的这个要出来，又舍不得门里的那个。南屿说：“那就不该现在拉它出来。要等它和门里的自己说清楚。”新芽忙道：“它说，门里的自己不跟它说话。只哭。它说，只有月亮很圆很圆的时候，门里的自己才会停一下。”顾渔立刻说：“那就等月圆。算时间，还有五夜。”新芽眼睛更亮：“它说五夜后，云会散。”阿屿奇道：“它怎么知道云会散？”新芽说：“它闻得出来。海风咸得发脆的时候，云就薄了。”顾渔抬头看天，又嗅了嗅。海风确实比昨夜干了些，咸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草腥，像很远地方刚下过雨。她道：“树港的雨季快收了。月圆前后，会有连续几个晴夜。”南屿点头：“那就等到那晚。阿屿，你带新芽先睡。这五夜，谁都不许去南礁。”阿屿把新芽抱起来。新芽却还回头，朝刻字石下极轻极轻地说：“你等我，我很快回来。”地底极深极深处，像有一阵更轻的风拂过，又没了声。海面依旧黑着。云没有散。可每个人的胸口都像被夜露浸了一遍，又凉又清。</p>
顾渔等阿屿他们进了屋，才低声对南屿道：“五夜是给我们准备，也是给幼生准备。若月圆那晚，它两个自己还没合上，我们就不能让它出来。”南屿说：“若它自己合上了呢？”顾渔抿唇：“那就看它肯不肯走出来了。”两人又望了会儿天。练习板上的冷蓝光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像有只极小的手，隔着厚厚的地与海，朝他们伸了伸，又缩了回去。海风把云吹得薄了一点，像在很远的北方，预先亮起了一线极淡极淡的月白。树港沉在夜色里，不声不响，像在倒计时。五夜之后，月亮会圆。那道门后头，还会不会有人哭，没有人敢说。只那一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已经在石面轻轻移了半寸。新芽在梦里笑了一下，像已经看见了月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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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芽整夜没睡。他裹着阿屿的旧毯子，缩在刻字石前，像只很小很小的鸟。阿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握着碎贝壳，时不时极轻极轻地摩挲两下，像要替他挡住从地底渗上来的凉气。那“笃笃”声已经停了好一会儿，可新芽总说，听得见它还在下面来回走，像在等什么。</p>
“它等月亮。”新芽小声说，“月亮不出来，它就不上来了。它说云太厚，它一出来会被云压着。”阿屿低头看天。云确实厚，把月亮裹得严严实实，只从云缝里漏下一点极淡极弱的光，像被水浸过的银箔。她心里发紧，又不肯在孩子面前露出来，只轻轻拍他：“那让它多睡一觉。月亮总会出来的。”新芽摇头：“它不睡。它坐起来了。它说它要在门口坐着等。”</p>
南屿从议事厅出来，手上提着一盏小灯，灯上盖着厚布，只透出极淡的一圈。他走近，问顾渔睡了没。顾渔从新屋通廊下闪出来，原来她也没睡，正把练习板贴在汐十一旁边做守听。见南屿问，她低声道：“我刚和汐十一对了一遍。下面那道缝还在，没再往外渗。但幼声已经不在缝后头了，它挪到了门根最前面，离新芽更近了。”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练习板。</p>
南屿蹲到新芽面前：“你能听得见它坐在哪儿吗？”新芽侧耳，片刻后伸出手，朝刻字石下方偏右的位置虚虚一指：“在那儿，背靠着石根，仰着脸看天。”他顿了顿，又说，“它不哭，也不敲了。它在笑。”阿屿手一僵：“笑？”新芽点头：“它说，它不怕了。它知道月亮迟早会出来。它等着，就很好。”那种笑没有声音，却比哭声更让阿屿心里发酸。她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p>
顾渔走过来，语气难得软下来：“我们得定个章程。月亮出来以后，门还开不开？幼生要怎么接？它若出来，算不算树港的人？”南屿沉默了很久，说：“树港之宪应的是叩。它不叩了，它等月亮。我们不能用树港之宪去引它。”顾渔点头：“它已经跨过哭声了，不能再拿它当旧耳朵。它是自己醒的，不是被谁叫醒的。”阿屿问：“那它是什么？”南屿看着新芽：“是新芽的伴儿。”新芽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它说，它想让我给它起名字。”几人都是一怔。顾渔问：“它自己没名字？”新芽摇头：“它说，它只叫‘还我’，可那不是名字。是它一直想问门后那个自己，为什么还不回来。”他说完，又小声道，“它不哭了，可它还想跟那个门里的自己说话。它怕一上来，门里的自己就没人陪了。”</p>
顾渔和南屿对视一眼。果然，幼生分成了两个，一个不哭了，一个还在门后。现在不哭的这个要出来，又舍不得门里的那个。南屿说：“那就不该现在拉它出来。要等它和门里的自己说清楚。”新芽忙道：“它说，门里的自己不跟它说话。只哭。它说，只有月亮很圆很圆的时候，门里的自己才会停一下。”顾渔立刻说：“那就等月圆。算时间，还有五夜。”新芽眼睛更亮：“它说五夜后，云会散。”阿屿奇道：“它怎么知道云会散？”新芽说：“它闻得出来。海风咸得发脆的时候，云就薄了。”顾渔抬头看天，又嗅了嗅。海风确实比昨夜干了些，咸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草腥，像很远地方刚下过雨。她道：“树港的雨季快收了。月圆前后，会有连续几个晴夜。”南屿点头：“那就等到那晚。阿屿，你带新芽先睡。这五夜，谁都不许去南礁。”阿屿把新芽抱起来。新芽却还回头，朝刻字石下极轻极轻地说：“你等我，我很快回来。”地底极深极深处，像有一阵更轻的风拂过，又没了声。海面依旧黑着。云没有散。可每个人的胸口都像被夜露浸了一遍，又凉又清。</p>
顾渔等阿屿他们进了屋，才低声对南屿道：“五夜是给我们准备，也是给幼生准备。若月圆那晚，它两个自己还没合上，我们就不能让它出来。”南屿说：“若它自己合上了呢？”顾渔抿唇：“那就看它肯不肯走出来了。”两人又望了会儿天。练习板上的冷蓝光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像有只极小的手，隔着厚厚的地与海，朝他们伸了伸，又缩了回去。海风把云吹得薄了一点，像在很远的北方，预先亮起了一线极淡极淡的月白。树港沉在夜色里，不声不响，像在倒计时。五夜之后，月亮会圆。那道门后头，还会不会有人哭，没有人敢说。只那一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已经在石面轻轻移了半寸。新芽在梦里笑了一下，像已经看见了月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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