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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之后，树港仿佛被洗过一遍。</p>
白天的海蓝得发脆，浪花翻起来，边沿都像镀了层薄银。夜里月亮虽不再满圆，却清亮得厉害，把礁石照成一片灰蓝，连飞虫从火塘边掠过都看得清。新芽又肯好好吃饭了，人也精神起来，整天不是跟着阿屿晒海藻，就是蹲在刻字石前跟“月满”说话。阿屿听他一声一声轻轻喊，心里又软又暖，像有只极小的手在胸口一下一下拂。</p>
顾渔却还不太放心。她把练习板成日带在身边，白天也放在汐十一旁边做校准。阿芥的蓝火和月满的暖白光已经并成一线，稳稳地嵌在灰青锚线尽头，像一双小小的眼睛，时不时随着汐十一的呼吸轻闪一下。顾渔说，这是目前最好的状态：两个光点各守着一半，不哭，也不乱动。南屿问：“那门呢？”顾渔说：“门合上了，可没锁。它留了一条极窄极窄的缝，不是为出来，是为听。谁都不必再下去，它也能听见月亮。”阿屿听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这几夜憋着的寒都吐尽了。</p>
周远这几天把南礁外几处水样滤了个遍，确认没有新的黑潮泛起来。沈汐音也返了趟守之岛，带回几捆新竹和一小兜晒得极好的紫菜。她一回来就钻进储藻间，把汐十一旁的旧竹架重新绑了一遍，又给练习板加了层薄薄的壳膜套，说这样以后收新脉时能多一层缓冲。南屿笑她：“你比我们谁都紧张这块板。”沈汐音没笑：“这板上有阿芥，有月满，有整个树港接下来多少年的日头。不紧张才怪。”她说话时，手指还细细抹着壳膜边缘，像给婴儿裹襁褓。</p>
夜里大家围着火塘，阿屿煮了满满一锅紫菜贝膏，热腾腾地分给每人。顾渔捧着碗，忽然说：“我想把阿芥和月满的事补进树港录，就写在这一代增补的最后。”南屿往火里添了根柴，点头：“该写。不是写异闻，是写人。”顾渔便从怀里摸出那支竹节铅笔，就着火光，在总典扉页后头慢慢写下一行字：“阿芥归，月满安。南门静，树港宁。”写完，她把笔搁下，几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刻字石。月光正落在那几个字旁的空白处，像给新写的字镀了层银。</p>
新芽已经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阿屿怀里倒。他半梦半醒地说：“阿屿姐，月满说它今晚不出来了。它要陪门里那个睡觉。它说它以后不哭，也不叫阿芥了。它叫月满。”阿屿轻轻拍他，像哼歌似地应了一声。海风从南边来，温温的，再没有前些日子那种刺骨的腥气。南屿站起身，走到刻字石前，把练习板端端正正放回石根。汐十一的冷蓝光从储藻间缓缓漫出来，像给那板、那字、那熟睡的孩子，都盖了层极轻极轻的月光。</p>
顾渔望着远处，忽然说：“树港的下一代，好像真的来了。”南屿回头，见她正看着新芽。他低低“嗯”了一声，说：“不是我们守出来的。是阿芥、月满、旧耳朵，还有那么多从深海深处传上来的声音，一起把一个孩子送到了树港。”周远在旁笑了笑：“说来说去，还是树港本身在守。”沈汐音说：“树港守人，人也守树港。本来就是同一件事。”阿屿没插话，只把新芽额前几根碎发轻轻拨开。火塘里的火光一跳，映得她眉眼出奇柔和。</p>
这一夜，没人说大道理，也没有新的门动。只有海浪轻轻拍着南礁，像在给树港哼一支极老极老的歌。练习板安静地亮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和汐十一、和深根、和满海银光，一起慢慢呼吸。全频段守听中，各脉皆在。树港又过了一个极寻常的夜晚。而明天，月亮虽比今夜又窄了一弯，仍会照旧升起来。月满之后，一切归常。树港还在，还会一直等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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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之后，树港仿佛被洗过一遍。</p>
白天的海蓝得发脆，浪花翻起来，边沿都像镀了层薄银。夜里月亮虽不再满圆，却清亮得厉害，把礁石照成一片灰蓝，连飞虫从火塘边掠过都看得清。新芽又肯好好吃饭了，人也精神起来，整天不是跟着阿屿晒海藻，就是蹲在刻字石前跟“月满”说话。阿屿听他一声一声轻轻喊，心里又软又暖，像有只极小的手在胸口一下一下拂。</p>
顾渔却还不太放心。她把练习板成日带在身边，白天也放在汐十一旁边做校准。阿芥的蓝火和月满的暖白光已经并成一线，稳稳地嵌在灰青锚线尽头，像一双小小的眼睛，时不时随着汐十一的呼吸轻闪一下。顾渔说，这是目前最好的状态：两个光点各守着一半，不哭，也不乱动。南屿问：“那门呢？”顾渔说：“门合上了，可没锁。它留了一条极窄极窄的缝，不是为出来，是为听。谁都不必再下去，它也能听见月亮。”阿屿听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这几夜憋着的寒都吐尽了。</p>
周远这几天把南礁外几处水样滤了个遍，确认没有新的黑潮泛起来。沈汐音也返了趟守之岛，带回几捆新竹和一小兜晒得极好的紫菜。她一回来就钻进储藻间，把汐十一旁的旧竹架重新绑了一遍，又给练习板加了层薄薄的壳膜套，说这样以后收新脉时能多一层缓冲。南屿笑她：“你比我们谁都紧张这块板。”沈汐音没笑：“这板上有阿芥，有月满，有整个树港接下来多少年的日头。不紧张才怪。”她说话时，手指还细细抹着壳膜边缘，像给婴儿裹襁褓。</p>
夜里大家围着火塘，阿屿煮了满满一锅紫菜贝膏，热腾腾地分给每人。顾渔捧着碗，忽然说：“我想把阿芥和月满的事补进树港录，就写在这一代增补的最后。”南屿往火里添了根柴，点头：“该写。不是写异闻，是写人。”顾渔便从怀里摸出那支竹节铅笔，就着火光，在总典扉页后头慢慢写下一行字：“阿芥归，月满安。南门静，树港宁。”写完，她把笔搁下，几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刻字石。月光正落在那几个字旁的空白处，像给新写的字镀了层银。</p>
新芽已经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阿屿怀里倒。他半梦半醒地说：“阿屿姐，月满说它今晚不出来了。它要陪门里那个睡觉。它说它以后不哭，也不叫阿芥了。它叫月满。”阿屿轻轻拍他，像哼歌似地应了一声。海风从南边来，温温的，再没有前些日子那种刺骨的腥气。南屿站起身，走到刻字石前，把练习板端端正正放回石根。汐十一的冷蓝光从储藻间缓缓漫出来，像给那板、那字、那熟睡的孩子，都盖了层极轻极轻的月光。</p>
顾渔望着远处，忽然说：“树港的下一代，好像真的来了。”南屿回头，见她正看着新芽。他低低“嗯”了一声，说：“不是我们守出来的。是阿芥、月满、旧耳朵，还有那么多从深海深处传上来的声音，一起把一个孩子送到了树港。”周远在旁笑了笑：“说来说去，还是树港本身在守。”沈汐音说：“树港守人，人也守树港。本来就是同一件事。”阿屿没插话，只把新芽额前几根碎发轻轻拨开。火塘里的火光一跳，映得她眉眼出奇柔和。</p>
这一夜，没人说大道理，也没有新的门动。只有海浪轻轻拍着南礁，像在给树港哼一支极老极老的歌。练习板安静地亮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和汐十一、和深根、和满海银光，一起慢慢呼吸。全频段守听中，各脉皆在。树港又过了一个极寻常的夜晚。而明天，月亮虽比今夜又窄了一弯，仍会照旧升起来。月满之后，一切归常。树港还在，还会一直等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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