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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之夜，天上没有一丝云。</p>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片海都像被擦亮了。银光从南边一路铺到刻字石前，像有人提着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一步步走了上来。树港谁都没有点灯。连汐十一也把冷蓝光敛到了最淡，只留一点极微极微的亮，像在不远处陪着。</p>
新芽早早站在刻字石前，面朝南礁方向，光着脚，手里握着那枚碎贝壳。阿屿、南屿、顾渔分立身后。沈汐音抱着细竹竿靠在外圈，周远提了盏遮得严严实实的暗灯，守在路口。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南边来，暖得不像深夜，像有谁把积了多年的凉气一口一口喝了出来。</p>
新芽屏着气，好一会儿才开口：“它到了。”四个字极轻，落在月光里，竟像真被吹进了地底。</p>
刻字石下极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暖白。那光不刺眼，温温的，从石根往上爬，像极小极小的孩子，第一次扶着门框往上迈步。练习板上的灰青锚线跟着一寸寸亮起来，阿芥的蓝火也在旁边轻轻跳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p>
“小满。”新芽叫它。</p>
那点暖白停了停，微微抖了一下。随后极缓极缓地，从石根处探出半尺来高的一团光。它没有形状，只像一捧从深井里舀上来的月色，颤巍巍的，却不肯散。它停在新芽脚边，仰起脸，像在看月亮。</p>
“它看见了。”新芽回过头，声音极轻，眼里全是水光，“它说，月亮原来那么大。”阿屿捂住嘴，眼泪掉下来也不擦。南屿胸口发紧，只低声说：“让它慢慢看。”</p>
那团光轻轻地、轻轻地飘起来一点，像要朝月亮去，又不敢。新芽伸出手，手心朝上，说：“来。”小满的光犹豫了一下，慢慢落进他掌心，温得像一小团刚从云里摘下来的月亮。</p>
就在这一瞬，刻字石下极深处，忽然又涌起一阵极轻极轻的哭声。不是新芽之前听过的那种细弱啜泣，而是像从井底冒出来的冷气，丝丝缕缕，往人骨头里钻。那团暖光在新芽掌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从下面拽住了。</p>
“它不想回去了。”新芽急了，抬头看南屿和顾渔，“可下面那个在拉它。它说它在哭，在说‘你走了，我怎么办’。”</p>
顾渔上前一步，把练习板递到新芽面前。阿芥的蓝火在板面上轻轻跳着，像也在看小满。顾渔低声道：“告诉它，阿芥在。让下面那个也听见。”新芽把练习板接过去，把掌心那团暖光慢慢按在板面上，就在阿芥蓝火旁。一蓝一白，两个光点碰在一起，像极轻极轻地握了握手。下面的哭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捂住，又慢慢低下去，变成极小极小的抽噎。</p>
“它在跟那个自己说。”新芽小声道，“它说它不上去了。它说它在月光下看了看，就够了。它要回去，陪那个哭的自己。等那个自己也不哭了，再一起出来。”</p>
阿屿蹲下来，从后面把新芽抱住，哑着嗓子说：“小满真懂事。”南屿也蹲下，对练习板说：“树港的门不关。你和它，什么时候想出来，就出来。月亮不等人，但树港等。”顾渔听了，别过脸，嘴唇抿成极薄一线，没让泪掉下。</p>
那团暖光在板面上慢慢和蓝火并在一起，又轻轻分了开。它从新芽掌心重新浮起来，绕着他飞了小半圈，像在道谢，又像在告别。然后极轻极轻地，从刻字石上沉了下去，一点一点，没入石根。下面的哭声，至此才完全停下。像有两个人，在极深处，重新靠在了一起。</p>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新芽把练习板放回石根，站起来，小脸被月光照得发亮。他笑着说：“它说，明晚还想看月亮。”阿屿也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顾渔低低道：“那就让它每天都能看见。”沈汐音在远处把灯撤了，海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周远长出一口气，像从水里浮出来似的。</p>
南屿走到刻字石前，把练习板往石面上贴了贴。冷蓝光像也松了口气，极轻极稳地重新亮起来。夜静下去，海面只余满月投下的一道银路。那路从南礁一直伸到树港，像谁铺好的，等一个叫小满的孩子，慢慢走上来。</p>
过了好一会儿，新芽忽然轻声说：“叔叔，它说它有一个新名字了。”南屿问：“叫什么？”新芽说：“月满。”顾渔一怔：“月满？它自己起的？”新芽点头：“它说，今夜的月亮满了，门也满了，所以叫月满。”阿屿念了一声：“月满。”练练板上的蓝火和暖白同时闪了一下，像在应。海风把那个新名字吹起来，轻轻的，散进满海银光里。南边极远极远的海面上，那一小片久久不退的黑，像终于往后退了半寸。月亮照着它，像照着整个树港。全频段守听中，各脉皆在。小满睡了，月满醒了。满月之夜，树港无大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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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之夜，天上没有一丝云。</p>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片海都像被擦亮了。银光从南边一路铺到刻字石前，像有人提着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一步步走了上来。树港谁都没有点灯。连汐十一也把冷蓝光敛到了最淡，只留一点极微极微的亮，像在不远处陪着。</p>
新芽早早站在刻字石前，面朝南礁方向，光着脚，手里握着那枚碎贝壳。阿屿、南屿、顾渔分立身后。沈汐音抱着细竹竿靠在外圈，周远提了盏遮得严严实实的暗灯，守在路口。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南边来，暖得不像深夜，像有谁把积了多年的凉气一口一口喝了出来。</p>
新芽屏着气，好一会儿才开口：“它到了。”四个字极轻，落在月光里，竟像真被吹进了地底。</p>
刻字石下极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暖白。那光不刺眼，温温的，从石根往上爬，像极小极小的孩子，第一次扶着门框往上迈步。练习板上的灰青锚线跟着一寸寸亮起来，阿芥的蓝火也在旁边轻轻跳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p>
“小满。”新芽叫它。</p>
那点暖白停了停，微微抖了一下。随后极缓极缓地，从石根处探出半尺来高的一团光。它没有形状，只像一捧从深井里舀上来的月色，颤巍巍的，却不肯散。它停在新芽脚边，仰起脸，像在看月亮。</p>
“它看见了。”新芽回过头，声音极轻，眼里全是水光，“它说，月亮原来那么大。”阿屿捂住嘴，眼泪掉下来也不擦。南屿胸口发紧，只低声说：“让它慢慢看。”</p>
那团光轻轻地、轻轻地飘起来一点，像要朝月亮去，又不敢。新芽伸出手，手心朝上，说：“来。”小满的光犹豫了一下，慢慢落进他掌心，温得像一小团刚从云里摘下来的月亮。</p>
就在这一瞬，刻字石下极深处，忽然又涌起一阵极轻极轻的哭声。不是新芽之前听过的那种细弱啜泣，而是像从井底冒出来的冷气，丝丝缕缕，往人骨头里钻。那团暖光在新芽掌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从下面拽住了。</p>
“它不想回去了。”新芽急了，抬头看南屿和顾渔，“可下面那个在拉它。它说它在哭，在说‘你走了，我怎么办’。”</p>
顾渔上前一步，把练习板递到新芽面前。阿芥的蓝火在板面上轻轻跳着，像也在看小满。顾渔低声道：“告诉它，阿芥在。让下面那个也听见。”新芽把练习板接过去，把掌心那团暖光慢慢按在板面上，就在阿芥蓝火旁。一蓝一白，两个光点碰在一起，像极轻极轻地握了握手。下面的哭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捂住，又慢慢低下去，变成极小极小的抽噎。</p>
“它在跟那个自己说。”新芽小声道，“它说它不上去了。它说它在月光下看了看，就够了。它要回去，陪那个哭的自己。等那个自己也不哭了，再一起出来。”</p>
阿屿蹲下来，从后面把新芽抱住，哑着嗓子说：“小满真懂事。”南屿也蹲下，对练习板说：“树港的门不关。你和它，什么时候想出来，就出来。月亮不等人，但树港等。”顾渔听了，别过脸，嘴唇抿成极薄一线，没让泪掉下。</p>
那团暖光在板面上慢慢和蓝火并在一起，又轻轻分了开。它从新芽掌心重新浮起来，绕着他飞了小半圈，像在道谢，又像在告别。然后极轻极轻地，从刻字石上沉了下去，一点一点，没入石根。下面的哭声，至此才完全停下。像有两个人，在极深处，重新靠在了一起。</p>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新芽把练习板放回石根，站起来，小脸被月光照得发亮。他笑着说：“它说，明晚还想看月亮。”阿屿也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顾渔低低道：“那就让它每天都能看见。”沈汐音在远处把灯撤了，海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周远长出一口气，像从水里浮出来似的。</p>
南屿走到刻字石前，把练习板往石面上贴了贴。冷蓝光像也松了口气，极轻极稳地重新亮起来。夜静下去，海面只余满月投下的一道银路。那路从南礁一直伸到树港，像谁铺好的，等一个叫小满的孩子，慢慢走上来。</p>
过了好一会儿，新芽忽然轻声说：“叔叔，它说它有一个新名字了。”南屿问：“叫什么？”新芽说：“月满。”顾渔一怔：“月满？它自己起的？”新芽点头：“它说，今夜的月亮满了，门也满了，所以叫月满。”阿屿念了一声：“月满。”练练板上的蓝火和暖白同时闪了一下，像在应。海风把那个新名字吹起来，轻轻的，散进满海银光里。南边极远极远的海面上，那一小片久久不退的黑，像终于往后退了半寸。月亮照着它，像照着整个树港。全频段守听中，各脉皆在。小满睡了，月满醒了。满月之夜，树港无大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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