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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新芽就醒了。他梦里都是那声拖得极长的第三下，像有根细线从南边一路牵到他耳朵里，轻轻颤了一整夜。阿屿还睡着，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口朝南边看。海面灰蓝灰蓝的，像刚睡醒的鱼背。南礁外头那圈黑水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阿迟就在那边，漂在浮木上。</p>
顾渔比他还早，已经蹲在练习板前。见新芽过来，她把板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昨晚后半夜，他又叩了七次。不是问，是报平安。每次三下，三声一样轻。最后一声还带一点回勾，像在笑。”新芽点点头：“他说他睡了一会儿，没有做噩梦。”顾渔一怔：“他跟你说的？”新芽说：“不是用说的。他叩的节律和昨儿不一样，我听得出来。”顾渔细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p>
南屿从南礁巡回来，鞋底是湿的。他带来一段被潮水推上来的旧木板，板身半朽，边沿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壳，另一头还有极浅极淡的几个刻痕。南屿把木板放在刻字石前：“南礁外漂来的，不是树港的东西。”沈汐音凑近一看，指着那几道刻痕：“这是用贝壳尖刻的。三横一撇，像半个字。”新芽已经跑过来，蹲下用手摸那几道痕：“是阿迟的木板。”他抬头，眼睛发亮，“这是他坐的那块浮木的边。他说他天天坐在这儿叩。”阿屿跟出来，听见这话，忙把新芽往后拉：“别乱碰。上头指不定有南边黑水里的东西。”顾渔已经取了壳膜套在手上，把木板翻过来细看。板上除刻痕外，还嵌着几片极小的藤壶，壳色发紫，是深水种。她抬头看南屿：“这木板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不是一般浮木，是被人修过的。横面有削痕，底部有横木绑扎的印子，是筏子的一部分。”南屿“嗯”了一声：“所以不是漂，是他在划。或者曾经在划。”顾渔说：“他离树港不远。至少比我们想的近。”</p>
周远走过来，手里掂着一小块浮石：“南边黑水退了很多。昨晚新芽应过他以后，海流像被顺开了一道。也许我们可以趁白天往南礁外再探一段，不碰水，只在礁上望。”南屿点头：“探可以。别进黑水。”他又看新芽：“你敢不敢再听听，阿迟现在在干什么？”新芽点头，走到刻字石前，把薄贝壳倒扣在石面，耳朵贴上去。海风正从南边来，温温地扑在他脸上。片刻后，他睁开眼，说：“阿迟在拆木板。”顾渔一愣：“拆木板？”新芽点头：“他说筏子散了一半，他把没散的拆下来，要拼新的。他说昨晚有人应他，他就不怕了。天亮以后，想拼个像样的，往这边来。”</p>
阿屿脸色发白：“他自己要划过来？”新芽“嗯”了一声：“他说他等了好久，不敢往北。因为北边黑。昨晚才知道北边有人。他想来看看是谁。”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阿迟若自己往北，极可能误入黑水。那孩子不熟悉这片海，只凭着一腔被应后的孤勇，弄不好会出事。南屿当机立断：“不能让他自己走。沈汐音，你的船最轻，去南礁外接应。但别进黑水。周远，你上南礁最高处，负责看方向。顾渔，练习板给我，我跟着去看看。”顾渔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练习板递过去：“如果黑水有异，立刻回。”南屿点头。新芽站到南屿面前，仰起头：“叔叔，我也想跟你们去。”阿屿想拦，南屿先开口：“你不能去。你是阿迟唯一能听清的人。你在树港，用贝壳听着，把他的方向告诉我们。”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阿芥的旧贝壳，放进新芽手中，“树港的人在后面听，前面的人才能走稳。你懂。”新芽接过来，用力点头：“我懂。”</p>
顾渔看看天，又看看练习板，说：“辰时潮平，就走。”周远已经扛上自己的扳手和一卷旧绳，沈汐音把细竹竿往腰后一别，几人往南礁去了。阿屿带着新芽留在刻字石前。新芽把两枚贝壳并排扣在地上，一只耳贴着，一只耳用薄贝壳挡着风。海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细碎的头发掀起。</p>
“阿迟知道我们要去接他了。”新芽说。阿屿问：“他怕吗？”新芽说：“他说不怕。他说他听见北边有船声了，船声旁边还有心跳，很稳。”他忽然笑了笑，像在替阿迟高兴，“阿屿姐，他说他的筏子现在不散了。他把最后一块板，绑好了。”阿屿也笑，可眼睛一直望着南礁。天光大亮，南边海面极清极静。像有只很小很小的船影，正从浮木和黑水之间，慢慢朝树港而来。练习板上的波纹忽然轻轻一旋，又散开。新芽猛地抬头：“阿迟进黑水边了。”他脸色一变，“不是他自己划的。是黑水底下有东西，把他往那儿拉。”阿屿霍地站起，朝南礁方向大喊南屿。海风呼地卷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四下散开。新芽攥紧贝壳，声音发颤：“阿迟在叩。三下。三下。第三下又不敢放了。”他的话落进风里，练习板上的暖白光猛地跳了一下。远处南礁上，几道身影同时动了起来。黑水像活了，慢慢往南礁漫。阿迟的第三声，还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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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新芽就醒了。他梦里都是那声拖得极长的第三下，像有根细线从南边一路牵到他耳朵里，轻轻颤了一整夜。阿屿还睡着，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口朝南边看。海面灰蓝灰蓝的，像刚睡醒的鱼背。南礁外头那圈黑水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阿迟就在那边，漂在浮木上。</p>
顾渔比他还早，已经蹲在练习板前。见新芽过来，她把板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昨晚后半夜，他又叩了七次。不是问，是报平安。每次三下，三声一样轻。最后一声还带一点回勾，像在笑。”新芽点点头：“他说他睡了一会儿，没有做噩梦。”顾渔一怔：“他跟你说的？”新芽说：“不是用说的。他叩的节律和昨儿不一样，我听得出来。”顾渔细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p>
南屿从南礁巡回来，鞋底是湿的。他带来一段被潮水推上来的旧木板，板身半朽，边沿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壳，另一头还有极浅极淡的几个刻痕。南屿把木板放在刻字石前：“南礁外漂来的，不是树港的东西。”沈汐音凑近一看，指着那几道刻痕：“这是用贝壳尖刻的。三横一撇，像半个字。”新芽已经跑过来，蹲下用手摸那几道痕：“是阿迟的木板。”他抬头，眼睛发亮，“这是他坐的那块浮木的边。他说他天天坐在这儿叩。”阿屿跟出来，听见这话，忙把新芽往后拉：“别乱碰。上头指不定有南边黑水里的东西。”顾渔已经取了壳膜套在手上，把木板翻过来细看。板上除刻痕外，还嵌着几片极小的藤壶，壳色发紫，是深水种。她抬头看南屿：“这木板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不是一般浮木，是被人修过的。横面有削痕，底部有横木绑扎的印子，是筏子的一部分。”南屿“嗯”了一声：“所以不是漂，是他在划。或者曾经在划。”顾渔说：“他离树港不远。至少比我们想的近。”</p>
周远走过来，手里掂着一小块浮石：“南边黑水退了很多。昨晚新芽应过他以后，海流像被顺开了一道。也许我们可以趁白天往南礁外再探一段，不碰水，只在礁上望。”南屿点头：“探可以。别进黑水。”他又看新芽：“你敢不敢再听听，阿迟现在在干什么？”新芽点头，走到刻字石前，把薄贝壳倒扣在石面，耳朵贴上去。海风正从南边来，温温地扑在他脸上。片刻后，他睁开眼，说：“阿迟在拆木板。”顾渔一愣：“拆木板？”新芽点头：“他说筏子散了一半，他把没散的拆下来，要拼新的。他说昨晚有人应他，他就不怕了。天亮以后，想拼个像样的，往这边来。”</p>
阿屿脸色发白：“他自己要划过来？”新芽“嗯”了一声：“他说他等了好久，不敢往北。因为北边黑。昨晚才知道北边有人。他想来看看是谁。”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阿迟若自己往北，极可能误入黑水。那孩子不熟悉这片海，只凭着一腔被应后的孤勇，弄不好会出事。南屿当机立断：“不能让他自己走。沈汐音，你的船最轻，去南礁外接应。但别进黑水。周远，你上南礁最高处，负责看方向。顾渔，练习板给我，我跟着去看看。”顾渔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练习板递过去：“如果黑水有异，立刻回。”南屿点头。新芽站到南屿面前，仰起头：“叔叔，我也想跟你们去。”阿屿想拦，南屿先开口：“你不能去。你是阿迟唯一能听清的人。你在树港，用贝壳听着，把他的方向告诉我们。”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阿芥的旧贝壳，放进新芽手中，“树港的人在后面听，前面的人才能走稳。你懂。”新芽接过来，用力点头：“我懂。”</p>
顾渔看看天，又看看练习板，说：“辰时潮平，就走。”周远已经扛上自己的扳手和一卷旧绳，沈汐音把细竹竿往腰后一别，几人往南礁去了。阿屿带着新芽留在刻字石前。新芽把两枚贝壳并排扣在地上，一只耳贴着，一只耳用薄贝壳挡着风。海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细碎的头发掀起。</p>
“阿迟知道我们要去接他了。”新芽说。阿屿问：“他怕吗？”新芽说：“他说不怕。他说他听见北边有船声了，船声旁边还有心跳，很稳。”他忽然笑了笑，像在替阿迟高兴，“阿屿姐，他说他的筏子现在不散了。他把最后一块板，绑好了。”阿屿也笑，可眼睛一直望着南礁。天光大亮，南边海面极清极静。像有只很小很小的船影，正从浮木和黑水之间，慢慢朝树港而来。练习板上的波纹忽然轻轻一旋，又散开。新芽猛地抬头：“阿迟进黑水边了。”他脸色一变，“不是他自己划的。是黑水底下有东西，把他往那儿拉。”阿屿霍地站起，朝南礁方向大喊南屿。海风呼地卷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四下散开。新芽攥紧贝壳，声音发颤：“阿迟在叩。三下。三下。第三下又不敢放了。”他的话落进风里，练习板上的暖白光猛地跳了一下。远处南礁上，几道身影同时动了起来。黑水像活了，慢慢往南礁漫。阿迟的第三声，还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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