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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芽那一嗓子喊出去,南礁上的人影已经动了。</p>

    顾渔听见风里夹来的喊声,正要往南礁外看,练习板猛地往下一坠,像被谁从下面拽了一把。灰青锚线尽头,阿芥的蓝火和月满的暖白光同时一跳,南角“啪”地浮起一层极细极细的黑纹,像冰面要裂。她抬头:“下面有东西在拉板子。”南屿已经跑到礁边,面朝南边黑水。那圈黑水像是被什么搅醒了,正从深处往上翻,贴着海面往南礁脚边漫,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吸力,把近处几团海草都往中间拖。</p>

    沈汐音把细竹竿往水里一探,只一下便缩回来:“水冷得不正常。下面有流。”周远在礁后稳住身形,抬手把长绳系在礁石尖上:“都别下水。用绳。”南屿看向海面。极远极远处,一小截筏影正被那圈黑水慢慢往中间带。筏上坐着个极瘦小的孩子,怀里死死抱着一块木板,正是那半片浮木。他拼命仰起脸,像在找北边的人。</p>

    “是他。阿迟。”南屿把练习板反扣在礁石上,让冷蓝光面朝黑水。光不强,黑水却像被烫了一下,边缘极轻地缩了半寸。顾渔立刻道:“管用。别动板,光能压。”她声音发紧,眼睛却极亮。</p>

    南屿点头,转头让沈汐音把竹竿往黑水边伸。沈汐音伏低身子,半跪在礁沿,把竹竿一点一点往阿迟的方向递。竹梢离那筏子还有小半里,怎么也够不着。黑水先缓了,又慢慢往上漫,像在等。</p>

    “阿迟,抓木板!”南屿喊。声音在风里散开。筏上那孩子像被喊醒,腾出一只手朝前乱抓,竹竿太远,只有海风和浪沫。练习板上的黑纹又爬上来了半寸。顾渔脸色发白:“这么拉不行。得让黑水松开。”她抬头看南屿。南屿忽然转向树港方向,提高声音:“新芽!替他叩第三下!”海风把那句花刮出去,卷成几截。树港方向寂静了一瞬。阿屿带着新芽站在刻字石前。新芽两只手都扣在薄贝壳上,耳朵贴着石根。他听见了南屿的声音,像从风里漏下来的最后半句。他没问,也没哭,只是把薄贝壳慢慢举到嘴边,朝南边,极轻极稳地叩了三下。前两下,和平时一样轻。第三下,他放得极慢,像把一根悬了很久的线,从半空中稳稳引下来。那第三声落地时,练习板上的暖白光猛地大亮,像有只极小的手从板子里伸出来,朝南推了一把。海面“哗”地一颤。那圈黑水像被那声节律从中间切了一刀,吸力顿散。阿迟的筏子猛地往北一冲,斜斜滑出黑水边。沈汐音早等着,竹竿一递,正搭住阿迟抱着的木板。周远在礁上用力一拽长绳,把阿迟连人带板从水里拖上了浅滩。南屿和顾渔几步赶下。南屿把阿迟抱起来时,那孩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怀里那截浮木却还死死搂着,浑身抖得厉害,嗓子里挤出半声:“第三下……落了。”他说完,头一歪,昏在南屿怀里。</p>

    练习板上的黑纹又慢慢退回去,只在南角留了一道极淡极淡的新痕,像有只眼睛闭上又睁开。阿芥的蓝火和月满的暖白光重新并成一线,温温地亮着。</p>

    新芽在刻字石前慢慢放下手。他仍跪着,额头上全是汗,脸白得厉害,却笑了一下:“阿迟,我替你放了。”阿屿一把把他抱起来,又是哭又是笑:“你放得太准了。你叔叔他们接着了。”她抬头朝南边望,见南屿正抱着那孩子往回走,沈汐音跟在后面,把竹竿横在肩上,周远提着灯,顾渔抱着练习板,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板面。几人都没说话,脚步却快。</p>

    阿迟被安置在火塘边。阿屿烧了热水,顾渔给他包上干净旧布。孩子发烧发得厉害,却一直抓着那块浮木不撒手。新芽守在他旁边,把薄贝壳轻轻放在他枕边。两个小孩并排躺着,一个昏睡,一个半睡。南屿站在门口,看顾渔给阿迟处理完,低声问:“黑水退干净了?”顾渔把练习板放在刻字石前,说:“退了。可南角新多了一道痕。不是黑水,是门。南门刚才动了。”她看向南屿,眼里有未散的后怕,“它把阿迟朝黑水拉了,可它没下死手。最后反而松了。像在试新芽,看树港会不会应。”南屿沉默片刻:“它不是试新芽。是试我们敢不敢应第三声。”两人都静了。夜风从南边来,带着阿迟那截浮木上的海腥气。新芽在屋里翻了个身,模糊道:“阿迟,明天我教你。”阿迟没醒,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在梦里应了。练习板上的暖白光轻轻跳着,像有只极小的月亮,落在两个孩子的脸之间。海仍在远处呼吸,南边那圈黑水,已经散成夜的颜色,像从未出现过。可是谁都知道,第三声已落地。门也听见了。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只这片刻,树港安睡,两个孩子的呼吸轻轻叠在一起,像最安心的应答。</p>

    阿迟醒得很早。</p>

    他睁眼第一件事是去摸怀里的木板,摸到了,才慢慢松下一口气。火塘边暖烘烘的,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旧毯子,伤口被仔仔细细处理过。他偏过头,看见旁边还躺着个比他略小些的男孩,脸朝外,怀里抱着一枚薄贝壳,睡得正沉。阿迟没出声,只小心地坐起来,把那截木板横放在膝上,用手指去摸上面那几道刻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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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烧退了。”阿屿从外头进来,见阿迟醒了,放下手里的木碗,蹲下轻声说,“还冷吗?”阿迟摇摇头,嘴唇还有些发白。他想问这是哪儿,喉咙却哑得厉害。阿屿把碗递过去:“慢慢喝。这是贝膏汤,暖的。”阿迟接过来,小口小口抿。喝了两口,他才开口:“这里是树港?”阿屿点头:“是。昨晚是南屿把你从黑水边拖回来的。”阿迟“嗯”了一声,低头看木板,说:“我漂了很远。筏子散了,我就剩这一块。我天天在这上头叩。”他抬起头,眼睛很黑,“昨晚有人替我放了第三下。是不是他?”他转头看还在睡的新芽。</p>

    阿屿说:“他叫新芽。等醒了,你自己跟他说。”阿迟没说话,只把碗放下,手指又在木板上轻轻叩起来,三下,三下,轻得只有跟前的人能听见。第三下,他果然又拖长了些,像还是不敢放。新芽在梦里动了动,眼没睁,手却抬起来,极轻极轻地朝空中按了一下。阿迟的第三下忽然就落稳了,像被什么人从下头托了一把。他睁大眼,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新芽。阿屿也看见了,眼眶发热,嘴里只轻声道:“他睡着了也能听。”阿迟点点头,像明白了什么,又像还是有点怕。他把自己缩回去,重新躺下,可没闭眼,一直看着新芽。</p>

    顾渔后半夜才睡下,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她先去看练习板。南角那道新痕还在,极细极淡,像被指甲轻轻划过。她皱了皱眉,又在板面上撒了点干贝粉。阿迟木板上那几道刻痕,她昨天就想拓。这会儿把板子拿到通廊下,铺了张旧布,对新芽说:“这是阿迟一路漂来用的那块浮木。上面的刻痕,昨晚他昏睡了还在摸。我拓下来,想看看他到底划了什么。”新芽已经起来了,蹲在旁边看。阿迟也跟过来,裹着毯子,小声说:“那是我刻的。我听见什么,就在上头刻一下。”他指着一道道歪扭的痕,“这个是浪,这个是海鸟,这个最下头的,是夜里有东西从板子下面推我。”他说“有东西”时,自己先抖了一下。顾渔拍拍他肩:“后来那东西呢?”阿迟说:“追了我一晚。天快亮,海面忽然平了,那东西才走。”顾渔和南屿对看一眼。南屿问:“它是不是从南边黑水里出来的?”阿迟犹豫一会儿:“不像。它从底下上来,裹着黑水。可我觉得黑水是它带来的。”他说着,把毯子裹紧,像又冷起来。</p>

    新芽靠过去,和他并排坐下,说:“别怕。月满会帮着听。”阿迟问:“月满是谁?”新芽指指练习板上那点暖白:“它是个很轻很轻的光,住在地底。昨晚就是它,帮我一起应的你。”阿迟低头看那暖白,好半天,小声说:“它能听见我?”新芽点头:“它什么都听得见。它说,你第三下不是不敢放,是怕放下去就没人应。”阿迟眼圈一下红了,别过头去。顾渔没看他,只继续拓那几道刻痕。拓到最末时,她忽然手指一僵,叫南屿:“你看。”南屿凑近。那几道刻痕擦掉浮灰后,露出一行极浅极淡的旧字,不是阿迟刻的,倒像更早的人用刀尖划的:“南水不渡,阿芥北来。”两人脸色都变了。这木板不是普通浮木。它和阿芥有关。</p>

    阿迟见他们不说话,小声问:“这上头刻的是不是不好?”南屿把木板端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摇头:“不是你的。是你捡到这块木板以前就有的。”阿迟说:“这板子是我从一大片黑水边的礁缝里拖出来的。我划着它,漂了很远。旧字我没看清,以为是水泡烂的。”顾渔问:“黑水边除了你,还有人吗?”阿迟低下头:“有。我看见过。好几个,排着,跟木桩一样站在水里,不沉。可他们不跟我说话。”他声音抖起来,“我敲了很久,他们不回头。我不敢再敲了,就抱着板子往北划。”这一句说出来,火塘便像被泼了层冷水。新芽往阿迟身边又靠了靠,小声道:“你现在到树港了。没人不回头。”阿迟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里。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阿迟筏子上那种旧木和深水混成的气味。练习板上的黑痕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什么在深水里,慢慢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南屿把木板放回阿迟身边,拍了拍他单薄的背:“先吃饭。你从南边漂到树港,命还硬着。剩下的事,等你把精神养回来再说。”阿迟点点头,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毯子。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映在两个小孩身上。他们并排坐着,像两株新移来的小苗,被海风一吹,都在轻轻晃。顾渔收好拓印,低声对南屿道:“阿芥,南水不渡。这句是留给后来人的。可阿迟从那片黑水里出来了。还带着木板。”南屿说:“先别告诉阿芽他们。等夜里。”顾渔“嗯”了一声。海面在晨光里蓝得发白。南边极远极远处,像有几个人影,站在水色更暗的地方,极慢极慢地,朝北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新芽把手里的薄贝壳轻轻磕了一下,像对阿迟说:在呢。阿迟极轻极轻地,也回磕了一下。像两只刚出壳的小鸟,在风里互相应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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