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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迟身体还虚,吃过饭又睡了一觉。新芽一直守在他旁边,一会儿把薄贝壳贴在他额头上试凉,一会儿又去摸他手指暖不暖。阿屿见了,笑他把自己当小郎中。新芽认真道:“阿迟昨晚睡在海里,又挨了冻,我帮他听听,他就不怕了。”阿迟没醒,却在新芽说话时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像在梦里也知道旁边有人。</p>

    傍晚,新芽拉着阿迟去刻字石前。两个小孩一前一后,阿迟还抱着那截浮木,走得慢。新芽也不催,只把步子放得更小。到了石前,新芽先坐下,又拍拍身边的沙子:“坐这儿。能听见月满。”阿迟学着他坐下,把浮木横在膝上,小声问:“月满真在地下?”新芽点头:“它很轻,很暖。你闭上眼睛听。”阿迟闭了眼,海风从南边来,把额前碎发吹起来。他忽然抖了一下。新芽忙抓住他手腕:“别怕,是月满在认你。”阿迟“嗯”了一声,没睁眼,却反手把新芽的小指勾住。两个孩子在夜风里并排坐着,像两小截被潮水推到岸边的木。练习板放在他们中间,暖白的光轻轻一亮一亮,阿芥的蓝火就挨在旁边,像给他们照着。</p>

    南屿和顾渔在通廊下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南屿没坐,只蹲下,把练习板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说:“今晚听南边。阿迟,你昨天说,黑水边有人站着。他们现在还站不站?”阿迟睁眼,脸色有点白:“我不知道。我逃出来以后,没再回头看。”他抓紧膝盖上的浮木,指尖在“南水不渡”那几个旧字边轻轻摩挲,“他们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水只到胸口,浪打过去都不动。有一个,头往北偏着,像在听。”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顾渔问:“你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话,或者哭?”阿迟摇头:“没有。他们只张嘴,不出声。嘴一张一合,像在喊,又像在吃风。”</p>

    新芽忽然开口:“月满说,那些不是人。”几人都看他。新芽仍闭着眼,声音很轻:“月满说,那一片水底下,有很多被叫过去的人。他们没死透,也没活成。他们被门吸着,忘了自己叫什么。谁要是在黑水边睡着,就会被他们叫下去。”阿迟一下抓住新芽的手臂,手心冰凉。新芽睁眼,反手拍拍他:“可你不怕了。你到树港了。树港有名字,有月满,有阿芥。你忘不了自己。”阿迟看着他,眼睛里浮起极薄一层水光,又慢慢压下去,极轻地点了点头。</p>

    顾渔打开树港录,就着汐十一的光,在空白处写下:“南水不渡,阿芥北来。黑水中人形排立,不辨名姓,不闻人言。”写罢,她抬头看南屿:“南门附近那些站着的,应该就是前典里提过的‘没渡城的人’。他们在门与海之间,既过不去,也回不来。”南屿说:“阿芥当年北来,是浮木载的。阿迟也是浮木载来。这木头上的字,是给后来者指路的。”他说着,看向那块浮木。月光斜斜照下来,把“南水不渡,阿芥北来”照得极淡极清,像从木头里渗出来。</p>

    阿迟忽然小声问:“阿芥是谁?”新芽说:“是以前能听见门的哥哥。他坐过这块木头,从南边往北来。后来他留在了南礁。”阿迟低头,指腹在“阿芥”二字上轻轻描着:“他留下话,是不是怕后来的人走错?”新芽说:“嗯。所以他写了,南水不渡。”阿迟抿了抿嘴,说:“可我还是从南水北来了。”新芽笑了笑:“你命硬。”阿迟也笑了一下,很浅,像月光刚落到水面。海风忽地一转,从南礁方向卷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凉气。练习板上的黑痕极轻地跳了一下。新芽和阿迟同时抬头,朝南边望去。南边海平线上,那圈极淡极淡的黑又浮了起来,像从夜雾里慢慢渗出。</p>

    顾渔把练习板按在膝上,低声道:“他们往北边看了。”南屿不动声色地把两个小孩护到身后,说:“今晚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应。只听。”新芽点头,把薄贝壳扣在阿迟手背上。阿迟也点头,紧紧靠着他。夜色里,极轻极轻的“啊”声从南边传来,断断续续,像有人贴着海面喊,又像只是风。两个孩子肩靠着肩,谁都没出声。树港也静着。只有月满的暖白光,一下,一下,像在数南边那些永远叫不出声的人。月光从云后移出,把整片海照得银白。南门方向,那圈黑水又慢慢沉下去了,像暂时松了手。可练习板上的黑痕,又长了一点。顾渔在本子上记下:“南门夜探,人形朝北。阿迟木板应。”她抬头,见南屿还站着,肩膀绷得发硬。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夜还长,树港的孩子不能应。可南边那些身影,也不会散。就像阿芥那行字,只要有人还往北看,树港就得守着。新芽和阿迟已经靠在一起,半合着眼,却把耳朵都朝着海。像两株极小的树,被风摇着,仍要把根往沙里再扎深一寸。海风再起,吹得浮木上那行字轻轻发亮。仿佛阿芥也在旁边,和他们一起,听见了南边那些没有声音的喊。这一夜,树港仍然没有应。可海知道,南边的风,已经往北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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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迟在树港住了三天,渐渐能走动了。他话不多,常跟在新芽身后,像条极安静的小尾巴。新芽教他认刻字石,教他听月满的呼吸,还把阿芥那半枚旧贝壳拿给他看。阿迟把贝壳贴住耳朵,听了一会儿,小声说:“它记着一个人。”新芽点头:“阿芥。”阿迟说:“他像我哥。”新芽不懂,也没多问,只把贝壳收回来,轻轻放回原处。</p>

    第四天夜里,阿迟做噩梦。他在阿屿怀里猛地一挣,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咽咽,像被什么按住了。阿屿惊得坐起,一看,孩子没醒,脸白得透青,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旧毯,像抓着浮木边沿。阿屿忙把他整个抱起来,一边拍一边喊:“阿迟,阿迟,姐在。”南屿和顾渔闻声过来。练习板就放在门边,南角极轻极轻地发暗。顾渔只看一眼,心里便沉了沉。</p>

    阿迟终于醒过来,眼睛直直睁着,像还泡在梦里。他抖着嗓子说:“他们往北边来了。”南屿蹲下,把手覆在他额上,帮他定神:“谁来了?”阿迟道:“水里那些站着的。他们不排队了。他们在走。一步一步,全朝着我。”他说着,又打寒颤。新芽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从阿屿背后绕出来,坐到阿迟旁边,把自己的薄贝壳放进他手里:“他们进不来。树港在。月满也在。”阿迟握紧贝壳,慢慢不抖了。</p>

    顾渔把练习板端到门外,让汐十一的冷蓝光照着南角。黑纹没有扩大,只是边缘多了几道极浅极浅的细纹,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往里望。她转头对南屿说:“南边没进。他做噩梦,是梦到。可这梦不是白来的。是他的耳朵把南边极深处的声压当成梦收了。”南屿“嗯”了一声,看阿迟已经靠在新芽肩上昏昏欲睡,便道:“这几天别去南礁。入夜后都别出门。”沈汐音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抱着细竹竿站在檐下,低声说:“我明早就去南礁把灯撤回来。南边夜里太静,反而招东西。”几人都点头。</p>

    第二天,新芽和阿迟被留在议事厅里。阿屿拿椰壳做了两个小响板,教他们认汐十一的光。阿迟学得认真,像要把什么盖过去。新芽教他听月满翻身,说:“月满每次翻身,南边就静一点。”阿迟信了,便总把耳朵往地面凑。顾渔在一旁看,觉得这两个孩子像两株小树,被同一阵海风吹着,朝同一个方向长。</p>

    傍晚,阿迟忽然问:“阿屿姐,阿芥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的梦?”阿屿一愣,看向顾渔。顾渔没瞒他:“阿芥当年能听门,听的也是南边。后来他做了和门有关的梦,就自己往南去了。”阿迟低头,把浮木上那行字摸了一遍,小声说:“我不去。我梦见他们往北来,不是我要去。是他们要过来。”新芽说:“那我们就把北边守好。”阿屿笑了一下,眼泪差点落下来,只伸手把两个孩子的头发都揉乱。</p>

    夜里,练习板又轻颤了几下。顾渔和南屿都没睡,把板子放在刻字石前,让月满和阿芥的光并排照着。南边海面极平,黑水没有漫。只是极远极远的海风里,像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南往北,一步,一步,停了停,又继续。像半梦半醒里,那些排立水中的人,终于挪动了。他们没有上岸,只在南礁之外极远极远处,面朝树干,微微前倾,像在听。南屿站在刻字石旁,低声道:“他们不攻。他们只是知道了。”顾渔“嗯”了一声,把练习板往北移了半寸。像在告诉南边,树港还醒着。新芽和阿迟早已睡下,两人头靠着头。阿迟怀里仍抱着那截浮木,新芽手里攥着薄贝壳。窗外的风把海气一点点送进来,和汐十一的光混在一起,凉凉地落在孩子脸上。夜很深了。南边那阵脚步像突然又远了,像被更远的海水慢慢吞掉。顾渔在本子上写:“南影北探,树港未应。二童守北,各安其侧。”月光从云后漫出来,铺了一地银。树港的夜又轻又长,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暂时放回了原处。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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