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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渔和南屿商量后,当晚把议事厅最里间重新铺了一层干草,将阿迟和新芽都移了进去。沈汐音把储藻间外的旧竹排斜靠在门口,留了个只容一人侧身过的缝。阿屿在草铺边铺下自己的旧毯,打定主意整夜不离开。</p>

    新芽睡下后却总睡不实。他翻来覆去,最后把薄贝壳贴在耳朵上,用极轻的声音对阿迟说:“那些声音还在叫阿芥。只是更远了,像隔着水。”阿迟也醒着。他抱着那截浮木,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厉害。好半天才回了一句:“它现在不叫阿芥了。”新芽一愣:“那叫什么?”阿迟静了静,极轻地道:“它叫‘新芽’。”阿屿在旁听得清楚,后背一激灵。她朝外间看了眼,南屿和顾渔正在低声守夜,似乎还没察觉。她稳住神,轻声问:“是哪个声音在叫?”阿迟闭了闭眼:“最下面那个。就是那晚在浮木下追我的。它不喊了,可一直在试我的名字,后来忽然换成了新芽。”他说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像怕冷。</p>

    新芽没有怕,只把薄贝壳从耳边拿开,在手里慢慢转着:“它怎么会知道我名字?”阿迟说:“可能是听你叩贝壳,跟着音来的。”阿屿把两个孩子都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压低声音:“别应。谁叫都别应。”新芽点头,缩进她怀里。阿迟也靠过去,两个小孩的肩膀挤在一起,像两小只挤在礁缝里的鱼。</p>

    外间,顾渔忽然朝内间走来。南屿跟在她后面。顾渔手里捧着练习板,借着冷蓝光,脸色极差:“汐十一刚才捕到一段极不正常的低频。是从南门下的极深层上来的,不是平时那种门鸣,是重复性的名字声。”她看向阿迟,“新芽的名字,很清楚了。”南屿蹲下,把练习板放在草铺前。两个孩子也坐起来。板面上,灰青锚线一直轻轻发颤。南角那团黑纹比昨日更近,外头还多了一圈极淡极淡的白,像有张嘴贴在深水里,不断张合。</p>

    “它在叫新芽。”顾渔说,语速快而低,“不是新芽自己说出去的,是阿迟把那声带进来的。他漂在黑水上的时候,那声音就进了他的耳朵,现在跟着他的梦渗出来了。”阿迟眼睛发红,嗓音发紧:“我不是故意带回来的。”新芽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不是。”阿迟看着他,像要说什么,又只咬住下唇。南屿拍拍他:“别怕。叫了名字不代表它就能进来。树港还有月满,有阿芥,有汐十一。”</p>

    正说着,练习板上的暖白光猛地一跳。月满的光从下方极深处亮起来,像被什么惊醒了。阿迟和新芽同时一颤。新芽说:“它起来了。”顾渔问:“谁?”新芽道:“月满。它说,它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就往上浮了浮。”南屿忙道:“让月满别上来,先听听那声音要干什么。”新芽把手按在练习板上,闭眼片刻,说:“月满说,那声音不是从门里来的,是门外。有东西借了门,贴着门外面喊。它说那个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他在找一只新的耳朵。”顾渔喃喃:“不是门后,是门外。是新芽把南门外的老东西引来了。”阿迟抱紧浮木,小声说:“那天我在浮木上,它就贴在我板子下面。它说,它一直在找阿芥,可阿芥听不见了。它要找一个能听见它的。”他说着,抬头看新芽,“它现在要的是你。”新芽抿紧嘴,小脸在冷蓝光里透白。阿屿把他按进怀里,坚决道:“谁也不去。那东西愿意叫,就让它叫。树港不应。”南屿点头,把练习板轻轻转了个方向,将月满和阿芥的光并排朝南,低声道:“今晚就让它叫。叫到天亮。若它不退,明天我们再用叩诊压。”顾渔“嗯”了声,从怀里摸出炭笔,在档案册边记下:“门外旧声,唤新芽,由阿迟带入。”字迹极轻极快。</p>

    海风从门口渗进来,带着极淡极腥的凉。两个孩子裹在毯子里,像两小团风也吹不散的暖。阿迟闭着眼,手指在新芽袖口上极轻极轻地敲了敲,像在说:我听见的。新芽也用小指勾住他,像在回:不怕。夜还很长。南边的海风一遍遍从门口掠过,带着那断断续续的“新芽”二字,像把整个深夜都泡进了冷水里。可议事厅里的两豆呼吸,仍稳稳地叠着。汐十一的冷蓝光,也仍极轻极稳地亮着,像在黑暗里认认真真地听。它也在守。为这两个名字,为这一夜,为整个树港,都还不能睡。</p>

    天亮之后,南边的声音才低下去。阿屿一夜没睡,眼睛熬得发红。她把新芽和阿迟从草铺上叫起来,给他们各舀了半碗热汤。两个小孩都恹恹的,阿迟尤其没精神,抱着浮木缩在角落里,像只被浪打湿的小兽。新芽端着碗坐到他旁边,没说话,只把碗里一块贝肉拨到阿迟碗里。阿迟抬头看看他,又把贝肉拨回去。新芽说:“你吃。你昨晚都没吃。”阿迟小声:“我梦见那个声音了。它叫了一夜,我吃不下。”新芽把自己的那块又拨过去,这次阿迟没再推,低下头慢慢吃了。</p>

    顾渔进来时,练习板已经发烫。她把它放在阴凉处晾了晾,才翻过来看。南角那圈黑纹比昨夜退了一点,但阿芥的蓝火和月满的暖白光中间,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白线,不仔细看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月光。她用手指碰了碰,冷得厉害。南屿随后进来,说南礁边的海水今天格外清,清得能看见极深处的礁盘。沈汐音也回来了,脸色不好,说守之岛那边整夜都听见南方有低鸣,像歌,又像哭。周远说深根长脉冲没乱,但海床上多了几道新痕。阿屿一听,放下手里的椰碗:“它在找路。不是找新芽,是找门。”几人都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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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芽喝完汤,把碗放下,说:“它不叫我了。”顾渔问:“它还叫阿芥吗?”新芽摇摇头:“它改了。它叫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他偏头,像在听很远的地方,“好像是‘南景’。”阿迟猛地抬头:“南景?”他脸色发白,手指抓住浮木上的“南水不渡”四个字,“我……我漂在黑水上时,有一次夜里听见有人这么叫。不是叫南景,是叫‘景’。”他说着,又低下去,“我不知道南景是人还是地方。”顾渔翻开远域前典,一行一行找。南屿也凑过来。顾渔找了一阵,忽然停在一页极旧的边上,指着一小片被海水浸得发黄的符号:“这里。景字。前典里记过,南门初成时,第一个往北来的叫景。阿芥不是第一个。景才是。”众人皆惊。南屿道:“那景后来呢?”顾渔说:“没有写。只在他名字旁画了半条船。”阿迟忽然哭起来。他说:“那半条船,我见过。就压在南边黑水最外头的礁上,只剩半截。我逃出来时,有个站水里的人,一直对我比划。我以为是让我上船。现在我知道,他是景。他在告诉我,南水不渡,船会翻。”他说得断断续续,浑身发抖。新芽抱住他,两个小孩缩成一团。阿屿也过去,把他们一起拢住。南屿道:“景没渡过来。他留在了南边。”顾渔声音发紧:“可他的声音还在。他唤南景,唤阿芥,现在又开始唤新芽。这些能听见门的孩子,都是他想托付的。”周远道:“那他是想让人去接他,还是想让人别再往南?”阿迟抽噎道:“他比的是船,不是招手。他让我把船翻过去。”南屿皱眉:“翻过去?”阿迟说:“嗯。他说,船不倒,门就总有人走。船翻了,就没人能过去了。”众人沉默。原来景不是要往北,他是要把那条路断掉。阿芥当年走错了。阿迟命硬,从那条路上逃了回来。而景一直站在黑水里,对着每一个能听见门的孩子,重复同一个动作:把船翻过去。新芽问:“可现在没有船了。”阿迟抱着浮木:“有。这截木板就是船。”他指指上面的“南水不渡”四字,“这板是那条翻了的船上的。我捡起来,划着它漂回北边。船其实早就翻了,景不知道。”顾渔看着那截木板,像重新认识它。南屿道:“那现在这声音,不是要拉新芽去南边。它是在认人。谁是景以后北来的孩子,它就唤谁。”阿迟抬起眼:“景是不是在找我?我坐过他的船板。”新芽把头靠在他肩上:“他在找阿芥。阿芥回北了。现在他听见我,以为又有一个能回去的人。”阿屿叹了口气:“这海太深,人太薄。一个名字都能漂成这样。”顾渔把练习板放正,让阿芥的蓝光轻轻压住南角。她说:“我们知道了名字,总比不知道好。景要人翻船,是在守门。树港也要守。现在两端都想守,中间是海。”南屿说:“那树港就守北。把阿芥、月满、景的事都记下来。让后来的人不再走错。”众人点头。阿迟渐渐不抖了。新芽把那截浮木拿过来,和薄贝壳并排放在膝上。南边海风又起。这次,那声音没有叫。只极轻极轻地,从远处传来一声船板摩擦的响,像有谁在极深极远的礁石上,轻轻翻过了一叶船。顾渔低声道:“他听见我们了。”南屿未语,只把门外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两个孩子头发轻轻舞。他们都醒着。很安静的夜。天边没月亮,只有海。海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把一块旧船板,推向了滩涂。南门没进。新芽和阿迟并排靠着,像两株小树,根还浅,却已开始扎进同一片沙。他们没说话,只同时朝南边望了一眼。像有阵风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送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北来”。不知是景,还是海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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