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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芥半影被引去西水后，新芽一连三夜都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没有海，没有船，只有一条极窄极窄的沙堤，从树港一直伸向南边。堤上有人背对着他，肩膀很薄，像被海风吹鼓的旧帆。新芽想叫，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那人慢慢转过身，脸看不真，只露出一双极清极清的眼睛。他说：“阿芥。”然后风一起，人就不见了。</p>
新芽醒过来，阿迟已经坐在他旁边，用袖子给他擦额角。他小声说：“你又叫阿芥了。”新芽没说话，只把薄贝壳攥紧。那三个夜里，他总觉得有什么在往自己身上回，像潮水把很老很老的东西一点点推回来。不是冷，是满。胸口像多出半片很轻很轻的月亮，温温地贴在那儿。</p>
顾渔知道后，又给新芽看了一回。耳后旧印记还在，不红不烫，比从前更浅些。练习板上的蓝火却比前几日暗了，像被阿芥的半影分薄了。顾渔说：“阿芥的影子去到西边，可不全。西水只收得下半片。剩下半片，在你的梦里。它先回来认门。”南屿在旁问：“认门是什么意思？”顾渔说：“阿芥生在树港，长在树港。纵使只剩半片影，也会先回树港看一趟，再回自己的旧处去。”她说得极轻，像怕惊着那半片还在路上的影。新芽听了，低头看自己胸口，像能望进去。阿迟把自己那截浮木抱到新芽旁边，让他摸上面的“南水不渡，阿芥北来”。新芽摸了，说：“这字是暖的。”阿迟高兴起来：“那阿芥的影也一定暖。”两个小孩又凑在一起，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阿屿从灶边过来，给一人塞了半块烤贝饼，没说话，只摸摸新芽的头。</p>
当夜，月极亮。新芽睡得早，阿迟守着。到了中夜，海风从南边轻轻一旋，练习板上的暖白光大亮了一瞬，又倏地收下去。阿迟看见新芽耳后那印记忽然泛蓝，像有人拿极细的笔重新描了一遍。接着，那蓝一路往下，沿着孩子的脖颈、肩膀，最后停在他按在薄贝壳上的指尖。阿迟大气不敢出。过了几息，新芽没醒，却极轻极轻地笑了。他侧过脸，仍闭着眼，说：“阿芥哥，你到家了。”那声音软得像梦。阿迟却听出里面不止新芽一个。屋外传来南屿和顾渔轻轻的脚步，沈汐音和周远也到了门口。几人屏息站着，看新芽在梦里慢慢舒开眉头，像和什么人一起，把一条极远极远的路走完了。练习板重新稳下来。汐十一的冷蓝光也像松了口气，缓缓铺满一屋。那一夜，树港没有风浪。只有月亮从窗口斜斜照进来，把两个孩子的脸照得银白银白。</p>
第二天，新芽精神格外好。他拉着阿迟跑到刻字石前，把阿芥那半枚旧贝壳和薄贝壳并排摆着，说：“阿芥的影不冷了。他说他能睡好了。”顾渔问：“他跟你说的？”新芽点头：“就在梦里。他说南水不渡，北来就好。西水替他收着影，树港替他收着名。他两边都有家。”阿迟在旁听着，眼圈红起来，却没哭。他蹲下来，在沙上写了个“芥”字，又写了“家”。两个孩子看着那两个字，像看着一个很远又很近的人。海风把字迹慢慢吹平。风是从南边来的，带着极淡极淡的暖，像谁把一件晾了很久的旧衣，轻轻披在了岸上。</p>
顾渔把练习板放到刻字石前，让阿芥的蓝火和月满的暖白光并排照着。她翻开树港录，在阿芥那一页后补了一行：“半影西归，余念北回。夜梦归门，童言为证。”南屿过来看了一眼，说：“现在，阿芥的事，才算真的落定。”顾渔点头：“是。人可以睡，名不能丢。他在两个地方都有了家。”沈汐音从南礁回来，说南门方向黑水已经彻底退远，南礁外的风也回暖了。周远说，深根整夜只颤了两下，像翻了个身，又睡稳。南屿望了一圈，对众人道：“今晚吃顿好的。当给阿芥办个简单接风。也谢小渡。”阿屿笑：“早该。我这几天都多煮了饭，小渡那一份，我总留半碗在灶头。今晚多留两碗。”众人笑起来。新芽和阿迟追着风跑，像两尾银鱼。树港又热闹了一小点，连潮声都似乎轻快起来。</p>
到了傍晚，新芽和阿迟把几只小木漂放到东沟口。小渡用三下叩声应了，仍那么轻，像怕把月亮惊落。新芽大声道：“阿芥回来过了！影子去了西边，他到家了！”海下静了静，接着浮起一串细细的泡，像小渡在水底轻轻鼓了鼓掌。阿迟喊：“他让我们给阿芥带好。”新芽道：“阿芥说，叫你也要睡。门后的事，慢慢来。”小渡又叩三下，这回更轻更柔，像应了个“好”。海风从东边来，把木漂送出老远。天慢慢黑透，星子一颗颗亮起来，极低，像要从天上掉进海里。两个孩子肩挨肩坐在礁上，身后是树梢的炊烟和灯影。他们知道，海还深着，路还长着。可至少，阿芥不用再漂。景门也慢慢关了。西水收了影。小渡守住了北门。树港还在，灯火还暖。他们一左一右，把影子投在银色的海面上，像两个小小的守夜人。夜风把他们的呼吸轻轻吹开，像海在说：都会好的。孩子们没说话，只把头靠在一起。天上的星，一颗接一颗地亮。海极静。像有谁，把“阿芥”两个字轻轻放在了风里。轻得，只有新芽和阿迟听得见。他们听见了，没回头，只把眼睛望向前方。前方，是更远的海。更亮的天。更长的路。他们知道，天还会亮，海还会蓝，门还会被人好好守着。因为，家有了，名有了，光也有了。新芽把薄贝壳贴在耳畔，对阿迟说：“你听，阿芥在笑。”阿迟也贴上自己的那半片螺，说：“我听见了。他说，北边真暖。”两个孩子笑着，不再说话，任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和影子吹在一起。夜更深了。练习板上的蓝火和暖白仍轻轻亮着，像两朵不会灭的花。小渡睡了。景门合了。阿芥归了。树港，又回到了它最熟悉的安静里。全频段守听中，各脉皆在。海很蓝，夜很轻。明天，又会有新的浪，新的风。但今晚，所有人都睡得很好。极好。极静。像整片海，都做了一个很长很暖的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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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芥半影被引去西水后，新芽一连三夜都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没有海，没有船，只有一条极窄极窄的沙堤，从树港一直伸向南边。堤上有人背对着他，肩膀很薄，像被海风吹鼓的旧帆。新芽想叫，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那人慢慢转过身，脸看不真，只露出一双极清极清的眼睛。他说：“阿芥。”然后风一起，人就不见了。</p>
新芽醒过来，阿迟已经坐在他旁边，用袖子给他擦额角。他小声说：“你又叫阿芥了。”新芽没说话，只把薄贝壳攥紧。那三个夜里，他总觉得有什么在往自己身上回，像潮水把很老很老的东西一点点推回来。不是冷，是满。胸口像多出半片很轻很轻的月亮，温温地贴在那儿。</p>
顾渔知道后，又给新芽看了一回。耳后旧印记还在，不红不烫，比从前更浅些。练习板上的蓝火却比前几日暗了，像被阿芥的半影分薄了。顾渔说：“阿芥的影子去到西边，可不全。西水只收得下半片。剩下半片，在你的梦里。它先回来认门。”南屿在旁问：“认门是什么意思？”顾渔说：“阿芥生在树港，长在树港。纵使只剩半片影，也会先回树港看一趟，再回自己的旧处去。”她说得极轻，像怕惊着那半片还在路上的影。新芽听了，低头看自己胸口，像能望进去。阿迟把自己那截浮木抱到新芽旁边，让他摸上面的“南水不渡，阿芥北来”。新芽摸了，说：“这字是暖的。”阿迟高兴起来：“那阿芥的影也一定暖。”两个小孩又凑在一起，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阿屿从灶边过来，给一人塞了半块烤贝饼，没说话，只摸摸新芽的头。</p>
当夜，月极亮。新芽睡得早，阿迟守着。到了中夜，海风从南边轻轻一旋，练习板上的暖白光大亮了一瞬，又倏地收下去。阿迟看见新芽耳后那印记忽然泛蓝，像有人拿极细的笔重新描了一遍。接着，那蓝一路往下，沿着孩子的脖颈、肩膀，最后停在他按在薄贝壳上的指尖。阿迟大气不敢出。过了几息，新芽没醒，却极轻极轻地笑了。他侧过脸，仍闭着眼，说：“阿芥哥，你到家了。”那声音软得像梦。阿迟却听出里面不止新芽一个。屋外传来南屿和顾渔轻轻的脚步，沈汐音和周远也到了门口。几人屏息站着，看新芽在梦里慢慢舒开眉头，像和什么人一起，把一条极远极远的路走完了。练习板重新稳下来。汐十一的冷蓝光也像松了口气，缓缓铺满一屋。那一夜，树港没有风浪。只有月亮从窗口斜斜照进来，把两个孩子的脸照得银白银白。</p>
第二天，新芽精神格外好。他拉着阿迟跑到刻字石前，把阿芥那半枚旧贝壳和薄贝壳并排摆着，说：“阿芥的影不冷了。他说他能睡好了。”顾渔问：“他跟你说的？”新芽点头：“就在梦里。他说南水不渡，北来就好。西水替他收着影，树港替他收着名。他两边都有家。”阿迟在旁听着，眼圈红起来，却没哭。他蹲下来，在沙上写了个“芥”字，又写了“家”。两个孩子看着那两个字，像看着一个很远又很近的人。海风把字迹慢慢吹平。风是从南边来的，带着极淡极淡的暖，像谁把一件晾了很久的旧衣，轻轻披在了岸上。</p>
顾渔把练习板放到刻字石前，让阿芥的蓝火和月满的暖白光并排照着。她翻开树港录，在阿芥那一页后补了一行：“半影西归，余念北回。夜梦归门，童言为证。”南屿过来看了一眼，说：“现在，阿芥的事，才算真的落定。”顾渔点头：“是。人可以睡，名不能丢。他在两个地方都有了家。”沈汐音从南礁回来，说南门方向黑水已经彻底退远，南礁外的风也回暖了。周远说，深根整夜只颤了两下，像翻了个身，又睡稳。南屿望了一圈，对众人道：“今晚吃顿好的。当给阿芥办个简单接风。也谢小渡。”阿屿笑：“早该。我这几天都多煮了饭，小渡那一份，我总留半碗在灶头。今晚多留两碗。”众人笑起来。新芽和阿迟追着风跑，像两尾银鱼。树港又热闹了一小点，连潮声都似乎轻快起来。</p>
到了傍晚，新芽和阿迟把几只小木漂放到东沟口。小渡用三下叩声应了，仍那么轻，像怕把月亮惊落。新芽大声道：“阿芥回来过了！影子去了西边，他到家了！”海下静了静，接着浮起一串细细的泡，像小渡在水底轻轻鼓了鼓掌。阿迟喊：“他让我们给阿芥带好。”新芽道：“阿芥说，叫你也要睡。门后的事，慢慢来。”小渡又叩三下，这回更轻更柔，像应了个“好”。海风从东边来，把木漂送出老远。天慢慢黑透，星子一颗颗亮起来，极低，像要从天上掉进海里。两个孩子肩挨肩坐在礁上，身后是树梢的炊烟和灯影。他们知道，海还深着，路还长着。可至少，阿芥不用再漂。景门也慢慢关了。西水收了影。小渡守住了北门。树港还在，灯火还暖。他们一左一右，把影子投在银色的海面上，像两个小小的守夜人。夜风把他们的呼吸轻轻吹开，像海在说：都会好的。孩子们没说话，只把头靠在一起。天上的星，一颗接一颗地亮。海极静。像有谁，把“阿芥”两个字轻轻放在了风里。轻得，只有新芽和阿迟听得见。他们听见了，没回头，只把眼睛望向前方。前方，是更远的海。更亮的天。更长的路。他们知道，天还会亮，海还会蓝，门还会被人好好守着。因为，家有了，名有了，光也有了。新芽把薄贝壳贴在耳畔，对阿迟说：“你听，阿芥在笑。”阿迟也贴上自己的那半片螺，说：“我听见了。他说，北边真暖。”两个孩子笑着，不再说话，任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和影子吹在一起。夜更深了。练习板上的蓝火和暖白仍轻轻亮着，像两朵不会灭的花。小渡睡了。景门合了。阿芥归了。树港，又回到了它最熟悉的安静里。全频段守听中，各脉皆在。海很蓝，夜很轻。明天，又会有新的浪，新的风。但今晚，所有人都睡得很好。极好。极静。像整片海，都做了一个很长很暖的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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