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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几个黄昏,小渡都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三下节律回应。海还是静的,蓝灯也亮着,但东礁外的水色比往日又深了一层,绿得发灰。新芽趴在刻字石前,把薄贝壳贴在地上听了小半刻钟,只听见极轻极轻的一串气泡,像从很深的喉咙里冒出来,又像小渡在下面睡着了。</p>

    “他累。”新芽抬头,对阿迟说。阿迟已经抱着浮木蹲在旁边,耳朵也贴着一片螺。他点点头,声音发闷:“他喘气比以前慢,一口比一口长。像被什么压着胸口。”顾渔本就守着练习板,听见两个孩子的对话,把板子往东边一倾。汐十一的冷蓝光顺着蓝线淌出去,东礁外那盏小灯忽地一沉,又极缓极缓地浮起来。顾渔低声道:“他醒了。可光一过去,他就躲。”南屿放下手里的藤条,走到她身边:“是躲光,还是躲人?”顾渔没答,只盯着板面。东沟深纹又浮上来了,半弯半直,像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她让沈汐音把静水鼓轻轻点了一下。鼓声贴水传出,小渡仍不应。周远在礁后系好长绳,说:“再往里探太深,人下不去。让小芽再听一次。”新芽已经几步跑到水边,把薄贝壳往湿沙里一按,整个人伏下去,像要把整片海都揽进耳朵里。</p>

    好半天,他终于直起身,脸色发白,小声说:“小渡想上来。”阿迟猛地站起来,浮木滑到地上。新芽又说:“他上不来。门吸着他,像一只手从下面拽住脚。他说他想晒月亮,就一下。”阿迟把浮木捡起来,声音都抖了:“那我们拉他。用蓝灯拉,用木板拉。”阿屿在远处听见,几步赶过来,一手一个按住两个孩子:“别乱来。海里的东西,不是伸手就能够着的。”南屿单膝蹲下,和新芽平视:“你问问他,是不是门后又要动了?”新芽闭眼再听。东礁外忽然冒起极密极细的气泡,比往常都多,像小渡急急在说。新芽断断续续地转述:“不是。是门更重了。他说他每守一夜,身子就薄一点。再这样下去,再过些年,他就变成门了。他想趁还能上来,看一看海面,看看我们。”阿迟“哇”地哭出来。阿屿把他搂进怀里,自己的眼也红了。顾渔别过脸,拿手背狠狠擦了下眼角。南屿沉默半晌,问顾渔:“就没有让他临时上来的办法?”顾渔咬着唇想,目光落在练习板的蓝火和暖白光上。她说:“除非有人先替他守一守门。不是真守,是给门一个‘人在’的假象。阿芥的半影能引门,月满能镇门。或许能合一缕小渡的气息,放在沟口,偏北门半刻。”新芽立刻说:“月满说可以。它愿意分一点暖光。可它说,小渡得先给出一口气。”阿迟急道:“那口气会不会让他更薄?”新芽没说话。海面忽然“咕”了一声,小渡又叩了极轻极轻的三下,像在说:愿意。顾渔眼圈又红了,声音却稳下来:“那就今夜。等月升到最高,潮水刚退,我们引他的气上来。气要轻,不能急。如果门后有一丝松动,就马上停。”沈汐音说:“我守东礁外,有水花就敲鼓。”周远说:“我拉蓝灯。新芽听气,阿迟抱木板。”南屿最后拍板:“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不硬来。”阿屿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句:“都要回来。”</p>

    夜里,月亮一点点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清。树港无人点灯,连火塘都压得极小。新芽和阿迟早早来到东礁。练习板放在最平的礁面上,汐十一的光敛成一条细线,连到蓝灯。顾渔让新芽跪在灯前,把薄贝壳贴在蓝灯下。阿迟跪在另一侧,把浮木轻轻搁进浅水,让“南水不渡”四个字半浸在月光里。涨潮刚停。海面像块起皱的银绸。新芽低低说:“小渡,我们好了。”海静了静。然后,蓝灯极轻极轻地往下一沉,又慢慢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气从灯下的水里冒出来,像谁在海底长长吐出一口雾。那气不往上飘,只贴着水面,颤巍巍地团成极小的一团。顾渔把汐十一的光送到那团气旁。蓝灯也靠过去,光像只手,把那股气轻轻托着。新芽和阿迟都不说话,连呼吸都屏着。月光照下来,那团气被蓝光和月光一压,竟慢慢凝成个极小的人形,半跪在灯边,像在守着一扇看不见的门。就在那瞬,新芽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从海底慢慢往上走。他小声说:“他上来了。”水面极轻极轻地一荡,浅水里多了一片极淡极淡的影。那影比蓝灯还浅,像一小片月光从水里长出来。它停在新芽和阿迟面前,朝着他们,似乎微微仰起脸。两个孩子都哭了,却不敢出声。那影子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阿迟怀里那截浮木上碰了碰。浮木上的“南水不渡,阿芥北来”几个字像被月光洗过,亮了一瞬。然后,它转身,朝着月亮,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没有人动。海风也停住了。整个树港,像都在等这个孩子晒一晒他盼了不知多久的月光。顾渔低头看练习板。东沟深纹仍在,却没有再往上顶。蓝灯旁边,那团小小的气仍旧跪着,像极忠实的替身。南屿在身后极轻极低地说:“只半刻。别贪。”新芽点头,眼里全是泪。他看着浅水里那影子,小声说:“小渡,月亮暖不暖?”影子轻轻一颤,像在笑。海面倒映着满月,银光碎成千万片。那极淡极淡的人影,终于抬起头,朝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慢慢,慢慢,伸出了手。海风极轻地拂过来,带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暖”。像小渡说的。又像风替他说的。这一刻,东沟那么深,海那么冷,可树港的月亮,终于落到了他面前。谁也不知道这半刻能撑多久。可新芽和阿迟都笑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不敢擦。那影子仍安安静静坐在浅水里,像要把这月亮,整个儿看进眼睛里去。顾渔低低道:“时间快到了。”海面下,北门的方向,像有极轻极轻的一下翻动。蓝灯一跳。那团气像被扯了一下,开始发虚。新芽急道:“他该回去了。”影子微微一震,慢慢转过来,朝两个孩子点了点头。然后,它极轻极轻地沉下去,一点一点,没回水里。阿迟哽咽着小声说:“明天,我们再来。”海下极轻极轻地响了三下,像小渡在说:“好。”月亮还是那样圆,高高悬着。海面重新静下去。树港的人仍站在风里,谁也没走。他们知道,从今夜起,小渡才真正被他们看见过一次。虽然只是一片浅影,虽然只有半刻。可那孩子,总算晒到了一回月亮。夜风里,蓝灯晃了晃,像在笑。全频段守听中,各脉皆在。北门未松,小渡暂安。树港,又多了一个盼月圆的理由。天快亮时,新芽和阿迟才被阿屿拉回屋。两个小的手都冰凉,可嘴角还带着笑。他们挤在草铺上,盖一条毯子,像两小片刚被月光温过的海。新芽小声说:“阿迟,小渡真的能上来。”阿迟“嗯”了声,说:“等再过几天,我们问月满,让他多晒一会儿。”两个孩子就那么在月光里睡着了。梦里,大约还是那片海,那盏灯,和那半片坐在浅水里仰头看月的影子。海风极轻,吹过他们门口,像有人低声说:“晚安。”树港的夜,很静,很慢。忙得连东沟深处那扇老门,都像松了半口气。天,快亮了。海面泛起银光。小渡,或许也在水底睡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岸上有灯,有月光,有两个孩子的呼吸。还有他自己那半个,终于晒到月亮的影子。这一夜,没有白等。海还长,天会亮。他们都还醒着。一直,一直。像那三下,轻而稳,慢慢传向天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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