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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汐音是在第三天启程的。</p>
顾渔用叩诊把东边那截线的频段传给了守之岛，守之岛的叩诊员对了整整一夜，回话说东线末端的频段和旧海图上标注的“无回”航道吻合。沈汐音把细竹竿往船上一插，带上静水鼓和一面备用的冷蓝灯，天亮前便出了海。她走时新芽和阿迟还在睡，半命壳和未归壳搁在枕边，蓝白两光轻轻漾着。阿屿替她系好船绳，低声说：“早去早回。别贪深。”沈汐音应了，竹竿一点，船便朝东边去了。</p>
送走沈汐音后，顾渔回到刻字石前。练习板上那道东线比前一条又长了一小截，钩尖往东弯得更明显。她把远域前典摊在旁边，两相对照着看。新芽和阿迟抱着壳过来，蹲在板前。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听了听，说：“爸说东边那村叫无回，是因为以前有人去了没回来。可爸说他也只去过一回，送完鱼就走，没在村里过夜。”阿迟把未归的壳也贴上去。未归的壳面白光轻轻一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嫁到北岛之前就住在无回。她娘家姓蓝，村里人都叫她阿蓝。”顾渔把这两句都记下，在树港录上添了一笔：“阿蓝故里无回。渔曾送鱼至此。二人皆与东线有旧。”</p>
到了午后，新芽正蹲在东礁边给半命壳换水，忽然听见壳里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不是渡，也不是渔，更不是阿蓝。那声极短极浅，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壳壁。他把耳朵贴上去，问：“谁？”壳里安静了好一阵，才又响了一下。这回他听清了，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极小，极怯，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根线。她说：“有人吗？”新芽心里一紧，忙把阿迟叫来。两个孩子一起把耳朵贴在壳上。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还是那三个字：“有人吗？”新芽对着壳说：“有。你是谁？”那声音顿了顿，像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极轻极轻的三个字：“我在无回。”</p>
顾渔闻讯赶来，把练习板翻过来贴着半命壳。汐十一的冷蓝光一照，板面东角那道线忽然亮了。钩尖末端又伸出一小截，比之前更弯，更急，像有人在东边用力拽了一下。顾渔低声道：“这声不是从海底来的。是从东边海面浮上来的。一个小姑娘，在无回那边。”新芽问：“她怎么会在壳里说话？”顾渔想了想，说：“半命壳收过阿蓝和渔，都是无回和北岛之间的声。那条旧航道可能把两头的声连起来了。小姑娘在无回喊，顺着航道浮到壳里。”阿迟把未归的壳也贴上去。未归的壳面白光轻轻一闪，阿迟说：“未归说他认得她。她是他娘以前在无回带过的孩子。”满屋都静了。新芽把壳捧在手里，对着里头小声说：“你在无回哪里？就你一个人吗？”那声音隔了很久才回。她说她叫蓝丫，无回村还剩几户人，都是老人。她娘以前和阿蓝一起长大。蓝丫说，她最近总听见海里有人唱歌。她听不懂，可她觉得那歌是朝树港来的。她每天到海边听，今天忽然听见壳里有回音，就试着喊了一声。</p>
顾渔和南屿对看一眼。南屿问：“她说海里有人唱歌？”新芽点头，把蓝丫的话转述了一遍。顾渔低头看练习板。东线已经比早上长了半指，末端钩尖稳稳指着东边。她说：“无回那边有人听见了航道上的声。那声可能是阿蓝和渔进壳的时候从旧航道上漏过去的。蓝丫顺着声找过来。”南屿说：“她只是个孩子，能听见这么远？”顾渔说：“她不是听见了，是被听见了。她喊‘有人吗’，半命壳接住了。这说明无回那头也有人能听。”她把树港录翻开，在“东线旧航”那行下面补了一句：“无回有童，名蓝丫，闻声来叩。待接。”</p>
当晚，新芽和阿迟把半命壳放在东礁浅水里。渡在壳里醒着，阿蓝和渔也在。新芽对着壳说：“蓝丫，你能听见渡哥说话吗？”壳里安静了一阵。渡忽然说：“她听见了。她在哭。她说渡哥的声音和她娘以前哼的调子一样。”新芽把耳朵凑近，果然听见极轻极轻的抽泣，从壳里传出来，像一只小手在很远的黑暗里擦眼睛。阿迟把未归的壳也贴上去。未归的壳面白光轻轻跳了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在壳里动。她说她想跟蓝丫说话。”新芽忙把壳往水底按了按。半命壳里的蓝光一漾一漾，像有人在里头慢慢翻身。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极轻极轻的女声从壳里浮出来，穿过水皮，朝东边去了。那声音很柔，很旧，像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摇篮曲。她说：“丫丫。回家。”</p>
东边那截线猛地亮了一下。蓝丫的抽泣停了。新芽把壳贴在胸口，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阿蓝姨。”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再开口时，蓝丫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些。她说无回村前的浅滩上，最近总浮上来些旧木头，像是从沉船里散出来的。村里老人说那是旧航道的船，可谁也不敢下去看。她问树港能不能派船来。顾渔听了这话，想了想，对南屿说：“沈汐音应该快到守之岛了。我明天一早给她发叩诊，让她转道去无回。先看看浅滩上那些木头。”南屿说：“无回在旧航道上，海况不清楚。让沈汐音带上静水鼓和冷蓝灯，别靠岸太近。”顾渔点头，把话记下。</p>
夜深了。新芽把半命壳收回枕边，渡在里面睡得极沉，阿蓝和渔也安安静静。阿迟把未归的壳贴在胸口，壳面白光平稳地亮着，像里头那颗小小的心终于找到了个安稳的角落。顾渔守着练习板坐了很久。板面上东线已经伸到板缘最外沿，末端钩尖和弧底线遥遥相对，中间只剩极短的一段空白。她盯着那段空白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并不空。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东边慢慢浮过来，只差最后一点就能接上。她合上树港录，望了望东边的天。海风从东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旧木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摇篮曲尾音。她低声道：“快了。”然后回屋，把练习板留在刻字石前，让汐十一的光亮了一整夜。全频段收听中，无回有童，东线将合。树港无大事，可那条旧航道上，已经有人在等船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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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汐音是在第三天启程的。</p>
顾渔用叩诊把东边那截线的频段传给了守之岛，守之岛的叩诊员对了整整一夜，回话说东线末端的频段和旧海图上标注的“无回”航道吻合。沈汐音把细竹竿往船上一插，带上静水鼓和一面备用的冷蓝灯，天亮前便出了海。她走时新芽和阿迟还在睡，半命壳和未归壳搁在枕边，蓝白两光轻轻漾着。阿屿替她系好船绳，低声说：“早去早回。别贪深。”沈汐音应了，竹竿一点，船便朝东边去了。</p>
送走沈汐音后，顾渔回到刻字石前。练习板上那道东线比前一条又长了一小截，钩尖往东弯得更明显。她把远域前典摊在旁边，两相对照着看。新芽和阿迟抱着壳过来，蹲在板前。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听了听，说：“爸说东边那村叫无回，是因为以前有人去了没回来。可爸说他也只去过一回，送完鱼就走，没在村里过夜。”阿迟把未归的壳也贴上去。未归的壳面白光轻轻一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嫁到北岛之前就住在无回。她娘家姓蓝，村里人都叫她阿蓝。”顾渔把这两句都记下，在树港录上添了一笔：“阿蓝故里无回。渔曾送鱼至此。二人皆与东线有旧。”</p>
到了午后，新芽正蹲在东礁边给半命壳换水，忽然听见壳里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不是渡，也不是渔，更不是阿蓝。那声极短极浅，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壳壁。他把耳朵贴上去，问：“谁？”壳里安静了好一阵，才又响了一下。这回他听清了，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极小，极怯，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根线。她说：“有人吗？”新芽心里一紧，忙把阿迟叫来。两个孩子一起把耳朵贴在壳上。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还是那三个字：“有人吗？”新芽对着壳说：“有。你是谁？”那声音顿了顿，像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极轻极轻的三个字：“我在无回。”</p>
顾渔闻讯赶来，把练习板翻过来贴着半命壳。汐十一的冷蓝光一照，板面东角那道线忽然亮了。钩尖末端又伸出一小截，比之前更弯，更急，像有人在东边用力拽了一下。顾渔低声道：“这声不是从海底来的。是从东边海面浮上来的。一个小姑娘，在无回那边。”新芽问：“她怎么会在壳里说话？”顾渔想了想，说：“半命壳收过阿蓝和渔，都是无回和北岛之间的声。那条旧航道可能把两头的声连起来了。小姑娘在无回喊，顺着航道浮到壳里。”阿迟把未归的壳也贴上去。未归的壳面白光轻轻一闪，阿迟说：“未归说他认得她。她是他娘以前在无回带过的孩子。”满屋都静了。新芽把壳捧在手里，对着里头小声说：“你在无回哪里？就你一个人吗？”那声音隔了很久才回。她说她叫蓝丫，无回村还剩几户人，都是老人。她娘以前和阿蓝一起长大。蓝丫说，她最近总听见海里有人唱歌。她听不懂，可她觉得那歌是朝树港来的。她每天到海边听，今天忽然听见壳里有回音，就试着喊了一声。</p>
顾渔和南屿对看一眼。南屿问：“她说海里有人唱歌？”新芽点头，把蓝丫的话转述了一遍。顾渔低头看练习板。东线已经比早上长了半指，末端钩尖稳稳指着东边。她说：“无回那边有人听见了航道上的声。那声可能是阿蓝和渔进壳的时候从旧航道上漏过去的。蓝丫顺着声找过来。”南屿说：“她只是个孩子，能听见这么远？”顾渔说：“她不是听见了，是被听见了。她喊‘有人吗’，半命壳接住了。这说明无回那头也有人能听。”她把树港录翻开，在“东线旧航”那行下面补了一句：“无回有童，名蓝丫，闻声来叩。待接。”</p>
当晚，新芽和阿迟把半命壳放在东礁浅水里。渡在壳里醒着，阿蓝和渔也在。新芽对着壳说：“蓝丫，你能听见渡哥说话吗？”壳里安静了一阵。渡忽然说：“她听见了。她在哭。她说渡哥的声音和她娘以前哼的调子一样。”新芽把耳朵凑近，果然听见极轻极轻的抽泣，从壳里传出来，像一只小手在很远的黑暗里擦眼睛。阿迟把未归的壳也贴上去。未归的壳面白光轻轻跳了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在壳里动。她说她想跟蓝丫说话。”新芽忙把壳往水底按了按。半命壳里的蓝光一漾一漾，像有人在里头慢慢翻身。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极轻极轻的女声从壳里浮出来，穿过水皮，朝东边去了。那声音很柔，很旧，像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摇篮曲。她说：“丫丫。回家。”</p>
东边那截线猛地亮了一下。蓝丫的抽泣停了。新芽把壳贴在胸口，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阿蓝姨。”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再开口时，蓝丫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些。她说无回村前的浅滩上，最近总浮上来些旧木头，像是从沉船里散出来的。村里老人说那是旧航道的船，可谁也不敢下去看。她问树港能不能派船来。顾渔听了这话，想了想，对南屿说：“沈汐音应该快到守之岛了。我明天一早给她发叩诊，让她转道去无回。先看看浅滩上那些木头。”南屿说：“无回在旧航道上，海况不清楚。让沈汐音带上静水鼓和冷蓝灯，别靠岸太近。”顾渔点头，把话记下。</p>
夜深了。新芽把半命壳收回枕边，渡在里面睡得极沉，阿蓝和渔也安安静静。阿迟把未归的壳贴在胸口，壳面白光平稳地亮着，像里头那颗小小的心终于找到了个安稳的角落。顾渔守着练习板坐了很久。板面上东线已经伸到板缘最外沿，末端钩尖和弧底线遥遥相对，中间只剩极短的一段空白。她盯着那段空白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并不空。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东边慢慢浮过来，只差最后一点就能接上。她合上树港录，望了望东边的天。海风从东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旧木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摇篮曲尾音。她低声道：“快了。”然后回屋，把练习板留在刻字石前，让汐十一的光亮了一整夜。全频段收听中，无回有童，东线将合。树港无大事，可那条旧航道上，已经有人在等船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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