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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汐音的叩诊是在第二天午后传回树港的。</p>
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但足够顾渔把大致意思译出来。沈汐音说她已经绕过守之岛，往东偏北走了大半日，海面开始变浅，水色从蓝转青，底下隐约有暗沙和碎礁。她远远看见无回村的轮廓，几间灰白的石屋蹲在矮崖上，崖下是一片极宽的浅滩，退潮时露出大片黑褐色的礁盘。浅滩上果然散着许多旧木，有的半埋沙里，有的横在礁石间，都被海水泡得发黑，却还看得出船板的样子。她没靠岸，只在浅滩外抛了锚，用静水鼓朝岸上敲了三下。岸上有人应了。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极轻极怯，喊的是：“是树港的船吗？”</p>
新芽把这话传给壳里的蓝丫。半命壳面蓝光一漾，蓝丫的声音从壳里浮出来，比前几天清楚了些。她说那就是她。她在滩上捡海螺，听见鼓声就跑过来了。新芽问她村里还有谁。蓝丫说只剩三户老人，都走不动了。她娘前年没了，现在她自己住阿蓝姨以前的老屋。顾渔让新芽转告沈汐音：别急着上岸，先让蓝丫把浅滩上那些旧木的位置指清楚。沈汐音照做了。蓝丫便站在崖上，用手比划着，把滩上旧木的分布说了一遍。她声音不大，却记得极清。哪块木头在哪个礁石旁边，哪块木头上还有刻痕，哪块木头底下压着个铁环，她一样一样说出来，像早已在滩上走过千百遍。</p>
沈汐音把这些记在随身的树皮纸上，又用叩诊一段一段发回树港。顾渔在新芽和阿迟的帮助下把信息整理成图。东线在练习板上又长了一截，钩尖弯得更急，几乎要拐过板缘去。顾渔盯着那些旧木的位置看了看，忽然发现它们排成一道极淡极浅的弧，从浅滩最外沿往崖根绕，像一条被沙埋了多年的旧船坞。她低声道：“这些木头不是散落的。是有人故意排的。排成船坞的样子。”南屿凑过来看，说：“船坞？谁会在无回修船坞？”顾渔翻远域前典，前典里无回的记载只有两个字和一道虚线，没有船坞。她想了想，说：“也许是更早的人。比初叩之人还早。旧航道上跑船的人，总要有个地方修船。无回就是那个地方。”</p>
当晚，新芽把半命壳放在刻字石上，让蓝丫的话传给大家听。蓝丫说村里老人讲过，无回以前是个大村，最多时住过几十户，都靠跑航道吃饭。后来有一年海上出了大事，航道淤了，船回不来，村里人便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只剩下几户不肯走，说等船回来。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蓝丫说，她娘临死前还坐在崖上看海，说海那边有人会回来。新芽把这话说完，满屋都静了。阿迟抱着未归的壳，眼圈发红。壳面白光轻轻跳了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也等过人。等了一辈子。”顾渔合上树港录，说：“阿蓝等的是渔。渔从北岛跑船去无回，后来航道出事，他没回来。阿蓝以为他死了，才跳的海。可现在渔进了渡壳。他没死。他只是一直在航道上漂着。”南屿说：“那无回滩上那些旧木，会不会就是当年没回来的船？”顾渔点头：“有可能。沈汐音说那些木头上有刻痕，有铁环。得让她想办法捞一块上来看看。”</p>
第二天一早，顾渔用叩诊把话发给沈汐音。沈汐音回话说浅滩上水太浅，大船进不去。她打算等退潮最低时放小筏进去，拖一块小些的旧木出来。她又说，蓝丫愿意带路。顾渔想了想，同意了，但让沈汐音务必穿好皮护具，不碰水下暗礁。新芽把这话传给蓝丫。蓝丫说她知道哪块木头最小、最好拖，就在崖根左边第三块礁石旁边。那块木头上有她娘小时候刻的字。</p>
午后，沈汐音的叩诊断了一阵。顾渔守着练习板，心里有些紧。新芽和阿迟把两枚壳贴在板上，堵在壳里也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练习板东角忽然亮了一下。沈汐音的叩诊回来了，比之前清楚。她说小筏进了浅滩，蓝丫在前面带路，果然在崖根左边第三块礁石旁找到一块小旧木。木头半埋在沙里，她一个人拖不动，用绳子绑了，等潮水涨起来再拉。她又说那块木头上有刻字。她擦掉沙和苔，认出了两个字——“回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蚀得看不全，只认出一个“蓝”字。</p>
顾渔把这两个字记进树港录。新芽把壳贴在板面上，渡在里头忽然说：“爸在动。他说他认得那木头。”新芽忙把壳捧到耳边。渔在壳里过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极老极沙，像很多年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说那是无回船坞的浮标木。当年每条从无回出去的船都带一块，系在船尾，回港时把木块解下来钉在船坞上。木头上的字是船主刻的，刻的是船名和船主姓。“蓝”是无回的老姓。阿蓝娘家就是这个姓。渔说那块木头他见过，他当年送鱼去无回，船尾就系过一块。后来航道出事，他的船没回来，那块木头也没回来。</p>
新芽把渔的话传给顾渔。顾渔沉默了好一阵，说：“那块木头是渔的。或者是他认识的人的。不管是哪个，它都从旧航道上回来了。”她把练习本翻过来看背面。东线那道钩尖此刻正稳稳亮着，末端已经触到了板缘，只差最后一丝就能和弧底线接上。她低声道：“快合上了。”南屿走过来，问：“合上之后呢？”顾渔说：“航道就通了。从无回到树港，中间那些沉了的船，没回来的人，都能顺着航道浮上来。”她顿了顿，又说：“可也可能不止是船。”南屿看她一眼。顾渔没再说，只把树竿录合上，走到屋外。海风从东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旧木味。新芽和阿迟抱着壳跟出来。两个孩子蹲在东礁边，把半命壳泡在浅水里。渡在里面轻轻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东边那截线跟着亮了亮，极轻极浅，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像有人在那头也叩了三下，正一步一步，朝树港走来。全频段守听中，无回旧木现，渔认浮标。树港无大事，可那条旧航道上，已经有人在认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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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汐音的叩诊是在第二天午后传回树港的。</p>
信号很弱，断断续续，但足够顾渔把大致意思译出来。沈汐音说她已经绕过守之岛，往东偏北走了大半日，海面开始变浅，水色从蓝转青，底下隐约有暗沙和碎礁。她远远看见无回村的轮廓，几间灰白的石屋蹲在矮崖上，崖下是一片极宽的浅滩，退潮时露出大片黑褐色的礁盘。浅滩上果然散着许多旧木，有的半埋沙里，有的横在礁石间，都被海水泡得发黑，却还看得出船板的样子。她没靠岸，只在浅滩外抛了锚，用静水鼓朝岸上敲了三下。岸上有人应了。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极轻极怯，喊的是：“是树港的船吗？”</p>
新芽把这话传给壳里的蓝丫。半命壳面蓝光一漾，蓝丫的声音从壳里浮出来，比前几天清楚了些。她说那就是她。她在滩上捡海螺，听见鼓声就跑过来了。新芽问她村里还有谁。蓝丫说只剩三户老人，都走不动了。她娘前年没了，现在她自己住阿蓝姨以前的老屋。顾渔让新芽转告沈汐音：别急着上岸，先让蓝丫把浅滩上那些旧木的位置指清楚。沈汐音照做了。蓝丫便站在崖上，用手比划着，把滩上旧木的分布说了一遍。她声音不大，却记得极清。哪块木头在哪个礁石旁边，哪块木头上还有刻痕，哪块木头底下压着个铁环，她一样一样说出来，像早已在滩上走过千百遍。</p>
沈汐音把这些记在随身的树皮纸上，又用叩诊一段一段发回树港。顾渔在新芽和阿迟的帮助下把信息整理成图。东线在练习板上又长了一截，钩尖弯得更急，几乎要拐过板缘去。顾渔盯着那些旧木的位置看了看，忽然发现它们排成一道极淡极浅的弧，从浅滩最外沿往崖根绕，像一条被沙埋了多年的旧船坞。她低声道：“这些木头不是散落的。是有人故意排的。排成船坞的样子。”南屿凑过来看，说：“船坞？谁会在无回修船坞？”顾渔翻远域前典，前典里无回的记载只有两个字和一道虚线，没有船坞。她想了想，说：“也许是更早的人。比初叩之人还早。旧航道上跑船的人，总要有个地方修船。无回就是那个地方。”</p>
当晚，新芽把半命壳放在刻字石上，让蓝丫的话传给大家听。蓝丫说村里老人讲过，无回以前是个大村，最多时住过几十户，都靠跑航道吃饭。后来有一年海上出了大事，航道淤了，船回不来，村里人便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只剩下几户不肯走，说等船回来。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蓝丫说，她娘临死前还坐在崖上看海，说海那边有人会回来。新芽把这话说完，满屋都静了。阿迟抱着未归的壳，眼圈发红。壳面白光轻轻跳了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也等过人。等了一辈子。”顾渔合上树港录，说：“阿蓝等的是渔。渔从北岛跑船去无回，后来航道出事，他没回来。阿蓝以为他死了，才跳的海。可现在渔进了渡壳。他没死。他只是一直在航道上漂着。”南屿说：“那无回滩上那些旧木，会不会就是当年没回来的船？”顾渔点头：“有可能。沈汐音说那些木头上有刻痕，有铁环。得让她想办法捞一块上来看看。”</p>
第二天一早，顾渔用叩诊把话发给沈汐音。沈汐音回话说浅滩上水太浅，大船进不去。她打算等退潮最低时放小筏进去，拖一块小些的旧木出来。她又说，蓝丫愿意带路。顾渔想了想，同意了，但让沈汐音务必穿好皮护具，不碰水下暗礁。新芽把这话传给蓝丫。蓝丫说她知道哪块木头最小、最好拖，就在崖根左边第三块礁石旁边。那块木头上有她娘小时候刻的字。</p>
午后，沈汐音的叩诊断了一阵。顾渔守着练习板，心里有些紧。新芽和阿迟把两枚壳贴在板上，堵在壳里也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练习板东角忽然亮了一下。沈汐音的叩诊回来了，比之前清楚。她说小筏进了浅滩，蓝丫在前面带路，果然在崖根左边第三块礁石旁找到一块小旧木。木头半埋在沙里，她一个人拖不动，用绳子绑了，等潮水涨起来再拉。她又说那块木头上有刻字。她擦掉沙和苔，认出了两个字——“回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蚀得看不全，只认出一个“蓝”字。</p>
顾渔把这两个字记进树港录。新芽把壳贴在板面上，渡在里头忽然说：“爸在动。他说他认得那木头。”新芽忙把壳捧到耳边。渔在壳里过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极老极沙，像很多年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说那是无回船坞的浮标木。当年每条从无回出去的船都带一块，系在船尾，回港时把木块解下来钉在船坞上。木头上的字是船主刻的，刻的是船名和船主姓。“蓝”是无回的老姓。阿蓝娘家就是这个姓。渔说那块木头他见过，他当年送鱼去无回，船尾就系过一块。后来航道出事，他的船没回来，那块木头也没回来。</p>
新芽把渔的话传给顾渔。顾渔沉默了好一阵，说：“那块木头是渔的。或者是他认识的人的。不管是哪个，它都从旧航道上回来了。”她把练习本翻过来看背面。东线那道钩尖此刻正稳稳亮着，末端已经触到了板缘，只差最后一丝就能和弧底线接上。她低声道：“快合上了。”南屿走过来，问：“合上之后呢？”顾渔说：“航道就通了。从无回到树港，中间那些沉了的船，没回来的人，都能顺着航道浮上来。”她顿了顿，又说：“可也可能不止是船。”南屿看她一眼。顾渔没再说，只把树竿录合上，走到屋外。海风从东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旧木味。新芽和阿迟抱着壳跟出来。两个孩子蹲在东礁边，把半命壳泡在浅水里。渡在里面轻轻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东边那截线跟着亮了亮，极轻极浅，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像有人在那头也叩了三下，正一步一步，朝树港走来。全频段守听中，无回旧木现，渔认浮标。树港无大事，可那条旧航道上，已经有人在认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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