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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丫的姥爷是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p>
那天上午，顾渔把练习板端到南礁上，让汐十一的冷蓝光顺着光栏铺出去。蓝光铺到祖船船头时，圈叉轻轻一亮。新芽把半命壳放在光栏上，壳面蓝光一漾一漾，阿蓝的调子从壳里浮出来，极轻极柔，像在喊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蓝丫蹲在光栏里边，攥着空手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顾渔蹲下，对她说：“你叫他。他船停在最外边，可他还听着。”蓝丫吸了口气，才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姥爷。回家。”</p>
第三条船轻轻一漾。船头那道影子慢慢浮起来，比前几日更清楚了些。它不往前，也不退后，就立在船头，朝蓝丫这边望着。蓝丫又喊了一声。影子站得更直了。它朝岸上迈了一步。这一步比之前都稳，没有退回去。蓝丫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光栏，没有碰着，可蓝丫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说：“姥爷的手和娘说的一样。粗的。有茧。”新芽把半命壳递给她。蓝丫把壳贴在光栏上，壳面蓝光一漾，阿蓝的调子停了。壳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阿蓝的声浮出来，极轻极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岸上喊另一个人的名字。那声里有一个“爹”字。影子猛地一颤，朝壳这边偏了偏，慢慢缩下去，缩进那条第三条船里。</p>
顾渔把树港录翻开，在“蓝丫唤姥爷”那页后面添了一笔：“蓝丫唤姥爷，影应，入船。阿蓝声出，称爹。船定光栏外。”她合上册子，对南屿说：“姥爷认了。可他还得等阿蓝自己来接。壳里的阿蓝出不来，可她能哼调子。渡说壳里的声能顺着板面往西去。让蓝丫每天把壳贴在光栏上，阿蓝哼调子，姥爷就能一天一天近。”南屿点头，让周远在光栏外多系一条旧绳，把第三条船单独拴在离岸最近的礁桩上。</p>
那天傍晚，蓝丫把半命壳贴在光栏上，自己蹲在旁边。阿蓝的调子从壳里浮出来，极轻极慢，哼了一遍又一遍。第三条船轻轻晃着，船头那道影子慢慢又浮上来，贴着船沿朝岸上望。它不动，可蓝丫觉得它比早上更清楚了些。她对着船小声说：“姥爷，我娘以前在无回滩上等你。她天天站在崖上看海。后来她走了。可她一直没恨你。她说你是被海带走的，不是自己想走的。”影子轻轻一颤，朝蓝丫这边偏了偏。蓝丫把壳贴在胸口，感觉阿蓝的调子忽然高了半截，像在唱歌。她回头对新芽说：“阿蓝姨在笑。”新芽把未归的壳也贴上去。未归的壳面白光轻轻跳了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在听。她说姥爷的船她认得。那船叫‘蓝草’。”蓝丫一愣：“蓝草？那是我娘的名字。”顾渔在旁听见，翻开书港录。阿蓝那页上记着，阿蓝的娘家姓蓝，她有个姐妹叫蓝草。蓝草是蓝丫的娘。她提笔在“蓝草”旁边添了一笔：“蓝草船现，名蓝草。蓝丫母船。”她把本子合上，望着光栏外那条第三条船。船身黑得发旧，可船头隐约刻着两个字，被水蚀得只剩半边。蓝丫凑过去看，说那是“蓝草”。她娘的名字。</p>
夜里，蓝丫把壳放在枕边。阿蓝的调子从壳里浮出来，哼了一整夜。蓝丫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笑。新芽和阿迟并排躺在草铺上，半命壳搁在两人中间。渡在里头没叩，可壳面蓝光一直亮着，极稳。后半夜，新芽忽然醒了。他把耳朵贴住壳面，听见渡在里头轻轻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比平时更轻。他问：“渡，怎么了？”渡沉默了一阵，说：“爸在祖船里。他说姥爷的船和别的船不一样。别的船是被根拖着的，姥爷的船是自己想回来的。它一直跟着祖船，没散。爸说它不用解。它只要有人叫。”新芽把这话传给顾渔。顾渔坐在刻字石前，望着练习板。西线那个小点仍在板心偏西的位置，稳稳亮着。她说：“那就让蓝丫每天叫。阿蓝哼调子，蓝丫叫姥爷。船就会一天比一天近。”她把树港录翻开，在西线那页后面写下一行：“姥爷船自归，不须解。蓝丫日唤，阿蓝调引。”</p>
第二天清早，蓝丫又蹲在光栏边。她把半命壳贴在光栏上，自己对着第三条船喊了一声：“姥爷。回家。”那声比昨天清楚了些。船头影子轻轻一颤，朝岸上迈了一步。这回它没退。它站在船沿上，朝蓝丫望着。蓝丫笑了，把壳贴得更紧。阿蓝的调子从壳里浮出来，极轻极柔，哼了一遍又一遍。影子站在船头，慢慢缩下去，缩进船里。可船身轻轻一漾，从队列里又偏出来半尺，离岸更近了。顾渔在刻字石前看着练习板。西线那个小点旁边，灰白线正一寸一寸往板心缩。缩一寸，停一停。再缩一寸。她合上树港录，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两列旧船仍静静停着。祖船在最前面，船头圈叉稳亮。第三条船已经偏出队列，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船头那两个字“蓝草”在晨光里慢慢显了形。她蹲下来，对着那条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像有人在船里，朝她，叩了一记回音。全频段守听中，姥爷船近，蓝草名现。树港无大事，可光栏外那两列旧船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被叫到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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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丫的姥爷是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p>
那天上午，顾渔把练习板端到南礁上，让汐十一的冷蓝光顺着光栏铺出去。蓝光铺到祖船船头时，圈叉轻轻一亮。新芽把半命壳放在光栏上，壳面蓝光一漾一漾，阿蓝的调子从壳里浮出来，极轻极柔，像在喊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蓝丫蹲在光栏里边，攥着空手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顾渔蹲下，对她说：“你叫他。他船停在最外边，可他还听着。”蓝丫吸了口气，才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姥爷。回家。”</p>
第三条船轻轻一漾。船头那道影子慢慢浮起来，比前几日更清楚了些。它不往前，也不退后，就立在船头，朝蓝丫这边望着。蓝丫又喊了一声。影子站得更直了。它朝岸上迈了一步。这一步比之前都稳，没有退回去。蓝丫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光栏，没有碰着，可蓝丫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说：“姥爷的手和娘说的一样。粗的。有茧。”新芽把半命壳递给她。蓝丫把壳贴在光栏上，壳面蓝光一漾，阿蓝的调子停了。壳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阿蓝的声浮出来，极轻极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岸上喊另一个人的名字。那声里有一个“爹”字。影子猛地一颤，朝壳这边偏了偏，慢慢缩下去，缩进那条第三条船里。</p>
顾渔把树港录翻开，在“蓝丫唤姥爷”那页后面添了一笔：“蓝丫唤姥爷，影应，入船。阿蓝声出，称爹。船定光栏外。”她合上册子，对南屿说：“姥爷认了。可他还得等阿蓝自己来接。壳里的阿蓝出不来，可她能哼调子。渡说壳里的声能顺着板面往西去。让蓝丫每天把壳贴在光栏上，阿蓝哼调子，姥爷就能一天一天近。”南屿点头，让周远在光栏外多系一条旧绳，把第三条船单独拴在离岸最近的礁桩上。</p>
那天傍晚，蓝丫把半命壳贴在光栏上，自己蹲在旁边。阿蓝的调子从壳里浮出来，极轻极慢，哼了一遍又一遍。第三条船轻轻晃着，船头那道影子慢慢又浮上来，贴着船沿朝岸上望。它不动，可蓝丫觉得它比早上更清楚了些。她对着船小声说：“姥爷，我娘以前在无回滩上等你。她天天站在崖上看海。后来她走了。可她一直没恨你。她说你是被海带走的，不是自己想走的。”影子轻轻一颤，朝蓝丫这边偏了偏。蓝丫把壳贴在胸口，感觉阿蓝的调子忽然高了半截，像在唱歌。她回头对新芽说：“阿蓝姨在笑。”新芽把未归的壳也贴上去。未归的壳面白光轻轻跳了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在听。她说姥爷的船她认得。那船叫‘蓝草’。”蓝丫一愣：“蓝草？那是我娘的名字。”顾渔在旁听见，翻开书港录。阿蓝那页上记着，阿蓝的娘家姓蓝，她有个姐妹叫蓝草。蓝草是蓝丫的娘。她提笔在“蓝草”旁边添了一笔：“蓝草船现，名蓝草。蓝丫母船。”她把本子合上，望着光栏外那条第三条船。船身黑得发旧，可船头隐约刻着两个字，被水蚀得只剩半边。蓝丫凑过去看，说那是“蓝草”。她娘的名字。</p>
夜里，蓝丫把壳放在枕边。阿蓝的调子从壳里浮出来，哼了一整夜。蓝丫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笑。新芽和阿迟并排躺在草铺上，半命壳搁在两人中间。渡在里头没叩，可壳面蓝光一直亮着，极稳。后半夜，新芽忽然醒了。他把耳朵贴住壳面，听见渡在里头轻轻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比平时更轻。他问：“渡，怎么了？”渡沉默了一阵，说：“爸在祖船里。他说姥爷的船和别的船不一样。别的船是被根拖着的，姥爷的船是自己想回来的。它一直跟着祖船，没散。爸说它不用解。它只要有人叫。”新芽把这话传给顾渔。顾渔坐在刻字石前，望着练习板。西线那个小点仍在板心偏西的位置，稳稳亮着。她说：“那就让蓝丫每天叫。阿蓝哼调子，蓝丫叫姥爷。船就会一天比一天近。”她把树港录翻开，在西线那页后面写下一行：“姥爷船自归，不须解。蓝丫日唤，阿蓝调引。”</p>
第二天清早，蓝丫又蹲在光栏边。她把半命壳贴在光栏上，自己对着第三条船喊了一声：“姥爷。回家。”那声比昨天清楚了些。船头影子轻轻一颤，朝岸上迈了一步。这回它没退。它站在船沿上，朝蓝丫望着。蓝丫笑了，把壳贴得更紧。阿蓝的调子从壳里浮出来，极轻极柔，哼了一遍又一遍。影子站在船头，慢慢缩下去，缩进船里。可船身轻轻一漾，从队列里又偏出来半尺，离岸更近了。顾渔在刻字石前看着练习板。西线那个小点旁边，灰白线正一寸一寸往板心缩。缩一寸，停一停。再缩一寸。她合上树港录，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两列旧船仍静静停着。祖船在最前面，船头圈叉稳亮。第三条船已经偏出队列，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船头那两个字“蓝草”在晨光里慢慢显了形。她蹲下来，对着那条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像有人在船里，朝她，叩了一记回音。全频段守听中，姥爷船近，蓝草名现。树港无大事，可光栏外那两列旧船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被叫到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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