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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草号认领后的第三天，光栏外那两列旧船出了一点变化。</p>
最前面祖船没动，第三条蓝草号也没动，它们稳稳泊着，船头朝岸，像两个已经认了路的人。可队列中间有一条小船，从第二天夜里开始，慢慢从队列里偏出来，不朝岸，也不朝祖船，而是斜斜地横在两列船之间，像一个人站错了队，又想挤回去，又挤不进去。顾渔第三天清早发现时，那条船已经偏出队列大半，船身极旧极黑，比周围几条船都小。没有桅杆，没有船头刻字，也没有甲板上的旧绳旧网。它光秃秃的，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鱼，只剩船底和几根船肋。</p>
顾渔站在南礁上望了半日，回刻字石前翻开树港录。她问新芽：“渡在壳里说什么没有？”新芽把半命壳贴在板面上，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渡在里头听了很久，说：“爸说那条船不认得。祖船里没有它的名字。它不是无回出去的船。”顾渔一愣：“不是无回的？那它是从哪儿来的？”渡沉默了一阵，说：“爸说它比无回还老。它沉在西边光底下，比祖船沉得还早。它一直没动。现在祖船浮了，它也跟着浮上来。可它没有名字。它没人叫。它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顾渔把这话记下，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初叩之人册子里那句话——弧有底，底有人。现在底下还有人。可这个人没名字。</p>
新芽把壳贴得更紧。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面西线那个小点旁边，忽然多出一道极细极浅的线，从板心往那条无名船方向伸。线末端弯弯绕绕，像有人从船里伸出一只手，在板面上轻轻划了一下。顾渔蹲下来看。那线比灰白线更淡，更旧，像被水泡了很多年，又被风吹干，只剩一道印。她把手覆上去，板面不凉不热，可那道线底下极深极深处，有一声极轻极沉的叩。只一下。比渡的沉，比渔的老。像有人站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朝树港叩了一记回音。顾渔把板子翻过来看背面。西侧木纹里那道凉痕末端，果然多了一小截极短极浅的弯。她把板子放回膝上，对新芽说：“它在叩。可它没名字。得有人给它取一个。”新芽问：“谁取？”顾渔说：“它自己取的。它以前肯定有名字，可没人叫。它忘了。”她顿了顿，又说：“让蓝丫来试试。她生在无回，认得西边的船。”蓝丫正蹲在光栏里边，攥着空手腕。听见顾渔叫她，她走过来，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了一阵，说：“它在叫一个音。极轻极轻，像‘嗯’。可它叫不全。它好像忘了后面是什么。”顾渔说：“你跟着它叫。把那个音叫全。”蓝丫对着板面，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极短极怯。板面上的线轻轻一颤。从极深极深的地方又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叩。只一下。蓝丫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前一声清楚。线又颤了颤，末端的弯往板心挪了一寸。</p>
顾渔把树港录翻开，在“无名船”那页后面添了一笔：“无名船偏出队列。无桅无字。渡父不识。蓝丫唤‘嗯’，船应，线动。”她合上册子，对南屿说：“这条船得慢慢来。它忘得比别的船都多。得有人天天叫，把它的名字一点一点叫回来。”南屿点头，让周远把那条船也用旧绳系在礁桩上，怕它被潮水带走。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那条无名船，一声一声地“嗯”。那声极轻极柔，像在叫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p>
那天下午，新芽正把半命壳泡在东礁浅水里，渡在里头忽然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比平时急。新芽忙问：“怎么了？”渡说：“爸说那条无名船底下有东西。和祖船底下的旧物不一样。旧物是往下沉，这个东西是往上顶。它从船底往上顶，一下一下，像要出来。可它没有声。它不会叩。”新芽把这话传给顾渔。顾渔赶到东礁，把练习板转向西边。西线无名船那道淡线末端，果然一跳一跳，和渡说的“往上顶”同频。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板面下极深极深处，有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不是叩，是顶。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用背撞一记船底。顾渔低声道：“它想出来。可它不会叩。它没有名字，也不会叩法。它比旧物还老。”新芽问：“那怎么办？”顾渔看着那道一跳一跳的淡线，慢慢说：“教它。渡能教。渡叩三下，让它跟着叩。叩会了，名字就能叫出来。”她让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那道淡线跟着轻轻一颤。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响。不是叩，可比之前更像叩。渡又叩了三下。那声又响了一次，比前一声清楚了。顾渔看着板面，低声道：“它在学。”</p>
天快黑时，无名船忽然轻轻一漾。船身极旧极黑，可船底有一小片灰白光亮了一下。顾渔站在南礁上望，见那光极淡极浅，贴着船底往上顶了一寸，又慢慢暗下去。她回刻字石前，在树港录上写下一行：“无名船底有物，非叩，往上顶。渡教叩法，物学。”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道淡线。线末端正一寸一寸往板心缩，缩一寸，停一停。像有人在水底慢慢直起身。全频段守听中，无名船浮，船底物学叩。树港无大事，可那条无名船里，还有一个比旧物更老的东西，在等着被叫出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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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草号认领后的第三天，光栏外那两列旧船出了一点变化。</p>
最前面祖船没动，第三条蓝草号也没动，它们稳稳泊着，船头朝岸，像两个已经认了路的人。可队列中间有一条小船，从第二天夜里开始，慢慢从队列里偏出来，不朝岸，也不朝祖船，而是斜斜地横在两列船之间，像一个人站错了队，又想挤回去，又挤不进去。顾渔第三天清早发现时，那条船已经偏出队列大半，船身极旧极黑，比周围几条船都小。没有桅杆，没有船头刻字，也没有甲板上的旧绳旧网。它光秃秃的，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鱼，只剩船底和几根船肋。</p>
顾渔站在南礁上望了半日，回刻字石前翻开树港录。她问新芽：“渡在壳里说什么没有？”新芽把半命壳贴在板面上，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渡在里头听了很久，说：“爸说那条船不认得。祖船里没有它的名字。它不是无回出去的船。”顾渔一愣：“不是无回的？那它是从哪儿来的？”渡沉默了一阵，说：“爸说它比无回还老。它沉在西边光底下，比祖船沉得还早。它一直没动。现在祖船浮了，它也跟着浮上来。可它没有名字。它没人叫。它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顾渔把这话记下，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初叩之人册子里那句话——弧有底，底有人。现在底下还有人。可这个人没名字。</p>
新芽把壳贴得更紧。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面西线那个小点旁边，忽然多出一道极细极浅的线，从板心往那条无名船方向伸。线末端弯弯绕绕，像有人从船里伸出一只手，在板面上轻轻划了一下。顾渔蹲下来看。那线比灰白线更淡，更旧，像被水泡了很多年，又被风吹干，只剩一道印。她把手覆上去，板面不凉不热，可那道线底下极深极深处，有一声极轻极沉的叩。只一下。比渡的沉，比渔的老。像有人站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朝树港叩了一记回音。顾渔把板子翻过来看背面。西侧木纹里那道凉痕末端，果然多了一小截极短极浅的弯。她把板子放回膝上，对新芽说：“它在叩。可它没名字。得有人给它取一个。”新芽问：“谁取？”顾渔说：“它自己取的。它以前肯定有名字，可没人叫。它忘了。”她顿了顿，又说：“让蓝丫来试试。她生在无回，认得西边的船。”蓝丫正蹲在光栏里边，攥着空手腕。听见顾渔叫她，她走过来，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了一阵，说：“它在叫一个音。极轻极轻，像‘嗯’。可它叫不全。它好像忘了后面是什么。”顾渔说：“你跟着它叫。把那个音叫全。”蓝丫对着板面，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极短极怯。板面上的线轻轻一颤。从极深极深的地方又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叩。只一下。蓝丫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前一声清楚。线又颤了颤，末端的弯往板心挪了一寸。</p>
顾渔把树港录翻开，在“无名船”那页后面添了一笔：“无名船偏出队列。无桅无字。渡父不识。蓝丫唤‘嗯’，船应，线动。”她合上册子，对南屿说：“这条船得慢慢来。它忘得比别的船都多。得有人天天叫，把它的名字一点一点叫回来。”南屿点头，让周远把那条船也用旧绳系在礁桩上，怕它被潮水带走。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那条无名船，一声一声地“嗯”。那声极轻极柔，像在叫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p>
那天下午，新芽正把半命壳泡在东礁浅水里，渡在里头忽然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比平时急。新芽忙问：“怎么了？”渡说：“爸说那条无名船底下有东西。和祖船底下的旧物不一样。旧物是往下沉，这个东西是往上顶。它从船底往上顶，一下一下，像要出来。可它没有声。它不会叩。”新芽把这话传给顾渔。顾渔赶到东礁，把练习板转向西边。西线无名船那道淡线末端，果然一跳一跳，和渡说的“往上顶”同频。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板面下极深极深处，有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不是叩，是顶。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用背撞一记船底。顾渔低声道：“它想出来。可它不会叩。它没有名字，也不会叩法。它比旧物还老。”新芽问：“那怎么办？”顾渔看着那道一跳一跳的淡线，慢慢说：“教它。渡能教。渡叩三下，让它跟着叩。叩会了，名字就能叫出来。”她让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那道淡线跟着轻轻一颤。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响。不是叩，可比之前更像叩。渡又叩了三下。那声又响了一次，比前一声清楚了。顾渔看着板面，低声道：“它在学。”</p>
天快黑时，无名船忽然轻轻一漾。船身极旧极黑，可船底有一小片灰白光亮了一下。顾渔站在南礁上望，见那光极淡极浅，贴着船底往上顶了一寸，又慢慢暗下去。她回刻字石前，在树港录上写下一行：“无名船底有物，非叩，往上顶。渡教叩法，物学。”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道淡线。线末端正一寸一寸往板心缩，缩一寸，停一停。像有人在水底慢慢直起身。全频段守听中，无名船浮，船底物学叩。树港无大事，可那条无名船里，还有一个比旧物更老的东西，在等着被叫出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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