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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贴着“睡无底”传了七天。</p>
新芽每天早晚把半命壳放在刻字石上，让渡听。渡在里头断断续续地转述——渔的声越来越沉，像一个人贴着很厚的棉被说话，每个字都要穿过许多层才浮上来。他说“睡无底”的底比“嗯”大得多。它不只是一条船底下的东西，它铺在整片西边海床下面，像一层很厚很厚的褥子。祖船沉在上面，无回的船沉在上面，所有沉船都睡在这层褥子上。它一暖，船就浮。它一凉，船就沉。它不凶，也不动。它只是睡。现在它想醒。</p>
第八天傍晚，蓝丫照例蹲在光栏边叫“嗯”。她叫了许久，嗓子已经哑了。无名船底那片灰白光忽明忽灭，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还撑着不睡。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顶。只一下。比前几天都清楚。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学。它说‘醒’。”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比之前都急。他说：“爸说它学得快了。它以前只会睡，现在会顶，会叩，会说‘醒’。它说它想上来。可它太大了。它上不来。它只能往上浮一层。浮到‘嗯’底下，和‘嗯’并着。”顾渔把这话记下，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远域前典里那行被水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睡无底”。现在底下那层褥子要浮到“嗯”底下，和“嗯”并排。那“嗯”上面还有祖船，祖船上面还有树港。这层褥子一浮，西边整片海床都要动。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条无名船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底那片灰白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船身轻轻晃着，像有人在船底轻轻托了一下。</p>
那天夜里，新芽被壳里的动静惊醒。他把耳朵贴住壳面，听见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比平时更急。他问：“渡，怎么了？”渡沉默了一阵，说：“爸说它浮上来了。它贴着‘嗯’了。‘嗯’底下那层褥子现在叠了两层。一层是‘嗯’，一层是‘睡无底’。它们叠在一起。‘嗯’说它认得它。它们以前是一起的。一个上面一个下面。现在并排了。”新芽把这话传给顾渔。顾渔坐在刻字石前，望着练习板上那道“嗯”字线。线末端正一跳一跳，和“顶”同频。她把手覆上去，板面不凉不热，可那道线底下极深极深处，有两声极轻极沉的顶。一声是“嗯”的，一声是“睡无底”的。两声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她低声道：“它们在并排。西边海床在动。得让树港接住。”新芽问：“怎么接？”顾渔说：“用光栏。汐十一的光能铺到西边。把光栏加宽，铺到无名船底下。让‘嗯’和‘睡无底’顺着光走。”她让南屿把光栏从南礁往西多铺一截。汐十一的冷蓝光从储藻间漫出来，沿着光栏铺成一条极宽极长的光带，一直伸到无名船船底。那光碰到船底那片灰白光时，两光相叠，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浅的蓝灰色。顾渔站在南礁上望，见无名船轻轻一漾。船底那两层褥子慢慢并在一起，贴着光带，朝岸上挪了一寸。</p>
第二天清早，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叫“嗯”。她叫了一声。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比之前都轻。她又叫了一声。那三声鼎又响了一遍。她忽然笑了，转头对顾渔说：“它在学我叫。我‘嗯’一声，它顶三下。”顾渔点头，让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三声顶。停，又三声。顾渔对着板面，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那三声顶跟着响了一遍。顾渔又叩。它又响。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嗯”字线就往板心挪一寸。挪到第五遍时，线末端忽然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两声，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同时说了一个字。她说：“它们在说‘归’。”</p>
顾渔手一紧。那两个字叠在一起，一个老，一个更老。阿蓝当年喊的是“归”。现在“嗯”和“睡无底”也在喊“归”。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两列旧船仍静静停着。祖船在最前面，船头圈叉稳亮。第三条蓝草号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而那条无名船横在两列船之间，船底贴着光带，船身轻轻晃着。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船底那片蓝灰色光亮了亮。然后从船里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几乎一样，只是尾音更长更沉。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嗯与睡无底并浮，贴光栏。二物同言‘归’。汐十一光带接西床。”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道“嗯”字线。线末端正一寸一寸往板心缩。像两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肩并着肩，慢慢朝岸上走。全频段收听中，睡无底浮，嗯底并层。树港无大事，可西边整片海床都在动。那些沉在筏子上的船，一条一条，正慢慢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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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贴着“睡无底”传了七天。</p>
新芽每天早晚把半命壳放在刻字石上，让渡听。渡在里头断断续续地转述——渔的声越来越沉，像一个人贴着很厚的棉被说话，每个字都要穿过许多层才浮上来。他说“睡无底”的底比“嗯”大得多。它不只是一条船底下的东西，它铺在整片西边海床下面，像一层很厚很厚的褥子。祖船沉在上面，无回的船沉在上面，所有沉船都睡在这层褥子上。它一暖，船就浮。它一凉，船就沉。它不凶，也不动。它只是睡。现在它想醒。</p>
第八天傍晚，蓝丫照例蹲在光栏边叫“嗯”。她叫了许久，嗓子已经哑了。无名船底那片灰白光忽明忽灭，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还撑着不睡。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顶。只一下。比前几天都清楚。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学。它说‘醒’。”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比之前都急。他说：“爸说它学得快了。它以前只会睡，现在会顶，会叩，会说‘醒’。它说它想上来。可它太大了。它上不来。它只能往上浮一层。浮到‘嗯’底下，和‘嗯’并着。”顾渔把这话记下，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远域前典里那行被水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睡无底”。现在底下那层褥子要浮到“嗯”底下，和“嗯”并排。那“嗯”上面还有祖船，祖船上面还有树港。这层褥子一浮，西边整片海床都要动。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条无名船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底那片灰白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船身轻轻晃着，像有人在船底轻轻托了一下。</p>
那天夜里，新芽被壳里的动静惊醒。他把耳朵贴住壳面，听见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比平时更急。他问：“渡，怎么了？”渡沉默了一阵，说：“爸说它浮上来了。它贴着‘嗯’了。‘嗯’底下那层褥子现在叠了两层。一层是‘嗯’，一层是‘睡无底’。它们叠在一起。‘嗯’说它认得它。它们以前是一起的。一个上面一个下面。现在并排了。”新芽把这话传给顾渔。顾渔坐在刻字石前，望着练习板上那道“嗯”字线。线末端正一跳一跳，和“顶”同频。她把手覆上去，板面不凉不热，可那道线底下极深极深处，有两声极轻极沉的顶。一声是“嗯”的，一声是“睡无底”的。两声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她低声道：“它们在并排。西边海床在动。得让树港接住。”新芽问：“怎么接？”顾渔说：“用光栏。汐十一的光能铺到西边。把光栏加宽，铺到无名船底下。让‘嗯’和‘睡无底’顺着光走。”她让南屿把光栏从南礁往西多铺一截。汐十一的冷蓝光从储藻间漫出来，沿着光栏铺成一条极宽极长的光带，一直伸到无名船船底。那光碰到船底那片灰白光时，两光相叠，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浅的蓝灰色。顾渔站在南礁上望，见无名船轻轻一漾。船底那两层褥子慢慢并在一起，贴着光带，朝岸上挪了一寸。</p>
第二天清早，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叫“嗯”。她叫了一声。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比之前都轻。她又叫了一声。那三声鼎又响了一遍。她忽然笑了，转头对顾渔说：“它在学我叫。我‘嗯’一声，它顶三下。”顾渔点头，让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三声顶。停，又三声。顾渔对着板面，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那三声顶跟着响了一遍。顾渔又叩。它又响。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嗯”字线就往板心挪一寸。挪到第五遍时，线末端忽然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两声，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同时说了一个字。她说：“它们在说‘归’。”</p>
顾渔手一紧。那两个字叠在一起，一个老，一个更老。阿蓝当年喊的是“归”。现在“嗯”和“睡无底”也在喊“归”。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两列旧船仍静静停着。祖船在最前面，船头圈叉稳亮。第三条蓝草号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而那条无名船横在两列船之间，船底贴着光带，船身轻轻晃着。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船底那片蓝灰色光亮了亮。然后从船里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几乎一样，只是尾音更长更沉。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嗯与睡无底并浮，贴光栏。二物同言‘归’。汐十一光带接西床。”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道“嗯”字线。线末端正一寸一寸往板心缩。像两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肩并着肩，慢慢朝岸上走。全频段收听中，睡无底浮，嗯底并层。树港无大事，可西边整片海床都在动。那些沉在筏子上的船，一条一条，正慢慢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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