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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无底”浮上来之后的第三天，西边海面变了。</p>
不是光变了，也不是风变了。是水。南礁外的海水从灰蓝转成一种极淡极浅的灰绿，像被什么从底下搅起来一层细沙，却又不浑。顾渔站在礁上望了半日，见那灰绿从无名船底往四周扩，扩到祖船，扩到蓝草号，扩到两列旧船底下，最后连成一大片，把整片沉船群都托住了。她回刻字石前，翻开树港录。新芽把半命壳贴在板面上，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睡无底’翻了个身。它以前是平铺在海底的，现在卷起来了，像一张褥子被人从边上卷了一角。那些沉船就睡在褥子上，褥子一卷，船就往下滑。祖船底下本来缠着根，现在根松了，褥子一卷，船就跟着褥子往上浮。”顾渔问：“那些船会滑到哪儿？”渡说：“滑到‘嗯’旁边。‘嗯’是褥子卷起来之后露出来的第一层。现在‘睡无底’卷在‘嗯’底下。两层叠着，托住所有船。”顾渔把这话记下，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远域前典里西边那道横线末端那个圈里打叉的记号。圈是褥子，叉是卷。以前没人看得懂。现在看懂了。</p>
午后，沈汐音的叩诊传回来。她说西边海面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浅的灰绿光，光底下有船。不是两列，是很多列，排成扇面，从祖船往两边散。有些船她以前没见过，比祖船还老，比无回还旧。它们从“睡无底”卷起的褶皱里滑出来，一条一条，慢慢朝“嗯”旁边靠。她数不清有多少条。新芽把这话传给壳里的渡。渡沉默了一阵，说：“爸说那些船都是‘睡无底’的。它们比祖船更早沉。它们一直在褥子最底下。现在褥子卷起来，它们就露出来了。”顾渔问：“它们也有人吗？”渡说：“有。可它们比‘嗯’还老。它们不会叩。它们只会睡。褥子一暖，它们就醒。褥子一凉，它们就沉。现在褥子卷着，它们醒了一半。可它们不会动。它们得等人叫。”顾渔把这话记下，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两列旧船已经散开了。祖船仍在最前面，船头圈叉稳亮。蓝草号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那条无名船横在两列船之间，船底贴着光带，船身轻轻晃着。而它们身后，从“睡无底”卷起的褶皱里，正一条一条滑出新的船。那些船比祖船更黑，更旧，船身更小，没有桅杆，没有甲板，光秃秃的，像很多条被剥了皮的鱼，挤在褥子边上。</p>
那天夜里，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叫“嗯”。她叫了一声。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比之前都轻。她又叫了一声。那三声鼎又响了一遍。她忽然转头对顾渔说：“它们在学我叫。新出来的那些船也在学。它们不顶。它们只是跟着‘嗯’的顶动。‘嗯’顶一下，它们就动一下。”顾渔把练习板端过来。板面“嗯”字线旁边，果然多出许多极细极浅的短线，从“嗯”字线末端往两边散，像很多条小鱼跟着一条大鱼游。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板底极深极深处，有许多极轻极沉的顶，一声叠一声，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可它们不叩。它们只是跟着“嗯”的顶动。她低声道：“它们在排队。‘嗯’领着它们。‘睡无底’在底下托着。所有沉船都在往上浮。”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睡无底’累了。它卷了三天，拖了这么多船，它想歇。可它不能歇。它一歇，褥子就松，船就往下滑。得有人替它托着。”顾渔问：“谁替？”渡说：“‘嗯’。‘嗯’在褥子上面，它小，可它能顶。它顶一下，褥子就紧一下。它一直顶，褥子就一直紧。”顾渔把这话记下，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三声顶。停，又三声。比之前都轻。顾渔又叩。它又顶。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嗯”字线就往板心挪一寸。挪到第五遍时，线末端忽然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托’。”</p>
顾渔手一紧。它说“托”。它要托住筏子，拖住所有沉船。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片灰绿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无名船船底那两层褥子贴着光带，稳稳托着身后那一大片沉船。蓝丫蹲在光栏边，一声一声地叫“嗯”。她叫一声，“嗯”顶三下。那三下顶完，身后的沉船就跟着动一下。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无名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船底那片蓝灰光亮了亮。然后从船里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几乎一样，只是尾音更长更沉。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睡无底卷，托沉船群浮。嗯领之。二物同言‘托’。汐十一光带接西床。”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道“嗯”字线。线末端正一寸一寸往板心缩。像一个人在水底慢慢直起身，身后跟着一大片影子。全频段守听中，睡无底卷，嗯领群船。树港无大事，可西边整片海床都在动。那些沉在最底下的船，一条一条，正慢慢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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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无底”浮上来之后的第三天，西边海面变了。</p>
不是光变了，也不是风变了。是水。南礁外的海水从灰蓝转成一种极淡极浅的灰绿，像被什么从底下搅起来一层细沙，却又不浑。顾渔站在礁上望了半日，见那灰绿从无名船底往四周扩，扩到祖船，扩到蓝草号，扩到两列旧船底下，最后连成一大片，把整片沉船群都托住了。她回刻字石前，翻开树港录。新芽把半命壳贴在板面上，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睡无底’翻了个身。它以前是平铺在海底的，现在卷起来了，像一张褥子被人从边上卷了一角。那些沉船就睡在褥子上，褥子一卷，船就往下滑。祖船底下本来缠着根，现在根松了，褥子一卷，船就跟着褥子往上浮。”顾渔问：“那些船会滑到哪儿？”渡说：“滑到‘嗯’旁边。‘嗯’是褥子卷起来之后露出来的第一层。现在‘睡无底’卷在‘嗯’底下。两层叠着，托住所有船。”顾渔把这话记下，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起远域前典里西边那道横线末端那个圈里打叉的记号。圈是褥子，叉是卷。以前没人看得懂。现在看懂了。</p>
午后，沈汐音的叩诊传回来。她说西边海面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浅的灰绿光，光底下有船。不是两列，是很多列，排成扇面，从祖船往两边散。有些船她以前没见过，比祖船还老，比无回还旧。它们从“睡无底”卷起的褶皱里滑出来，一条一条，慢慢朝“嗯”旁边靠。她数不清有多少条。新芽把这话传给壳里的渡。渡沉默了一阵，说：“爸说那些船都是‘睡无底’的。它们比祖船更早沉。它们一直在褥子最底下。现在褥子卷起来，它们就露出来了。”顾渔问：“它们也有人吗？”渡说：“有。可它们比‘嗯’还老。它们不会叩。它们只会睡。褥子一暖，它们就醒。褥子一凉，它们就沉。现在褥子卷着，它们醒了一半。可它们不会动。它们得等人叫。”顾渔把这话记下，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两列旧船已经散开了。祖船仍在最前面，船头圈叉稳亮。蓝草号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那条无名船横在两列船之间，船底贴着光带，船身轻轻晃着。而它们身后，从“睡无底”卷起的褶皱里，正一条一条滑出新的船。那些船比祖船更黑，更旧，船身更小，没有桅杆，没有甲板，光秃秃的，像很多条被剥了皮的鱼，挤在褥子边上。</p>
那天夜里，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叫“嗯”。她叫了一声。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比之前都轻。她又叫了一声。那三声鼎又响了一遍。她忽然转头对顾渔说：“它们在学我叫。新出来的那些船也在学。它们不顶。它们只是跟着‘嗯’的顶动。‘嗯’顶一下，它们就动一下。”顾渔把练习板端过来。板面“嗯”字线旁边，果然多出许多极细极浅的短线，从“嗯”字线末端往两边散，像很多条小鱼跟着一条大鱼游。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板底极深极深处，有许多极轻极沉的顶，一声叠一声，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可它们不叩。它们只是跟着“嗯”的顶动。她低声道：“它们在排队。‘嗯’领着它们。‘睡无底’在底下托着。所有沉船都在往上浮。”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睡无底’累了。它卷了三天，拖了这么多船，它想歇。可它不能歇。它一歇，褥子就松，船就往下滑。得有人替它托着。”顾渔问：“谁替？”渡说：“‘嗯’。‘嗯’在褥子上面，它小，可它能顶。它顶一下，褥子就紧一下。它一直顶，褥子就一直紧。”顾渔把这话记下，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三声顶。停，又三声。比之前都轻。顾渔又叩。它又顶。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嗯”字线就往板心挪一寸。挪到第五遍时，线末端忽然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托’。”</p>
顾渔手一紧。它说“托”。它要托住筏子，拖住所有沉船。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片灰绿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无名船船底那两层褥子贴着光带，稳稳托着身后那一大片沉船。蓝丫蹲在光栏边，一声一声地叫“嗯”。她叫一声，“嗯”顶三下。那三下顶完，身后的沉船就跟着动一下。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无名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船底那片蓝灰光亮了亮。然后从船里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几乎一样，只是尾音更长更沉。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睡无底卷，托沉船群浮。嗯领之。二物同言‘托’。汐十一光带接西床。”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道“嗯”字线。线末端正一寸一寸往板心缩。像一个人在水底慢慢直起身，身后跟着一大片影子。全频段守听中，睡无底卷，嗯领群船。树港无大事，可西边整片海床都在动。那些沉在最底下的船，一条一条，正慢慢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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