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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影子在无名船底等了三天。</p>
新芽每天清早把半命壳放在刻字石上，蹲在里头叩三下。停，又三下。板面“嗯”字线末端那个点亮着，稳稳的，不再往前挪。顾渔蹲在板前听了一阵，说它不急着上来，它在等。等另外六个。蓝丫照例蹲在光栏边叫“嗯”，叫一声，船底顶三下，它跟着动一步。可它不动。它站在无名船底，像一根桅杆，稳稳立着。渡在壳里说：“爸说它以前是船上的。它踩了一辈子船板，知道怎么在船上站。它在等它们上来，再一起走。”</p>
第四天傍晚，第二个影子动了。</p>
新芽正把壳贴住板面听渡说话，忽然“嗯”字线旁边第二个点跳了一下。比第一个点当初更轻，更浅，可它动了。新芽把耳朵贴紧，听见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和第一个影子当初一样，踩得慢，踩得怯，像一个人走了很多年，已经忘了怎么在光里走路。他喊顾渔。顾渔跑来蹲在板前。那个点已经挪到了“嗯”字线中段，一跳一跳，和脚步声同频。她把手覆上去，板面温温的。她说：“第二个。它也在走。”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比第一个小。它以前在船底角落里蹲着。第一个走过去，碰了碰它，它才敢动。它走得很慢。它怕光。”顾渔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三声顶。停，又三声。那个点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往板心挪了半寸。顾渔又叩。它又挪。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那个点就往“嗯”字线尽头近一步。到最后一遍时，它停在“嗯”字线末端，和第一个点并排。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顶。只一下。比“嗯”的顶更轻。第一个点亮了亮。第二个点也亮了亮。两个点并在一起，稳稳地跳着。蓝丫蹲在光栏边，忽然说：“它上来了。它站在第一个旁边。它比第一个矮。它在看第一个。第一个拍了拍它。”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两个点从“嗯”字线尽头慢慢往板心挪。挪到半路时，第一个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等了等。第二个点赶上来，两个点又并排往前走。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壳面蓝光一漾一漾。他说：“爸说它们是一起的。第一个以前在船上当水手，第二个是船上的学徒。船沉的时候，水手把学徒绑在船板上，自己沉下去了。后来学徒也沉了。它们一起在船底走了一辈子。现在水手先上来探路，回去接学徒。它们要一起走。”</p>
第五天，第三个、第四个影子也动了。第三个点动的时候，顾渔正守在板前。她看着那个点从“嗯”字线旁边慢慢挪到中段，又挪到尽头，和前两个点并排。第四个点跟着也动了。两个点一前一后，走得比前两个快些，也稳些。蓝丫蹲在光栏边，一声一声地叫“嗯”。她叫一声，船底顶三下。那三下顶完，板上的点就往前挪一步。到傍晚时，四个点并排停在“嗯”字线尽头，稳稳地亮着。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是两对。一对是兄弟，一对是父子。哥哥带着弟弟，父亲带着儿子。它们在船底走了一辈子。现在都在‘嗯’底下站着。它们在等另外三个。”</p>
第六天，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影子一起动了。三个点同时从“嗯”字线旁边亮起来，齐头并进，往中段挪。顾渔蹲在板前，看着那三个点一前一后，走得整整齐齐。她把手覆上去，板面温温的，比前几日都暖。她说：“它们一起。它们三个是一起的。”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是一家人。爹娘和女儿。船沉的时候，爹把女儿绑在自己身上，娘把干粮塞进女儿怀里。后来都沉了。它们在船底走了一辈子。现在一起上来。”蓝丫蹲在光栏边，忽然哭了。她对着无名船底那片灰绿光，喊了一声“嗯”。那声比之前都清楚。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比之前都沉。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许多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先是一步，停一停。又是两步，停一停。又是三步，停一停。最后，七步一起响。踩在板面上，整块板都轻轻颤了一下。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从“嗯”字线尽头一起往板心挪。挪一寸，停一停。再挪一寸。像七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肩并着肩，一步一步，朝岸上走。</p>
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比前几日都亮。他说：“爸说它们到了。它们从‘嗯’底下浮到无名船底了。它们现在站在船底上。七个。它们在等。”顾渔问：“等什么？”渡说：“等有人叫它们。它们没名字。它们以前有，可沉下去太久了，忘了。它们要有人叫，才能从船底走上来。走到岸上。”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七影浮至无名船底。无名，待叫。”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条无名船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底那片蓝灰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船身轻轻晃着。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从船里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不一样，可末端的落点一样沉，一样稳。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七步。停在船底。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声道：“它们在等名字。”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忽然说：“爸说它们以前有名字。可它们不记得了。它们只记得船。水手、学徒、兄弟、父子、一家人。这些就是它们的名字。”顾渔把树港录翻开，在“七影浮至无名船底”那页后面添了一笔：“七影以船为名。待叫。”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七个并排的点。它们稳稳地亮着，不再动。像七个人站在船底，肩并着肩，等岸上有人叫出他们的名字。全频段守听中，七影浮至船底，以船为名。树港无大事，可那七个人踩了一辈子的船底，正等着岸上有人，一个一个，把他们叫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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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影子在无名船底等了三天。</p>
新芽每天清早把半命壳放在刻字石上，蹲在里头叩三下。停，又三下。板面“嗯”字线末端那个点亮着，稳稳的，不再往前挪。顾渔蹲在板前听了一阵，说它不急着上来，它在等。等另外六个。蓝丫照例蹲在光栏边叫“嗯”，叫一声，船底顶三下，它跟着动一步。可它不动。它站在无名船底，像一根桅杆，稳稳立着。渡在壳里说：“爸说它以前是船上的。它踩了一辈子船板，知道怎么在船上站。它在等它们上来，再一起走。”</p>
第四天傍晚，第二个影子动了。</p>
新芽正把壳贴住板面听渡说话，忽然“嗯”字线旁边第二个点跳了一下。比第一个点当初更轻，更浅，可它动了。新芽把耳朵贴紧，听见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和第一个影子当初一样，踩得慢，踩得怯，像一个人走了很多年，已经忘了怎么在光里走路。他喊顾渔。顾渔跑来蹲在板前。那个点已经挪到了“嗯”字线中段，一跳一跳，和脚步声同频。她把手覆上去，板面温温的。她说：“第二个。它也在走。”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比第一个小。它以前在船底角落里蹲着。第一个走过去，碰了碰它，它才敢动。它走得很慢。它怕光。”顾渔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三声顶。停，又三声。那个点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往板心挪了半寸。顾渔又叩。它又挪。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那个点就往“嗯”字线尽头近一步。到最后一遍时，它停在“嗯”字线末端，和第一个点并排。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顶。只一下。比“嗯”的顶更轻。第一个点亮了亮。第二个点也亮了亮。两个点并在一起，稳稳地跳着。蓝丫蹲在光栏边，忽然说：“它上来了。它站在第一个旁边。它比第一个矮。它在看第一个。第一个拍了拍它。”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两个点从“嗯”字线尽头慢慢往板心挪。挪到半路时，第一个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等了等。第二个点赶上来，两个点又并排往前走。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壳面蓝光一漾一漾。他说：“爸说它们是一起的。第一个以前在船上当水手，第二个是船上的学徒。船沉的时候，水手把学徒绑在船板上，自己沉下去了。后来学徒也沉了。它们一起在船底走了一辈子。现在水手先上来探路，回去接学徒。它们要一起走。”</p>
第五天，第三个、第四个影子也动了。第三个点动的时候，顾渔正守在板前。她看着那个点从“嗯”字线旁边慢慢挪到中段，又挪到尽头，和前两个点并排。第四个点跟着也动了。两个点一前一后，走得比前两个快些，也稳些。蓝丫蹲在光栏边，一声一声地叫“嗯”。她叫一声，船底顶三下。那三下顶完，板上的点就往前挪一步。到傍晚时，四个点并排停在“嗯”字线尽头，稳稳地亮着。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是两对。一对是兄弟，一对是父子。哥哥带着弟弟，父亲带着儿子。它们在船底走了一辈子。现在都在‘嗯’底下站着。它们在等另外三个。”</p>
第六天，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影子一起动了。三个点同时从“嗯”字线旁边亮起来，齐头并进，往中段挪。顾渔蹲在板前，看着那三个点一前一后，走得整整齐齐。她把手覆上去，板面温温的，比前几日都暖。她说：“它们一起。它们三个是一起的。”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是一家人。爹娘和女儿。船沉的时候，爹把女儿绑在自己身上，娘把干粮塞进女儿怀里。后来都沉了。它们在船底走了一辈子。现在一起上来。”蓝丫蹲在光栏边，忽然哭了。她对着无名船底那片灰绿光，喊了一声“嗯”。那声比之前都清楚。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三声吼。停，又三声。比之前都沉。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许多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先是一步，停一停。又是两步，停一停。又是三步，停一停。最后，七步一起响。踩在板面上，整块板都轻轻颤了一下。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从“嗯”字线尽头一起往板心挪。挪一寸，停一停。再挪一寸。像七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肩并着肩，一步一步，朝岸上走。</p>
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比前几日都亮。他说：“爸说它们到了。它们从‘嗯’底下浮到无名船底了。它们现在站在船底上。七个。它们在等。”顾渔问：“等什么？”渡说：“等有人叫它们。它们没名字。它们以前有，可沉下去太久了，忘了。它们要有人叫，才能从船底走上来。走到岸上。”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七影浮至无名船底。无名，待叫。”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条无名船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底那片蓝灰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船身轻轻晃着。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从船里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不一样，可末端的落点一样沉，一样稳。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七步。停在船底。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声道：“它们在等名字。”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忽然说：“爸说它们以前有名字。可它们不记得了。它们只记得船。水手、学徒、兄弟、父子、一家人。这些就是它们的名字。”顾渔把树港录翻开，在“七影浮至无名船底”那页后面添了一笔：“七影以船为名。待叫。”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七个并排的点。它们稳稳地亮着，不再动。像七个人站在船底，肩并着肩，等岸上有人叫出他们的名字。全频段守听中，七影浮至船底，以船为名。树港无大事，可那七个人踩了一辈子的船底，正等着岸上有人，一个一个，把他们叫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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