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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影子停在船底，三天没动。</p>
顾渔每天早晚把练习板端到南礁上，对着无名船叩三下。停，又三下。船底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比之前都轻。可顶完了，那七个点还在“嗯”字线尽头停着，稳稳亮着，不往前挪。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在等。它们听得见叩，可它们不知道该往哪走。它们没有名字，叩法传过去，到了它们那里就断了。它们不知道该把这个叩算成谁的。”顾渔问：“那怎么办？”渡说：“爸说它们以前有名字。可它们不记得了。得有人替它们把名字想起来。想起来一个，叫出来一个。叫出来，那个点才会动。”</p>
顾渔把树港录翻开，在“七影以船为名”那页后面添了一笔：“七影待叫。无名则不前。”她合上册子，走到光栏边，蹲下看蓝丫。蓝丫正蹲在那儿，攥着空手腕，一声一声地叫“嗯”。她叫得嗓子有些哑了，可还是叫。顾渔问她：“你姥爷叫什么？”蓝丫愣了一下，说：“叫阿草。我娘叫蓝草。她爹就叫阿草。”顾渔说：“那水手呢？学徒呢？兄弟呢？父子呢？一家人呢？你有没有听你娘说过无回以前的船？”蓝丫想了想，说：“我娘说过。无回以前有条船叫蓝回，是我姥爷的。船上有水手，有学徒。水手姓陈，学徒姓林。兄弟是陈家两兄弟，父子是林家父子。一家人是阿蓝姨的远亲。她娘家姓蓝，她婆家姓海。”顾渔把这些一一记下。陈，林，蓝，海。四个姓。可七个名。她想了想，又翻远域前典。前典里西边那道横线末端那个圈里打叉的记号旁边，除了“睡无底”三个字，还有几个极小的墨点。她之前没注意过。现在凑到晨光里看，墨点隐约排成两列。一列四个，一列三个。四个的旁边隐约有个“陈”字。三个的旁边隐约有个“海”字。她把这两个字记下，回到刻字石前，对蓝丫说：“你叫你姥爷阿草。我叫水手陈。学徒林。兄弟陈。父子林。一家人海。”蓝丫点头，对着无名船底那片灰绿光，叫了一声“阿草”。船底传来一声叮。第一个点亮了一下。蓝丫又叫了一声“陈”。第二个点亮了一下。她又叫“林”。第三个点亮了一下。她叫“陈”。第四个点亮了一下。她叫“林”。第五个点亮了一下。她叫“海”。第六个亮了。她叫“蓝”。第七个亮了。七个点全亮了一遍。蓝丫停住，喘了口气。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它们亮完之后没往前挪，可它们比之前亮了些，也稳了些。她说：“它们认了。可它们还没动。得一个一个叫，叫到它们自己往前走。”</p>
蓝丫蹲下来，对着无名船底，先叫了一声“阿草”。第一个点从“嗯”字线尽头往前挪了半寸。她又叫了一声。第一个点又往前挪了半寸。她叫第三声。第一个点挪到了板心。她叫第四声。第一个点停住了，不再往前。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阿草到了。他在等。”蓝丫又叫“陈”。第二个点往前挪。叫三声，挪三寸。停住。顾渔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说：“陈到了。他在等。”蓝丫叫“林”。第三个点挪。叫“陈”。第四个点挪。叫“林”。第五个点挪。叫“海”。第六个点挪。叫“蓝”。第七个点挪。每一个点挪到板心就停住，不再往前。七个点并排停在板心，稳稳亮着。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七影各以旧名为号，挪至板心。停。待登岸。”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七个点。它们稳稳地亮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可它们停在那儿，不动了。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忽然说：“爸说它们到了板心就等于到了‘嗯’上头。‘嗯’上面是船底。船底上面是水。水上面是岸。它们得从船底走到岸上。可它们不会走。它们只会在船底走。得有人接。”顾渔问：“谁接？”渡说：“蓝丫。她在岸上。她叫它们，它们就往上浮。浮一层，踩到船底。再浮一层，踩到水。再浮一层，踩到岸。得一层一层接。”顾渔把这话记下，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比之前都轻。那七个点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从板心往板缘挪了半寸。顾渔又叩。它们又挪。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七个点就往板缘近一步。挪到板缘尽头时，它们停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七声，一前一后，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说了一个字。她说：“它们在说‘岸’。”</p>
蓝丫忽然哭了。她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那片灰绿光，喊了一声“阿草”。那声比之前都清楚。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只一步。停在船底。蓝丫又喊“陈”。又一步。她喊“林”。又一步。她喊“陈”。又一步。她喊“林”。又一步。她喊“海”。又一步。她喊“蓝”。又一步。七步。停在船底。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从板缘一起往板心挪。挪到板心时，七个点忽然散开，每个点单独亮着，像七个人站在船底，肩并着肩，朝岸上望。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比前几日都亮。他说：“爸说它们站在船底上了。它们第一次踩到船底。以前它们踩的都是水。现在踩到东西了。它们在等。等明天。明天蓝丫再叫，它们就往上浮一层。浮到水面上。浮到岸上。”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七影各以旧名为号”那页后面添了一笔：“七影登无名船底。首触实地。待明日接。”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条无名船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底那片蓝灰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船身轻轻晃着。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从船里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不一样，可末端的落点一样沉，一样稳。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七步。停在船底。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声道：“它们在等明天。”全频段守听中，七影登船底，首触实地。树港无大事，可那七个人踩了一辈子的水，正等着明天，蓝丫把他们叫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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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影子停在船底，三天没动。</p>
顾渔每天早晚把练习板端到南礁上，对着无名船叩三下。停，又三下。船底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比之前都轻。可顶完了，那七个点还在“嗯”字线尽头停着，稳稳亮着，不往前挪。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在等。它们听得见叩，可它们不知道该往哪走。它们没有名字，叩法传过去，到了它们那里就断了。它们不知道该把这个叩算成谁的。”顾渔问：“那怎么办？”渡说：“爸说它们以前有名字。可它们不记得了。得有人替它们把名字想起来。想起来一个，叫出来一个。叫出来，那个点才会动。”</p>
顾渔把树港录翻开，在“七影以船为名”那页后面添了一笔：“七影待叫。无名则不前。”她合上册子，走到光栏边，蹲下看蓝丫。蓝丫正蹲在那儿，攥着空手腕，一声一声地叫“嗯”。她叫得嗓子有些哑了，可还是叫。顾渔问她：“你姥爷叫什么？”蓝丫愣了一下，说：“叫阿草。我娘叫蓝草。她爹就叫阿草。”顾渔说：“那水手呢？学徒呢？兄弟呢？父子呢？一家人呢？你有没有听你娘说过无回以前的船？”蓝丫想了想，说：“我娘说过。无回以前有条船叫蓝回，是我姥爷的。船上有水手，有学徒。水手姓陈，学徒姓林。兄弟是陈家两兄弟，父子是林家父子。一家人是阿蓝姨的远亲。她娘家姓蓝，她婆家姓海。”顾渔把这些一一记下。陈，林，蓝，海。四个姓。可七个名。她想了想，又翻远域前典。前典里西边那道横线末端那个圈里打叉的记号旁边，除了“睡无底”三个字，还有几个极小的墨点。她之前没注意过。现在凑到晨光里看，墨点隐约排成两列。一列四个，一列三个。四个的旁边隐约有个“陈”字。三个的旁边隐约有个“海”字。她把这两个字记下，回到刻字石前，对蓝丫说：“你叫你姥爷阿草。我叫水手陈。学徒林。兄弟陈。父子林。一家人海。”蓝丫点头，对着无名船底那片灰绿光，叫了一声“阿草”。船底传来一声叮。第一个点亮了一下。蓝丫又叫了一声“陈”。第二个点亮了一下。她又叫“林”。第三个点亮了一下。她叫“陈”。第四个点亮了一下。她叫“林”。第五个点亮了一下。她叫“海”。第六个亮了。她叫“蓝”。第七个亮了。七个点全亮了一遍。蓝丫停住，喘了口气。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它们亮完之后没往前挪，可它们比之前亮了些，也稳了些。她说：“它们认了。可它们还没动。得一个一个叫，叫到它们自己往前走。”</p>
蓝丫蹲下来，对着无名船底，先叫了一声“阿草”。第一个点从“嗯”字线尽头往前挪了半寸。她又叫了一声。第一个点又往前挪了半寸。她叫第三声。第一个点挪到了板心。她叫第四声。第一个点停住了，不再往前。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阿草到了。他在等。”蓝丫又叫“陈”。第二个点往前挪。叫三声，挪三寸。停住。顾渔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说：“陈到了。他在等。”蓝丫叫“林”。第三个点挪。叫“陈”。第四个点挪。叫“林”。第五个点挪。叫“海”。第六个点挪。叫“蓝”。第七个点挪。每一个点挪到板心就停住，不再往前。七个点并排停在板心，稳稳亮着。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七影各以旧名为号，挪至板心。停。待登岸。”写完，她合上册子，望着练习板上那七个点。它们稳稳地亮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可它们停在那儿，不动了。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忽然说：“爸说它们到了板心就等于到了‘嗯’上头。‘嗯’上面是船底。船底上面是水。水上面是岸。它们得从船底走到岸上。可它们不会走。它们只会在船底走。得有人接。”顾渔问：“谁接？”渡说：“蓝丫。她在岸上。她叫它们，它们就往上浮。浮一层，踩到船底。再浮一层，踩到水。再浮一层，踩到岸。得一层一层接。”顾渔把这话记下，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比之前都轻。那七个点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从板心往板缘挪了半寸。顾渔又叩。它们又挪。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七个点就往板缘近一步。挪到板缘尽头时，它们停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七声，一前一后，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说了一个字。她说：“它们在说‘岸’。”</p>
蓝丫忽然哭了。她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那片灰绿光，喊了一声“阿草”。那声比之前都清楚。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只一步。停在船底。蓝丫又喊“陈”。又一步。她喊“林”。又一步。她喊“陈”。又一步。她喊“林”。又一步。她喊“海”。又一步。她喊“蓝”。又一步。七步。停在船底。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从板缘一起往板心挪。挪到板心时，七个点忽然散开，每个点单独亮着，像七个人站在船底，肩并着肩，朝岸上望。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比前几日都亮。他说：“爸说它们站在船底上了。它们第一次踩到船底。以前它们踩的都是水。现在踩到东西了。它们在等。等明天。明天蓝丫再叫，它们就往上浮一层。浮到水面上。浮到岸上。”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七影各以旧名为号”那页后面添了一笔：“七影登无名船底。首触实地。待明日接。”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条无名船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底那片蓝灰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船身轻轻晃着。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从船里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不一样，可末端的落点一样沉，一样稳。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七步。停在船底。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声道：“它们在等明天。”全频段守听中，七影登船底，首触实地。树港无大事，可那七个人踩了一辈子的水，正等着明天，蓝丫把他们叫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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