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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那片蓝灰光，叫了一声“阿草”。船底传来一声叮。比昨天轻。她又叫了一声。第二声顶响的时候，第一个点从船底浮上来半寸。顾渔把练习板端到光栏边，让汐十一的冷蓝光铺满板面。新芽把半命壳贴在板面上。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阿草浮到船底上面了。他站在船底上，脚底下是木板。他以前踩了一辈子木板，可这回踩的是船底外面。他往前走了一步。没掉。他站住了。”蓝丫又叫“陈”。第二个点也浮上来半寸。她叫“林”。第三个点浮上来。她叫“陈”。第四个。她叫“林”。第五个。她叫“海”。第六个。她叫“蓝”。第七个。七个点全从船底浮上来半寸，并排停在板缘和板心之间，稳稳亮着。蓝丫停住，喘了口气。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它们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她说：“它们从船底出来了。现在站在船底外面。再往上就是水。水上面是岸。得再叫一层。”蓝丫点头，对着无名船底又叫了一声“阿草”。船底传来一声叮。比之前沉。第一个点从板缘往板心挪了半寸。她又叫“陈”。第二个点挪。她叫“林”。第三个。她叫“陈”。第四个。她叫“林”。第五个。她叫“海”。第六个。她叫“蓝”。第七个。七个点全从板缘挪到板心，并排亮着。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从船底外面浮到水里了。它们踩不到东西。它们在水里走。可它们走得很稳。它们以前在水里走了一辈子。现在还在走。只是上头有光了。”蓝丫又哭又笑，对着无名船底又喊了一声“阿草”。那声比之前都清楚。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比之前都沉。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七步。踩在板面上，整块板都轻轻颤了一下。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从板心一起往板缘挪。挪到板缘尽头时，它们停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七声，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说了一个字。她说：“它们在说‘光’。”</p>
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喊了第七声“阿草”。那声极轻极柔，像叫一个走了很多年的人回家。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只一步。停在板缘。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第一个点从板缘慢慢挪进板心。挪一寸，停一停。再挪一寸。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步一步，朝岸上走。走到板心时，第一个点忽然亮了亮，又暗下去。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说‘岸’。”蓝丫忽然站起来。她对着光栏外喊了一声“阿草”。那声比之前都清楚。海面轻轻一漾。无名船底那片蓝灰光忽然亮了。从船底浮起一道极淡极浅的影子。比渡在壳里时更薄，可它站得很直。它从船底慢慢浮上来，贴着水面，朝光栏这边挪。挪到光栏外沿，停住了。蓝丫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光栏，没有碰着，可蓝丫笑了。她说：“姥爷的手和娘说的一样。粗的。有茧。”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阿草影浮至光栏外。蓝丫唤之，手应。”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叮。停，又一声。比之前都轻。那第一个点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从板心挪到板缘，又挪到光栏上。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说‘家’。”</p>
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那影子叫了一声“阿草”。影子轻轻一颤。她又叫。影子朝光栏这边迈了一步。这一步踩在光栏上，稳稳的。她又叫。影子又迈一步。踩在岸上。蓝丫伸出手，把影子轻轻拢住。影子缩了缩，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落在她掌心里。蓝丫把双手合拢，贴在胸口。她抬头看顾渔，说：“他到家了。”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阿草影浮至光栏外”那页后面添了一笔：“阿草登岸。蓝丫拢之。首影归。”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六声顶。停，又六声。那六个点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从板缘往板心挪了半寸。顾渔又叩。它们又挪。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六个点就往板心近一步。挪到板心时，六个点并排停住，稳稳亮着。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看见了。第一个上岸了。它们也想上。可它们得一个一个来。蓝丫叫谁，谁就上。”蓝丫把掌心里的光贴在胸口，对着无名船底又叫了一声“陈”。那声比之前都清楚。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只一步。停在板缘。全频段收听中，首影登岸，六影待接。树港无大事，可那六个人踩了一辈子的水，正等着蓝丫一个一个，把他们叫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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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那片蓝灰光，叫了一声“阿草”。船底传来一声叮。比昨天轻。她又叫了一声。第二声顶响的时候，第一个点从船底浮上来半寸。顾渔把练习板端到光栏边，让汐十一的冷蓝光铺满板面。新芽把半命壳贴在板面上。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阿草浮到船底上面了。他站在船底上，脚底下是木板。他以前踩了一辈子木板，可这回踩的是船底外面。他往前走了一步。没掉。他站住了。”蓝丫又叫“陈”。第二个点也浮上来半寸。她叫“林”。第三个点浮上来。她叫“陈”。第四个。她叫“林”。第五个。她叫“海”。第六个。她叫“蓝”。第七个。七个点全从船底浮上来半寸，并排停在板缘和板心之间，稳稳亮着。蓝丫停住，喘了口气。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它们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她说：“它们从船底出来了。现在站在船底外面。再往上就是水。水上面是岸。得再叫一层。”蓝丫点头，对着无名船底又叫了一声“阿草”。船底传来一声叮。比之前沉。第一个点从板缘往板心挪了半寸。她又叫“陈”。第二个点挪。她叫“林”。第三个。她叫“陈”。第四个。她叫“林”。第五个。她叫“海”。第六个。她叫“蓝”。第七个。七个点全从板缘挪到板心，并排亮着。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从船底外面浮到水里了。它们踩不到东西。它们在水里走。可它们走得很稳。它们以前在水里走了一辈子。现在还在走。只是上头有光了。”蓝丫又哭又笑，对着无名船底又喊了一声“阿草”。那声比之前都清楚。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比之前都沉。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七步。踩在板面上，整块板都轻轻颤了一下。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那七个点从板心一起往板缘挪。挪到板缘尽头时，它们停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七声，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说了一个字。她说：“它们在说‘光’。”</p>
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喊了第七声“阿草”。那声极轻极柔，像叫一个走了很多年的人回家。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只一步。停在板缘。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第一个点从板缘慢慢挪进板心。挪一寸，停一停。再挪一寸。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步一步，朝岸上走。走到板心时，第一个点忽然亮了亮，又暗下去。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说‘岸’。”蓝丫忽然站起来。她对着光栏外喊了一声“阿草”。那声比之前都清楚。海面轻轻一漾。无名船底那片蓝灰光忽然亮了。从船底浮起一道极淡极浅的影子。比渡在壳里时更薄，可它站得很直。它从船底慢慢浮上来，贴着水面，朝光栏这边挪。挪到光栏外沿，停住了。蓝丫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光栏，没有碰着，可蓝丫笑了。她说：“姥爷的手和娘说的一样。粗的。有茧。”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阿草影浮至光栏外。蓝丫唤之，手应。”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叮。停，又一声。比之前都轻。那第一个点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从板心挪到板缘，又挪到光栏上。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说‘家’。”</p>
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那影子叫了一声“阿草”。影子轻轻一颤。她又叫。影子朝光栏这边迈了一步。这一步踩在光栏上，稳稳的。她又叫。影子又迈一步。踩在岸上。蓝丫伸出手，把影子轻轻拢住。影子缩了缩，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落在她掌心里。蓝丫把双手合拢，贴在胸口。她抬头看顾渔，说：“他到家了。”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阿草影浮至光栏外”那页后面添了一笔：“阿草登岸。蓝丫拢之。首影归。”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六声顶。停，又六声。那六个点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从板缘往板心挪了半寸。顾渔又叩。它们又挪。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六个点就往板心近一步。挪到板心时，六个点并排停住，稳稳亮着。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看见了。第一个上岸了。它们也想上。可它们得一个一个来。蓝丫叫谁，谁就上。”蓝丫把掌心里的光贴在胸口，对着无名船底又叫了一声“陈”。那声比之前都清楚。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只一步。停在板缘。全频段收听中，首影登岸，六影待接。树港无大事，可那六个人踩了一辈子的水，正等着蓝丫一个一个，把他们叫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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