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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影子是水手陈。蓝丫叫第一声的时候，他停在板缘，没动。叫第二声，他往前挪了半寸。叫第三声，他踩在光栏上，影子比阿草薄，可站得很稳。蓝丫伸出手，他缩了缩，没进来。顾渔把练习板端到光栏边，让汐十一的冷蓝光铺满板面。新芽把半命壳贴上去。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陈想再站一会儿。他在船底站了一辈子，第一次踩到岸。他舍不得走。他想看看树港。”蓝丫便收回手，蹲在光栏边，陪着。陈的影子站在光栏上，面朝树干，站了很久。海风从东边来，把他的影子吹得轻轻晃，可他没散。天快黑时，他慢慢缩下去，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落在蓝丫掌心里。蓝丫把双手合拢，贴在胸口。她小声说：“陈叔，到家了。”第二个影子归了。</p>
第三个是学徒林。他比陈更小，更薄，从船底浮上来的时候，影子晃了好几下，像随时要散。蓝丫叫了三声，他才挪到板缘。第四声，他踩上光栏。第五声，他踩上岸。可他站不稳。风一吹，影子就偏。蓝丫赶紧蹲下，用手护着他。顾渔把练习板凑近，让汐十一的光罩住他。渡在壳里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林以前在船上掌灯。船沉的时候，他把灯举在头顶，让水手们看清出口。自己没出来。他一直举着。举了一辈子。现在灯灭了，他不习惯。他怕黑。”蓝丫把掌心的一小团光贴在胸口，又对着林叫了一声“林”。那声极轻极柔。林的影子轻轻一颤，慢慢缩下去，缩进蓝丫掌心里，和陈的光并在一处。蓝丫合拢双手，说：“林哥，灯我给你举着。”第三个影子归了。</p>
第四个和第五个是兄弟。蓝丫叫“陈”的时候，两个点同时从船底浮上来。她叫“林”的时候，两个点并排踩上光栏。她叫“陈”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踩上岸。他们是一对兄弟，影子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厚一个薄。高的那个站在外面，把矮的挡在里头。风来了，他挡风。浪来了，他挡浪。蓝丫叫了一声“陈”。高的那个缩下去，缩进蓝丫左掌。她又叫了一声“林”。矮的那个缩下去，缩进蓝丫右掌。蓝丫把双手合拢，把两团光并在一处。她说：“陈哥，林哥，你们挨着。别分开。”两个影子归了。</p>
第六个是父亲海。他比前面五个都沉，都厚。蓝丫叫了三声，他才从船底浮上来。第四声，他踩上光栏。第五声，他踩上岸。可他没缩。他站在光栏上，面朝西边，朝无名船底望。顾渔把练习板端近，渡在壳里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海在等他女儿。他们一起沉的。女儿先走一步，他把她绑在自己身上。后来都沉了。他在船底找了一辈子。找到了，可女儿不认他了。她沉得太深，把爹忘了。海想等她认出来。”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叫了一声“蓝”。那声极轻极柔，像叫一个还在睡的孩子。船底传来一声叮。比之前都轻。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只一步。停在板缘。第七个点从船底浮上来，比前面六个都小，都薄，都淡。它挪到光栏上，停在海的影子旁边。海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光栏，没有碰着，可海笑了。他说了一个字。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他叫她‘蓝’。”</p>
蓝丫对着那影子叫了一声“蓝”。影子轻轻一颤。她又叫。影子朝光栏这边迈了一步。海退后半步，让她先走。影子踩上岸，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落在蓝丫掌心里。海也跟着缩下去，缩进蓝丫另一只掌心。蓝丫把双手合拢，把两团光并在一处。她说：“海叔，蓝丫回家了。你闺女也回家了。你们挨着。”两个影子归了。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七影皆登岸。阿草、陈、林、陈、林、海、蓝。以旧名为号。归蓝丫掌。”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比之前都轻。那七个点从板心一起往板缘挪，挪到光栏上，并排亮着。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七声，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说了一个字。她说：“它们在说‘到’。”</p>
蓝丫把双手合拢，贴在胸口。七团光叠在一处，温温的，稳稳的。她抬头看顾渔，说：“他们都到了。他们让我跟树港说谢谢。他们说他们在船底走了一辈子，第一次走到岸上。他们说要好好看看树港。明天天亮，他们想出来晒太阳。”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七影皆登岸”那页后面添了一笔：“七影归蓝丫掌。欲明日出晒。”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条无名船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底那片蓝灰光比前几日暗了些，也薄了些。船身轻轻晃着。可它没沉。它还在。它身后那两列旧船也还在。祖船船头圈叉稳亮。蓝草号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无名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从船里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空’。”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都出来了。船底空了。无名船里没人了。它现在只是船。一条空船。它问树港要不要它。”顾渔把树竿录合上，望着那条无名船。船身轻轻晃着。船底那片蓝灰光慢慢暗下去。她低声道：“要。怎么不要。它叫‘嗯’。它是第一条有名字的空船。”全频段守听中，七影皆归，无名船空。树港无大事，可那条船里，还有一个比“嗯”更老的东西，在等着被叫出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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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影子是水手陈。蓝丫叫第一声的时候，他停在板缘，没动。叫第二声，他往前挪了半寸。叫第三声，他踩在光栏上，影子比阿草薄，可站得很稳。蓝丫伸出手，他缩了缩，没进来。顾渔把练习板端到光栏边，让汐十一的冷蓝光铺满板面。新芽把半命壳贴上去。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陈想再站一会儿。他在船底站了一辈子，第一次踩到岸。他舍不得走。他想看看树港。”蓝丫便收回手，蹲在光栏边，陪着。陈的影子站在光栏上，面朝树干，站了很久。海风从东边来，把他的影子吹得轻轻晃，可他没散。天快黑时，他慢慢缩下去，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落在蓝丫掌心里。蓝丫把双手合拢，贴在胸口。她小声说：“陈叔，到家了。”第二个影子归了。</p>
第三个是学徒林。他比陈更小，更薄，从船底浮上来的时候，影子晃了好几下，像随时要散。蓝丫叫了三声，他才挪到板缘。第四声，他踩上光栏。第五声，他踩上岸。可他站不稳。风一吹，影子就偏。蓝丫赶紧蹲下，用手护着他。顾渔把练习板凑近，让汐十一的光罩住他。渡在壳里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林以前在船上掌灯。船沉的时候，他把灯举在头顶，让水手们看清出口。自己没出来。他一直举着。举了一辈子。现在灯灭了，他不习惯。他怕黑。”蓝丫把掌心的一小团光贴在胸口，又对着林叫了一声“林”。那声极轻极柔。林的影子轻轻一颤，慢慢缩下去，缩进蓝丫掌心里，和陈的光并在一处。蓝丫合拢双手，说：“林哥，灯我给你举着。”第三个影子归了。</p>
第四个和第五个是兄弟。蓝丫叫“陈”的时候，两个点同时从船底浮上来。她叫“林”的时候，两个点并排踩上光栏。她叫“陈”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踩上岸。他们是一对兄弟，影子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厚一个薄。高的那个站在外面，把矮的挡在里头。风来了，他挡风。浪来了，他挡浪。蓝丫叫了一声“陈”。高的那个缩下去，缩进蓝丫左掌。她又叫了一声“林”。矮的那个缩下去，缩进蓝丫右掌。蓝丫把双手合拢，把两团光并在一处。她说：“陈哥，林哥，你们挨着。别分开。”两个影子归了。</p>
第六个是父亲海。他比前面五个都沉，都厚。蓝丫叫了三声，他才从船底浮上来。第四声，他踩上光栏。第五声，他踩上岸。可他没缩。他站在光栏上，面朝西边，朝无名船底望。顾渔把练习板端近，渡在壳里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海在等他女儿。他们一起沉的。女儿先走一步，他把她绑在自己身上。后来都沉了。他在船底找了一辈子。找到了，可女儿不认他了。她沉得太深，把爹忘了。海想等她认出来。”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叫了一声“蓝”。那声极轻极柔，像叫一个还在睡的孩子。船底传来一声叮。比之前都轻。然后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一步。只一步。停在板缘。第七个点从船底浮上来，比前面六个都小，都薄，都淡。它挪到光栏上，停在海的影子旁边。海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光栏，没有碰着，可海笑了。他说了一个字。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他叫她‘蓝’。”</p>
蓝丫对着那影子叫了一声“蓝”。影子轻轻一颤。她又叫。影子朝光栏这边迈了一步。海退后半步，让她先走。影子踩上岸，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落在蓝丫掌心里。海也跟着缩下去，缩进蓝丫另一只掌心。蓝丫把双手合拢，把两团光并在一处。她说：“海叔，蓝丫回家了。你闺女也回家了。你们挨着。”两个影子归了。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七影皆登岸。阿草、陈、林、陈、林、海、蓝。以旧名为号。归蓝丫掌。”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七声顶。停，又七声。比之前都轻。那七个点从板心一起往板缘挪，挪到光栏上，并排亮着。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七声，像七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说了一个字。她说：“它们在说‘到’。”</p>
蓝丫把双手合拢，贴在胸口。七团光叠在一处，温温的，稳稳的。她抬头看顾渔，说：“他们都到了。他们让我跟树港说谢谢。他们说他们在船底走了一辈子，第一次走到岸上。他们说要好好看看树港。明天天亮，他们想出来晒太阳。”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七影皆登岸”那页后面添了一笔：“七影归蓝丫掌。欲明日出晒。”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条无名船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底那片蓝灰光比前几日暗了些，也薄了些。船身轻轻晃着。可它没沉。它还在。它身后那两列旧船也还在。祖船船头圈叉稳亮。蓝草号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顾渔蹲下来，对着那条无名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从船里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空’。”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们都出来了。船底空了。无名船里没人了。它现在只是船。一条空船。它问树港要不要它。”顾渔把树竿录合上，望着那条无名船。船身轻轻晃着。船底那片蓝灰光慢慢暗下去。她低声道：“要。怎么不要。它叫‘嗯’。它是第一条有名字的空船。”全频段守听中，七影皆归，无名船空。树港无大事，可那条船里，还有一个比“嗯”更老的东西，在等着被叫出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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