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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蓝丫把双手摊开，让七团光落在光栏边的细沙上。汐十一的冷蓝光从储藻间漫出来，铺在沙面上。七团光在蓝光里慢慢舒展，一道一道立起来，成了七道极淡极浅的影子。他们站在沙上，面朝东边。太阳刚出海平线，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七道影子上。影子们一动不动，站了很久。顾渔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看见阿草站得最直，陈靠着林，两兄弟叠在一处，海把蓝挡在身前。七个人都不说话，只是朝东边望着。太阳越升越高，影子们在沙上慢慢拉长，又慢慢变短。蓝丫蹲在旁边，也跟着他们朝东边望。海风从东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说：“他们在看日头。他们说日头比船底的光暖和。”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在手边等着。</p>
新芽和阿迟抱着壳蹲在刻字石前。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他们站了很久了。他们以前在船底看光，只能看一点点，从船缝里漏下来的。现在能看整片天。他们舍不得眨眼睛。”阿迟把未归的壳也贴上来。壳面白光轻轻跳了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也在看。她说她认得其中一个。那个叫海的，以前是她家远亲。”顾渔把这话记下，走到蓝丫身边，问她：“他们想站多久？”蓝丫闭着眼听了一阵，说：“阿草说想站到日头当顶。陈说想看看正午的光。林说日头最亮的时候，影子最淡。他想试试自己会不会散。”顾渔说：“不会散。汐十一的光替他们兜着。他们站多久都行。”蓝丫点头，又蹲回去，守着七道影子。</p>
到了正午，太阳升到最高。七道影子果然淡了些，可没散。它们站在沙上，比早上更薄，也更稳。阿草忽然动了一下。他朝前迈了一步，踩在沙上，没陷。又迈一步，还是没陷。他回头看了看陈。陈也迈了一步。两兄弟跟着迈了一步。海牵着蓝，最后迈了一步。七个人在沙上慢慢走。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实。顾渔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那七道影子不像影子了。他们像人。像七个走了很多年的人，终于踩到了真正的岸上。蓝丫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忽然蹲下去，把双手摊开。七道影子慢慢缩回来，缩成七团光，落在她掌心里。她合拢双手，贴在胸口。她说：“他们走够了。他们想歇了。他们说谢谢树港。”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写下一行：“七影晒日，沙上行。午归蓝丫掌。”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七团光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七团光同时跳了跳，像在应。然后慢慢暗下去，缩进蓝丫掌心里。</p>
那天午后，顾渔把练习板端到南礁上，对着无名船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还在。它说它空着。它问我们什么时候带它回家。”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以前没有名字。现在有了。它叫‘嗯’。它想跟别的船一起走。它不想一个人横在两列船中间。它想排到队列里去。”顾渔看着光栏外那条无名船。它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头朝岸，船身轻轻晃着。她说：“那就让它排。排到蓝草号旁边。让蓝草号领着它。”南屿走过来，让周远把系在无名船上的旧绳解了，重新系到蓝草号旁边的礁桩上。周远涉水过去，解绳，换桩。无名船轻轻一漾，慢慢从两列船之间偏出来，朝蓝草号那边靠。靠到蓝草号旁边时，它停了。船头朝岸，和蓝草号并排。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西线那个小点旁边，无名船那道淡线慢慢往板心挪了半寸，和蓝草号的线并在一处。她说：“它排好了。它跟着蓝草号。”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高兴了。它说它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在队列里该站哪儿。现在知道了。它站在蓝草号旁边。”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无名船空”那页后面添了一笔：“嗯归队列，排蓝草号侧。待领。”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片灰绿光比前几日暗了些，也薄了些。可那些船还在。祖船在最前面，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嗯并排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身后两列旧船排得整整齐齐，一条挨一条，朝岸望着。顾渔蹲下来，对着那些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群里传来许多极轻极沉的顶。一声叠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许多声，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她低声道：“它们都在等。等树港一条一条叫。”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祖船底下的旧物也在等。它叫‘睡无底’。它比嗯老。它一直在船底最底下。它也想被叫。”顾渔把书刚录合上，望着练习板。板面西线那个小点旁边，那条灰白线正一跳一跳，和“顶”同频。线末端弯着，朝板心伸出一小截。全频段守听中，嗯归队列，群船待叫。树港无大事，可祖船底最底下，还有一个比嗯更老的东西，在等着被叫出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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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蓝丫把双手摊开，让七团光落在光栏边的细沙上。汐十一的冷蓝光从储藻间漫出来，铺在沙面上。七团光在蓝光里慢慢舒展，一道一道立起来，成了七道极淡极浅的影子。他们站在沙上，面朝东边。太阳刚出海平线，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七道影子上。影子们一动不动，站了很久。顾渔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看见阿草站得最直，陈靠着林，两兄弟叠在一处，海把蓝挡在身前。七个人都不说话，只是朝东边望着。太阳越升越高，影子们在沙上慢慢拉长，又慢慢变短。蓝丫蹲在旁边，也跟着他们朝东边望。海风从东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说：“他们在看日头。他们说日头比船底的光暖和。”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在手边等着。</p>
新芽和阿迟抱着壳蹲在刻字石前。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他们站了很久了。他们以前在船底看光，只能看一点点，从船缝里漏下来的。现在能看整片天。他们舍不得眨眼睛。”阿迟把未归的壳也贴上来。壳面白光轻轻跳了跳，阿迟说：“未归说他娘也在看。她说她认得其中一个。那个叫海的，以前是她家远亲。”顾渔把这话记下，走到蓝丫身边，问她：“他们想站多久？”蓝丫闭着眼听了一阵，说：“阿草说想站到日头当顶。陈说想看看正午的光。林说日头最亮的时候，影子最淡。他想试试自己会不会散。”顾渔说：“不会散。汐十一的光替他们兜着。他们站多久都行。”蓝丫点头，又蹲回去，守着七道影子。</p>
到了正午，太阳升到最高。七道影子果然淡了些，可没散。它们站在沙上，比早上更薄，也更稳。阿草忽然动了一下。他朝前迈了一步，踩在沙上，没陷。又迈一步，还是没陷。他回头看了看陈。陈也迈了一步。两兄弟跟着迈了一步。海牵着蓝，最后迈了一步。七个人在沙上慢慢走。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实。顾渔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那七道影子不像影子了。他们像人。像七个走了很多年的人，终于踩到了真正的岸上。蓝丫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忽然蹲下去，把双手摊开。七道影子慢慢缩回来，缩成七团光，落在她掌心里。她合拢双手，贴在胸口。她说：“他们走够了。他们想歇了。他们说谢谢树港。”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写下一行：“七影晒日，沙上行。午归蓝丫掌。”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七团光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七团光同时跳了跳，像在应。然后慢慢暗下去，缩进蓝丫掌心里。</p>
那天午后，顾渔把练习板端到南礁上，对着无名船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还在。它说它空着。它问我们什么时候带它回家。”新芽把半命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以前没有名字。现在有了。它叫‘嗯’。它想跟别的船一起走。它不想一个人横在两列船中间。它想排到队列里去。”顾渔看着光栏外那条无名船。它仍横在两列旧船之间，船头朝岸，船身轻轻晃着。她说：“那就让它排。排到蓝草号旁边。让蓝草号领着它。”南屿走过来，让周远把系在无名船上的旧绳解了，重新系到蓝草号旁边的礁桩上。周远涉水过去，解绳，换桩。无名船轻轻一漾，慢慢从两列船之间偏出来，朝蓝草号那边靠。靠到蓝草号旁边时，它停了。船头朝岸，和蓝草号并排。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西线那个小点旁边，无名船那道淡线慢慢往板心挪了半寸，和蓝草号的线并在一处。她说：“它排好了。它跟着蓝草号。”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高兴了。它说它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在队列里该站哪儿。现在知道了。它站在蓝草号旁边。”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无名船空”那页后面添了一笔：“嗯归队列，排蓝草号侧。待领。”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片灰绿光比前几日暗了些，也薄了些。可那些船还在。祖船在最前面，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嗯并排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身后两列旧船排得整整齐齐，一条挨一条，朝岸望着。顾渔蹲下来，对着那些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群里传来许多极轻极沉的顶。一声叠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许多声，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她低声道：“它们都在等。等树港一条一条叫。”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祖船底下的旧物也在等。它叫‘睡无底’。它比嗯老。它一直在船底最底下。它也想被叫。”顾渔把书刚录合上，望着练习板。板面西线那个小点旁边，那条灰白线正一跳一跳，和“顶”同频。线末端弯着，朝板心伸出一小截。全频段守听中，嗯归队列，群船待叫。树港无大事，可祖船底最底下，还有一个比嗯更老的东西，在等着被叫出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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