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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影归了蓝丫掌之后，“嗯”在蓝草号旁边排了三天。</p>
它排得很稳，船头朝岸，船身轻轻晃着，不再偏出队列。蓝丫每天蹲在光栏边叫三声“嗯”。她叫一声，船底顶三下。顶完，船身动一下，像一个人在队列里站久了，挪了挪脚。顾渔每天早晚把练习板端到南礁上叩三下。停，又三下。板底传来三声顶。停，又三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几乎一样，只是尾音更长更沉。可顶完之后，没有别的动静。那些排在后面的沉船仍挤在两列队列里，船头朝岸，不散，也不动。顾渔在树港录上写道：“嗯排队毕。群船待叫。”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片灰绿光比前几日又暗了些，可没散。祖船在最前面，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嗯并排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身后两列旧船排得整整齐齐，一条挨一条，朝岸望着。</p>
第四天夜里，新芽被壳里的动静惊醒。他把耳朵贴住壳面，听见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比平时更急。他问：“渡，怎么了？”渡沉默了一阵，说：“爸说祖船底下的旧物动了。它叫‘睡无底’。它比嗯老。它一直在船底最底下。嗯上来之后，它底下就空了。它想上来。可它太大。它上不来。它只能往上浮一层。浮到嗯底下，和嗯并着。”新芽把这话传给顾渔。顾渔坐在刻字石前，望着练习板上那道“嗯”字线。线末端正一跳一跳，和“顶”同频。她把手覆上去，板面不凉不热，可那道线底下极深极深处，有一声极轻极沉的顶。只一下。比嗯的顶更慢，更老。她说：“它想上来。可它没有名字。嗯有名字，蓝丫叫它。睡无底没有。得有人给它取一个。”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以前没有名字。它只是一层。它在船底最底下铺了不知多少年。所有船都睡在它上面。它不说话，也不动。它只是铺着。现在嗯上来了，它底下空了。它想上来。它想有人叫它。”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睡无底动。欲浮至嗯底。无名。”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光栏边，蹲下看蓝丫。蓝丫正蹲在那儿，攥着空手腕，一声一声地叫“嗯”。顾渔问她：“你会给东西起名字吗？”蓝丫想了想，说：“我娘教过。她说名字不能乱起。得看那东西像什么。像什么，就叫什么。”顾渔说：“那你看它像什么？”蓝丫闭着眼听了一阵，说：“它像褥子。可褥子有边，它没边。它铺得很远，远到看不见头。”她睁开眼，说：“叫它‘远’行不行？”顾渔愣了一下，问新芽。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应了。它说它不知道‘远’是什么。可它认得这个音。它说这个音比‘睡无底’轻。它想用这个音。”顾渔把书港录翻开，提笔在“睡无底”那页后面添了一笔：“睡无底自名‘远’。蓝丫取之。应。”写完，她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叮。停，又一声。比之前都轻。那道“嗯”字线末端忽然伸出一小截，朝板心偏了半寸。顾渔又叩。它又伸。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线就往板心挪一寸。挪到第五遍时，线末端忽然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远’。”</p>
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那片蓝灰光，叫了一声“远”。船底传来一声叮。比嗯的顶更慢，更老。她又叫了一声。第二声叮响的时候，无名船底那片蓝灰光忽然亮了。从船底浮起一层极淡极浅的光，比嗯的光更薄，更阔，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旧绸。它从船底慢慢浮上来，贴着水面，朝光栏这边挪。挪到光栏外沿，停住了。蓝丫伸出手。那层光也伸出一角，像一只手。两只手隔着光栏，没有碰着，可蓝丫笑了。她说：“它好大。比嗯大得多。它铺了一辈子。现在它想上来。可它上不来。它太大了。它只能贴在水面上。它问我树港要不要它。”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西线那个小点旁边，那道灰白线正一跳一跳，和“远”的顶同频。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说‘铺’。”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想铺在树港底下。它说它铺了一辈子船底，铺惯了。现在船底空了，它没处铺。它想找个新地方。”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远浮至光栏外。欲铺树港底。待接。”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片灰绿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那层极淡极浅的光贴着水面，从无名船底一直铺到光栏外沿。它不散，也不动。它只是铺着。像一层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旧绸，等着有人把它接过去。顾渔蹲下来，对着那层光，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那层光轻轻一漾。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沉。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等’。”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要等。等树港把光栏铺到它底下。它才能上来。它太大了。光栏不够宽，它上不来。”顾渔把树干录合上，望着那层光。光贴着水面，轻轻漾着。她低声道：“那就把光栏铺宽。铺到它底下。”全频段守听中，睡无底自名远，浮至光栏外。树港无大事，可那片旧绸一样的光底下，还有一个比嗯更老的东西，在等着被接上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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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影归了蓝丫掌之后，“嗯”在蓝草号旁边排了三天。</p>
它排得很稳，船头朝岸，船身轻轻晃着，不再偏出队列。蓝丫每天蹲在光栏边叫三声“嗯”。她叫一声，船底顶三下。顶完，船身动一下，像一个人在队列里站久了，挪了挪脚。顾渔每天早晚把练习板端到南礁上叩三下。停，又三下。板底传来三声顶。停，又三声。和树港之宪的三下节律几乎一样，只是尾音更长更沉。可顶完之后，没有别的动静。那些排在后面的沉船仍挤在两列队列里，船头朝岸，不散，也不动。顾渔在树港录上写道：“嗯排队毕。群船待叫。”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片灰绿光比前几日又暗了些，可没散。祖船在最前面，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嗯并排停在离岸最近的礁桩旁。身后两列旧船排得整整齐齐，一条挨一条，朝岸望着。</p>
第四天夜里，新芽被壳里的动静惊醒。他把耳朵贴住壳面，听见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比平时更急。他问：“渡，怎么了？”渡沉默了一阵，说：“爸说祖船底下的旧物动了。它叫‘睡无底’。它比嗯老。它一直在船底最底下。嗯上来之后，它底下就空了。它想上来。可它太大。它上不来。它只能往上浮一层。浮到嗯底下，和嗯并着。”新芽把这话传给顾渔。顾渔坐在刻字石前，望着练习板上那道“嗯”字线。线末端正一跳一跳，和“顶”同频。她把手覆上去，板面不凉不热，可那道线底下极深极深处，有一声极轻极沉的顶。只一下。比嗯的顶更慢，更老。她说：“它想上来。可它没有名字。嗯有名字，蓝丫叫它。睡无底没有。得有人给它取一个。”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以前没有名字。它只是一层。它在船底最底下铺了不知多少年。所有船都睡在它上面。它不说话，也不动。它只是铺着。现在嗯上来了，它底下空了。它想上来。它想有人叫它。”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睡无底动。欲浮至嗯底。无名。”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光栏边，蹲下看蓝丫。蓝丫正蹲在那儿，攥着空手腕，一声一声地叫“嗯”。顾渔问她：“你会给东西起名字吗？”蓝丫想了想，说：“我娘教过。她说名字不能乱起。得看那东西像什么。像什么，就叫什么。”顾渔说：“那你看它像什么？”蓝丫闭着眼听了一阵，说：“它像褥子。可褥子有边，它没边。它铺得很远，远到看不见头。”她睁开眼，说：“叫它‘远’行不行？”顾渔愣了一下，问新芽。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应了。它说它不知道‘远’是什么。可它认得这个音。它说这个音比‘睡无底’轻。它想用这个音。”顾渔把书港录翻开，提笔在“睡无底”那页后面添了一笔：“睡无底自名‘远’。蓝丫取之。应。”写完，她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叮。停，又一声。比之前都轻。那道“嗯”字线末端忽然伸出一小截，朝板心偏了半寸。顾渔又叩。它又伸。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线就往板心挪一寸。挪到第五遍时，线末端忽然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远’。”</p>
蓝丫蹲在光栏边，对着无名船底那片蓝灰光，叫了一声“远”。船底传来一声叮。比嗯的顶更慢，更老。她又叫了一声。第二声叮响的时候，无名船底那片蓝灰光忽然亮了。从船底浮起一层极淡极浅的光，比嗯的光更薄，更阔，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旧绸。它从船底慢慢浮上来，贴着水面，朝光栏这边挪。挪到光栏外沿，停住了。蓝丫伸出手。那层光也伸出一角，像一只手。两只手隔着光栏，没有碰着，可蓝丫笑了。她说：“它好大。比嗯大得多。它铺了一辈子。现在它想上来。可它上不来。它太大了。它只能贴在水面上。它问我树港要不要它。”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西线那个小点旁边，那道灰白线正一跳一跳，和“远”的顶同频。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说‘铺’。”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想铺在树港底下。它说它铺了一辈子船底，铺惯了。现在船底空了，它没处铺。它想找个新地方。”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远浮至光栏外。欲铺树港底。待接。”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片灰绿光比前几日亮了，也厚了。那层极淡极浅的光贴着水面，从无名船底一直铺到光栏外沿。它不散，也不动。它只是铺着。像一层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旧绸，等着有人把它接过去。顾渔蹲下来，对着那层光，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那层光轻轻一漾。从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沉。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等’。”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要等。等树港把光栏铺到它底下。它才能上来。它太大了。光栏不够宽，它上不来。”顾渔把树干录合上，望着那层光。光贴着水面，轻轻漾着。她低声道：“那就把光栏铺宽。铺到它底下。”全频段守听中，睡无底自名远，浮至光栏外。树港无大事，可那片旧绸一样的光底下，还有一个比嗯更老的东西，在等着被接上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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