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井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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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最漆黑的那段时辰，岳定军第二次下到井底。</p>
他在井底蹲下身，手掌按在那块松动的砖石边缘，指甲顺着蜡封的痕迹细细划了一圈。蜡质发脆，一碰便碎成细碎粉末。他将短刀抵住砖石边缘用力一撬，砖石微微松动，伸手扣住石边向上抬，砖石之下露出一个黑洞，约莫一尺见方。</p>
他伸手探入洞中，洞身不深，底部是平整石面。指尖触到一样物件，冰凉坚硬，表面裹着平滑的织物，是油布。</p>
他没有立刻将物件拽出来，先把四周细细摸索一遍，确认没有暗藏机关与牵线，才缓缓把油布包抽出来。包袱约莫两指厚薄，三层油布裹得密不透风，外头以细麻绳捆出十字结。他把油布包搁在膝头，目光落回砖石下的黑洞，洞底石面上躺着一枚小铜钱，半埋在尘土之中。</p>
他拾起铜钱翻到正面，是一枚宋钱，字迹已经漫漶不清，唯有边缘留着一道刻痕，刻出半个圆弧。他将铜钱揣进怀中，着手拆解油布包。</p>
指甲抠向十字结绳头的刹那，他微微顿住。陈伯安那截刻着“井”字的断炭笔，便是从这井底的蜡封之中取出。一根断笔，两个人，十年光阴，守着同一个隐秘洞窟。念头一闪而过，他不再多想，挑开绳结。</p>
解开第一层油布，内里衬着一层干荷叶。第二层拆开，是粗麻布。待到第三层打开，三页纸叠放在一起。纸页已然泛黄，却保存完好。</p>
第一页是短札：“绍兴九年冬，信已存。石函内另置一物，系先帝随身佩玉之半片。另半片在吴皇后处。持半片者，可入宫见后。”落款只有一个“陈”字。</p>
读到“另半片在吴皇后处”一句，岳定军指尖下意识抵了抵衣领内侧那枚刻着“吴”字的竹片。两半佩玉，一半藏于深宫，一半流落临安；一枚竹片刻着“吴”，另一半，却要拿性命去换取。他把这份沉甸甸的心思压下，继续翻看第二页。</p>
第二页是手绘图，绘的是永佑陵配殿俯视图。石函的位置用圆圈标出，一条虚线自石函底部延伸至配殿东侧的一口井，正是他此刻蹲伏的这口井。虚线末端画着箭头，旁注“入口”二字。</p>
第三页只剩半张：“井底砖石下藏钥匙一枚，配殿正门西侧第三块砖缝中。”</p>
岳定军将三页纸通读一遍，叠好重新裹回油布包。他又伸手在砖石下的洞窟内摸索一圈，钥匙已然不见。洞内除了那枚铜钱，空空荡荡。他再度展开第一页纸，“井底砖石下藏钥匙一枚”的字迹分明犹在，可钥匙早已被人取走。他攥紧铜钱，把三页纸包好揣入怀中。</p>
他在井底静蹲片刻，心中生出一个疑问：最先抵达此处的人，并不是陈伯安，又会是谁。铁头曾在井口画过这口井，陈伯安也说过，这口井仅有三人知晓。可铜钱上的半圆刻痕、那一块深青色布条，处处都是另一人留下的痕迹。他将纷乱思绪按下，依旧蹲在原地。</p>
他举起短刀自带的微光，照向井壁与洞口。叩击洞口旁的砖石，声响沉闷，底下是空的。光束扫过井壁，砖缝间布满水渍留下的暗痕，一道道纵横交错，仿佛曾有人常年在此地底往来。</p>
他以短刀撬动砖石边缘，将石块抽开，后方现出一处通道口，宽约两尺，刚好容一人弯腰穿行。通道由砖石垒砌，分明经过人为修整。他俯身向内探去，通道尽头透出一缕微弱暗光，惨白中泛着青灰，并非月光，乃是石质器物反射的冷光。有冷风自通道深处扑面而来，寒意刺人肌肤。</p>
他没有贸然钻进去，先退回原地，把砖石归位。蹲在通道口旁对照图纸，虚线的终点，确确实实指向这里。他伸手摸索通道口上方，摸到一处凹槽，指尖探入，触到一片柔软、边缘残破的织物。抽出来一看，是一块深青色布条，料子与废驿道塌方处捡到的那一块完全相同。布条之上，以针线缝着一行字：“勿入配殿正门。”</p>
这针脚他认得。细密匀称，上次见到，是在陈伯安书信背面的压痕之上。可陈伯安明言此井仅有三人知晓，这布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他一时无法断定。</p>
他收好布条，再度仔细检查通道口的砖石，推回原处，把洞口碎砖与蜡渣收拢归拢，又将那枚铜钱放回洞底。</p>
他拽动三下绳索。铁头将他拉上井口。</p>
回到地面，岳定军蹲在井沿，四下环视。天色依旧晦暗，铁头隐身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望向这边。他把写着“勿入配殿正门”的布条摊开给铁头看。铁头目光落在针脚上，在泥地上写下一字：“伯。”</p>
岳定军收起布条：“钥匙已经被人取走，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p>
铁头写下“伯”字时手腕沉稳，好似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写完并不抬头，炭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二人默然不语，灌木丛间只有虫鸣声声，远处营地的梆子，敲响了五更。</p>
二人将石板重新盖回井口，拨回杂草掩盖痕迹，退到灌木丛后方蹲下。天将破晓，岳定军隐在暗影之中摊开手掌，那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边缘那道半圆弧刻痕清晰可见。他翻转铜钱，背面另有一道刻痕，浅细如同针尖划过，一道竖线，底端带着分叉。这个记号，他从未见过。</p>
铁头在一旁，借着残余夜色望了一眼，伸手指在泥土里反复描摹三遍，把那形状复刻出来：竖线，底端分叉。随即在图案旁添上两个字：“一。路。”竖线代表道路，分叉便是岔口。曾有人循着这条路走到此处，在岔口驻足。</p>
岳定军把铜钱收好：“天快亮了，该走了。”</p>
铁头站起身，拾起脚边的炭笔，在泥土写下一字：“门。”他抬眼看向岳定军，这不再是南边那扇门，而是配殿的侧门，井底的暗道，布条上写明“勿入”的那扇门。他在“门”字旁边画下箭头，直指地下。</p>
天边灰白的微光缓缓漫开，吞没灌木丛的暗影，盖住井口石板，也盖住两人蹲伏的黑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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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最漆黑的那段时辰，岳定军第二次下到井底。</p>
他在井底蹲下身，手掌按在那块松动的砖石边缘，指甲顺着蜡封的痕迹细细划了一圈。蜡质发脆，一碰便碎成细碎粉末。他将短刀抵住砖石边缘用力一撬，砖石微微松动，伸手扣住石边向上抬，砖石之下露出一个黑洞，约莫一尺见方。</p>
他伸手探入洞中，洞身不深，底部是平整石面。指尖触到一样物件，冰凉坚硬，表面裹着平滑的织物，是油布。</p>
他没有立刻将物件拽出来，先把四周细细摸索一遍，确认没有暗藏机关与牵线，才缓缓把油布包抽出来。包袱约莫两指厚薄，三层油布裹得密不透风，外头以细麻绳捆出十字结。他把油布包搁在膝头，目光落回砖石下的黑洞，洞底石面上躺着一枚小铜钱，半埋在尘土之中。</p>
他拾起铜钱翻到正面，是一枚宋钱，字迹已经漫漶不清，唯有边缘留着一道刻痕，刻出半个圆弧。他将铜钱揣进怀中，着手拆解油布包。</p>
指甲抠向十字结绳头的刹那，他微微顿住。陈伯安那截刻着“井”字的断炭笔，便是从这井底的蜡封之中取出。一根断笔，两个人，十年光阴，守着同一个隐秘洞窟。念头一闪而过，他不再多想，挑开绳结。</p>
解开第一层油布，内里衬着一层干荷叶。第二层拆开，是粗麻布。待到第三层打开，三页纸叠放在一起。纸页已然泛黄，却保存完好。</p>
第一页是短札：“绍兴九年冬，信已存。石函内另置一物，系先帝随身佩玉之半片。另半片在吴皇后处。持半片者，可入宫见后。”落款只有一个“陈”字。</p>
读到“另半片在吴皇后处”一句，岳定军指尖下意识抵了抵衣领内侧那枚刻着“吴”字的竹片。两半佩玉，一半藏于深宫，一半流落临安；一枚竹片刻着“吴”，另一半，却要拿性命去换取。他把这份沉甸甸的心思压下，继续翻看第二页。</p>
第二页是手绘图，绘的是永佑陵配殿俯视图。石函的位置用圆圈标出，一条虚线自石函底部延伸至配殿东侧的一口井，正是他此刻蹲伏的这口井。虚线末端画着箭头，旁注“入口”二字。</p>
第三页只剩半张：“井底砖石下藏钥匙一枚，配殿正门西侧第三块砖缝中。”</p>
岳定军将三页纸通读一遍，叠好重新裹回油布包。他又伸手在砖石下的洞窟内摸索一圈，钥匙已然不见。洞内除了那枚铜钱，空空荡荡。他再度展开第一页纸，“井底砖石下藏钥匙一枚”的字迹分明犹在，可钥匙早已被人取走。他攥紧铜钱，把三页纸包好揣入怀中。</p>
他在井底静蹲片刻，心中生出一个疑问：最先抵达此处的人，并不是陈伯安，又会是谁。铁头曾在井口画过这口井，陈伯安也说过，这口井仅有三人知晓。可铜钱上的半圆刻痕、那一块深青色布条，处处都是另一人留下的痕迹。他将纷乱思绪按下，依旧蹲在原地。</p>
他举起短刀自带的微光，照向井壁与洞口。叩击洞口旁的砖石，声响沉闷，底下是空的。光束扫过井壁，砖缝间布满水渍留下的暗痕，一道道纵横交错，仿佛曾有人常年在此地底往来。</p>
他以短刀撬动砖石边缘，将石块抽开，后方现出一处通道口，宽约两尺，刚好容一人弯腰穿行。通道由砖石垒砌，分明经过人为修整。他俯身向内探去，通道尽头透出一缕微弱暗光，惨白中泛着青灰，并非月光，乃是石质器物反射的冷光。有冷风自通道深处扑面而来，寒意刺人肌肤。</p>
他没有贸然钻进去，先退回原地，把砖石归位。蹲在通道口旁对照图纸，虚线的终点，确确实实指向这里。他伸手摸索通道口上方，摸到一处凹槽，指尖探入，触到一片柔软、边缘残破的织物。抽出来一看，是一块深青色布条，料子与废驿道塌方处捡到的那一块完全相同。布条之上，以针线缝着一行字：“勿入配殿正门。”</p>
这针脚他认得。细密匀称，上次见到，是在陈伯安书信背面的压痕之上。可陈伯安明言此井仅有三人知晓，这布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他一时无法断定。</p>
他收好布条，再度仔细检查通道口的砖石，推回原处，把洞口碎砖与蜡渣收拢归拢，又将那枚铜钱放回洞底。</p>
他拽动三下绳索。铁头将他拉上井口。</p>
回到地面，岳定军蹲在井沿，四下环视。天色依旧晦暗，铁头隐身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望向这边。他把写着“勿入配殿正门”的布条摊开给铁头看。铁头目光落在针脚上，在泥地上写下一字：“伯。”</p>
岳定军收起布条：“钥匙已经被人取走，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p>
铁头写下“伯”字时手腕沉稳，好似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写完并不抬头，炭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二人默然不语，灌木丛间只有虫鸣声声，远处营地的梆子，敲响了五更。</p>
二人将石板重新盖回井口，拨回杂草掩盖痕迹，退到灌木丛后方蹲下。天将破晓，岳定军隐在暗影之中摊开手掌，那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边缘那道半圆弧刻痕清晰可见。他翻转铜钱，背面另有一道刻痕，浅细如同针尖划过，一道竖线，底端带着分叉。这个记号，他从未见过。</p>
铁头在一旁，借着残余夜色望了一眼，伸手指在泥土里反复描摹三遍，把那形状复刻出来：竖线，底端分叉。随即在图案旁添上两个字：“一。路。”竖线代表道路，分叉便是岔口。曾有人循着这条路走到此处，在岔口驻足。</p>
岳定军把铜钱收好：“天快亮了，该走了。”</p>
铁头站起身，拾起脚边的炭笔，在泥土写下一字：“门。”他抬眼看向岳定军，这不再是南边那扇门，而是配殿的侧门，井底的暗道，布条上写明“勿入”的那扇门。他在“门”字旁边画下箭头，直指地下。</p>
天边灰白的微光缓缓漫开，吞没灌木丛的暗影，盖住井口石板，也盖住两人蹲伏的黑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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