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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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岳定军第三次下井。前两次下井，头一回只勘察不触碰，第二回摸到铜钱与那块布条，这一回，他打定主意要钻进石函之中。</p>
铁头在井口放下那盘旧绳，绳尾系着一枚小石子。岳定军在通道内拉动绳索，石子便会磕碰井壁发出声响，这是二人约定好的联络信号。铁头没有多余话语，只把绳尾的石子又捏了一遍，确认撞击井壁能够传出动静。放好绳索，铁头退回灌木丛的阴影里，把井口留给岳定军。晨露顺着井沿渗落，绳身上蒙着一层薄薄水汽。</p>
岳定军挪开通道口的砖石，弯腰钻了进去。通道比预想的更长，约莫两丈，空间狭窄，抬不起头，只能贴着地面一寸寸向前挪动。膝盖与手掌交替在冰凉的砖石上摩擦，脊背不断蹭过石棱，磨得生疼。每往前挪一步，他便停下片刻，细听头顶周遭的动静。</p>
通道尽头立着一道活板门，两尺见方，边缘以铁框加固。他推开一道细缝，光线顺着缝隙漏进来。石函内部的光亮要比通道明亮，石壁本身可以反射微光。他没有推门而入，侧耳静听片刻，才将活板向上顶开，爬了进去。</p>
爬上活板的那一刻，他心中念及，铁头正守在井口，绳尾的石子等候。这一根绳索，便是二人之间仅有的呼应。石函之内昏暗，他伏在活板边缘，没有贸然行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击砖石，一下，又一下。他不敢触碰函内物件，先平复呼吸，稳住心神。</p>
石函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约莫半人高，他可以跪坐起身。跪坐数息，一阵极轻的声响传入耳中，像是有人踩碎一片干枯树叶。不是铁头。声响只响了一声便归于沉寂。他凝神静听许久，再无动静，手按向腰间短刀。那声音来自通道外侧，是来时的方向。</p>
他收回手，将活板往回拉，只留一道窄缝，眼睛贴在缝隙向外张望。</p>
石函内壁有几处凸起砖石，是用来放置物件的暗格。他从最近的一处摸索过去，先触到一只扁平木匣，表面光滑，没有上漆。他取下木匣搁在膝头，匣外裹着三层老旧麻布，麻布已经发脆，边角磨得圆钝。一层层解开，细碎尘土簌簌往下掉落，里面是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干透的掌印。他将信封翻过来，背面无字，只留有一道深深折痕。他把信封放回木匣，搁在身体右侧地面。</p>
手掌顺着木匣旁的石壁继续摸索，触到第二处凸起，尺寸更小。他拿起来对着微光细看，是半片青白色玉佩，边缘带着一道陈旧裂痕。玉佩上刻着半个字，依稀是“王”字旁。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一行细字：“绍兴九年冬，陈记。”是陈伯安留下的记号。</p>
他捏着半片玉佩，指腹摩挲过裂痕。陈伯安曾说守了十年，这半片玉，便是十年光阴里亲手刻下的印记。玉仿佛还残留着人的余温。他把玉佩托在掌心掂量，分量很轻，却比怀中那枚铜钱更沉。他将木匣与玉佩并排摆在身前，伸手正要去触碰第三个暗格，通道方向再度传来异响。</p>
这一回不再是枯叶响动，是井口附近的脚步声，声音极轻，井口的空间把声响聚拢，顺着通道传了进来。他浑身僵住，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脚步声在井口稍作停留，随即向外走去，消失在灌木丛后方。来人不是铁头。</p>
他没有行动，又静等许久，才收回手。顺着石函内壁全部摸索一遍，第三个暗格空空如也。空位正下方刻着一道很浅的弧线，半圆，缺口连着一条直道，刻痕边缘崭新，应当是近几个月才划上去的。在他之前进入石函的人，不光取走了钥匙，也拿走了第三个暗格里的物件。此人对石函的布局一清二楚，知晓每一处暗格的位置，显然来过不止一次。</p>
岳定军心头一沉。那个人比他与铁头更熟悉这条暗道，来去自如。</p>
他把木匣与玉佩揣入怀中，将活板归位，俯身退回通道，把洞口砖石推回原处，用手拢好碎砖与蜡渣。拽动三下绳索。铁头将他拉回井口。</p>
回到井口，天大亮，晨光从柏树林的缝隙洒落下来。铁头蹲在灌木丛阴影里，目光扫过他的衣领，比下井之前鼓胀了不少。岳定军蹲下身，与铁头平视，取出木匣掀开一道缝隙，露出信封的一角。铁头点头，一言不发，只是把膝头的炭笔用力按进泥土，仿佛要将此刻的讯息摁进地底。</p>
他又取出那半片玉佩。铁头看见玉佩上的“王”字旁，在泥土写下一个“王”字，又补上一个“佩”字。写下“佩”字的时候，笔尖一顿，将这半片玉佩，和岳定军衣领里那枚刻着“吴”字的竹片联系在了一处。</p>
岳定军把木匣与玉佩收回怀中，将石板盖回井口。铁头站起身，把旧绳盘好搭在肩头。二人退出灌木丛，沿着来路折返。一路沉默无言，只有脚踩枯草的沙沙声响，间或夹杂远处几声鸟鸣。铁头走在前方，隔几步便侧耳留意身后林间的动静。</p>
走出一里地，岳定军停下脚步，把木匣取出搁在膝头。他没有拆开信封，只用指尖抚过信封上的掌印，大小恰好能够贴合。铁头在他脚边写下两个字：“回。去。”</p>
岳定军收好木匣站起身，抬手按了按衣领。木匣紧贴胸口，半片玉佩挨着木匣。他抬头辨认方向，铁头走在前面。晨光自东侧漫来，把铁头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土路上，如同用笔勾勒出来一般。</p>
前行片刻，铁头放慢脚步，侧脸向后望了一眼。他不是在看岳定军，而是望向远处的陵区。一道人影，正从配殿外墙的转角一闪而过。铁头没有停下脚步，岳定军也没有回头。两人继续往前走，岳定军的手从胸口落下，右手虚按腰间短刀，快步跟在铁头身后。</p>
那道人影再也没有出现，可岳定军总觉得后颈掠过阵阵凉风，挥之不去。晨光将两道人影铺在地面，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远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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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岳定军第三次下井。前两次下井，头一回只勘察不触碰，第二回摸到铜钱与那块布条，这一回，他打定主意要钻进石函之中。</p>
铁头在井口放下那盘旧绳，绳尾系着一枚小石子。岳定军在通道内拉动绳索，石子便会磕碰井壁发出声响，这是二人约定好的联络信号。铁头没有多余话语，只把绳尾的石子又捏了一遍，确认撞击井壁能够传出动静。放好绳索，铁头退回灌木丛的阴影里，把井口留给岳定军。晨露顺着井沿渗落，绳身上蒙着一层薄薄水汽。</p>
岳定军挪开通道口的砖石，弯腰钻了进去。通道比预想的更长，约莫两丈，空间狭窄，抬不起头，只能贴着地面一寸寸向前挪动。膝盖与手掌交替在冰凉的砖石上摩擦，脊背不断蹭过石棱，磨得生疼。每往前挪一步，他便停下片刻，细听头顶周遭的动静。</p>
通道尽头立着一道活板门，两尺见方，边缘以铁框加固。他推开一道细缝，光线顺着缝隙漏进来。石函内部的光亮要比通道明亮，石壁本身可以反射微光。他没有推门而入，侧耳静听片刻，才将活板向上顶开，爬了进去。</p>
爬上活板的那一刻，他心中念及，铁头正守在井口，绳尾的石子等候。这一根绳索，便是二人之间仅有的呼应。石函之内昏暗，他伏在活板边缘，没有贸然行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击砖石，一下，又一下。他不敢触碰函内物件，先平复呼吸，稳住心神。</p>
石函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约莫半人高，他可以跪坐起身。跪坐数息，一阵极轻的声响传入耳中，像是有人踩碎一片干枯树叶。不是铁头。声响只响了一声便归于沉寂。他凝神静听许久，再无动静，手按向腰间短刀。那声音来自通道外侧，是来时的方向。</p>
他收回手，将活板往回拉，只留一道窄缝，眼睛贴在缝隙向外张望。</p>
石函内壁有几处凸起砖石，是用来放置物件的暗格。他从最近的一处摸索过去，先触到一只扁平木匣，表面光滑，没有上漆。他取下木匣搁在膝头，匣外裹着三层老旧麻布，麻布已经发脆，边角磨得圆钝。一层层解开，细碎尘土簌簌往下掉落，里面是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干透的掌印。他将信封翻过来，背面无字，只留有一道深深折痕。他把信封放回木匣，搁在身体右侧地面。</p>
手掌顺着木匣旁的石壁继续摸索，触到第二处凸起，尺寸更小。他拿起来对着微光细看，是半片青白色玉佩，边缘带着一道陈旧裂痕。玉佩上刻着半个字，依稀是“王”字旁。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一行细字：“绍兴九年冬，陈记。”是陈伯安留下的记号。</p>
他捏着半片玉佩，指腹摩挲过裂痕。陈伯安曾说守了十年，这半片玉，便是十年光阴里亲手刻下的印记。玉仿佛还残留着人的余温。他把玉佩托在掌心掂量，分量很轻，却比怀中那枚铜钱更沉。他将木匣与玉佩并排摆在身前，伸手正要去触碰第三个暗格，通道方向再度传来异响。</p>
这一回不再是枯叶响动，是井口附近的脚步声，声音极轻，井口的空间把声响聚拢，顺着通道传了进来。他浑身僵住，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脚步声在井口稍作停留，随即向外走去，消失在灌木丛后方。来人不是铁头。</p>
他没有行动，又静等许久，才收回手。顺着石函内壁全部摸索一遍，第三个暗格空空如也。空位正下方刻着一道很浅的弧线，半圆，缺口连着一条直道，刻痕边缘崭新，应当是近几个月才划上去的。在他之前进入石函的人，不光取走了钥匙，也拿走了第三个暗格里的物件。此人对石函的布局一清二楚，知晓每一处暗格的位置，显然来过不止一次。</p>
岳定军心头一沉。那个人比他与铁头更熟悉这条暗道，来去自如。</p>
他把木匣与玉佩揣入怀中，将活板归位，俯身退回通道，把洞口砖石推回原处，用手拢好碎砖与蜡渣。拽动三下绳索。铁头将他拉回井口。</p>
回到井口，天大亮，晨光从柏树林的缝隙洒落下来。铁头蹲在灌木丛阴影里，目光扫过他的衣领，比下井之前鼓胀了不少。岳定军蹲下身，与铁头平视，取出木匣掀开一道缝隙，露出信封的一角。铁头点头，一言不发，只是把膝头的炭笔用力按进泥土，仿佛要将此刻的讯息摁进地底。</p>
他又取出那半片玉佩。铁头看见玉佩上的“王”字旁，在泥土写下一个“王”字，又补上一个“佩”字。写下“佩”字的时候，笔尖一顿，将这半片玉佩，和岳定军衣领里那枚刻着“吴”字的竹片联系在了一处。</p>
岳定军把木匣与玉佩收回怀中，将石板盖回井口。铁头站起身，把旧绳盘好搭在肩头。二人退出灌木丛，沿着来路折返。一路沉默无言，只有脚踩枯草的沙沙声响，间或夹杂远处几声鸟鸣。铁头走在前方，隔几步便侧耳留意身后林间的动静。</p>
走出一里地，岳定军停下脚步，把木匣取出搁在膝头。他没有拆开信封，只用指尖抚过信封上的掌印，大小恰好能够贴合。铁头在他脚边写下两个字：“回。去。”</p>
岳定军收好木匣站起身，抬手按了按衣领。木匣紧贴胸口，半片玉佩挨着木匣。他抬头辨认方向，铁头走在前面。晨光自东侧漫来，把铁头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土路上，如同用笔勾勒出来一般。</p>
前行片刻，铁头放慢脚步，侧脸向后望了一眼。他不是在看岳定军，而是望向远处的陵区。一道人影，正从配殿外墙的转角一闪而过。铁头没有停下脚步，岳定军也没有回头。两人继续往前走，岳定军的手从胸口落下，右手虚按腰间短刀，快步跟在铁头身后。</p>
那道人影再也没有出现，可岳定军总觉得后颈掠过阵阵凉风，挥之不去。晨光将两道人影铺在地面，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远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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