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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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上马之前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在马镫上踩了一脚。马蹄声往南去了，节奏不快，每一步都很清楚，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p>
岳定军站在营门口没动。铁头蹲在他脚边，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路边的草叶上。老孙的马跟在后面十几步远，走小路，绕到侧翼远远缀着。两匹马的影子在晨雾里越缩越小，淡没了。</p>
岳定军低头。脚下的泥里印着马蹄印，指向南面。晨雾还没散，土腥气混着马汗味，停在鼻尖上不去。</p>
转身回棚屋的时候，铁头已经不在脚边了。他蹲在棚屋门口，面朝外，手边搁着一截新炭笔。</p>
岳定军在案前坐下，发现案角多了样东西：一小截干草，折成了一个形状。拿起来展开，一根草茎，折了三折，折成一个“之”字。</p>
周淮安走之前留下的。</p>
一条路，三个弯。从鄂州到临安，从临安到巩县，从巩县回鄂州。三个月之内，这条路要画成一个圈。</p>
他把那截干草放回案角。</p>
岳定军把所有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手里的线现在是两条：南线，陈文吏，周淮安和老孙去查；西线，巩县，他自己去取。他拿出麻布，用炭笔画两条线，一条往南到临安，一条往西到巩县，在鄂州交汇，正好一个“人”字。</p>
七陵图摊开，麻布铺在旁边。图上永佑陵配殿的石函在方框底部，窄竹片上刻的是“陈在巩县右壁”。他把竹片搁在图上配殿的右侧，手指按了按。右壁的位置。</p>
又从侧袋取出那根断炭笔。笔身上的竖线加点，竹片上的半圆门字，两个记号并排摆着，不同的来源，不同的位置。</p>
铁头从门口进来，蹲在案角，看他摆弄这一摊，伸手指了指案角那截干草，又在地上画了一个“之”字。跟周淮安留的那个，一样。</p>
收图的时候，岳定军停了。背面那道斜折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痕迹。不是折痕——是炭笔画的，一小段线，极短，从左下往右上，一指来长。</p>
翻到正面，没有对应的线。就是画在背面空白处的一根线，单独的。不是他画的。</p>
他把图举起来对着光。那段线透过去，正好压在正面永佑陵配殿的位置上。配殿的右侧。跟竹片上的“右壁”，一个方向。</p>
周淮安。走之前翻过他的图，在背面补了这道线，一个字没提。</p>
右壁。</p>
他把图翻回背面，手指按在那道短线上，指腹顺着线摸了一遍，掌心旧疤抵着纸背，一紧。竹片上的“右壁”，铁头画过的井右壁竖线，如今再加这一道——三样东西，指着同一个位置。</p>
他把图摊开给铁头看。铁头蹲下来，盯着背面看了一会儿，在地上画了一口井：井口在方框正中，右壁一道竖线，竖线末端一个箭头，指向方框内部。箭头旁边，他写了一个字：进。</p>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从右壁进去。”</p>
铁头点头。</p>
岳定军把图收好，又问：“你上次去巩县，看到的那口井，井口有盖子吗？”</p>
铁头点头。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上加一条横线——盖子。横线旁边又补了一小段弧线。</p>
挪动过的盖子。陈伯安那句“打开过一次，不用撬”，对上了。</p>
岳定军蹲下来，和铁头平视：“铁头，你觉得周淮安一个人去临安，行吗？”</p>
铁头没有写字。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朝上，慢慢合拢，握成拳，在胸口按了一下——岳定军见过这个手势。但这一次，拳头按在胸口之后，铁头又抬手，指了指南面。</p>
岳定军看懂了。周淮安去了南面，他会守着。</p>
“他要是回来了，我请你吃油饼。”</p>
铁头没有笑。他把那截新炭笔往怀里收了一下，收得很仔细。</p>
岳定军把包图袋重新查了一遍：图在，竹片在，炭笔在，麻布在。系在腰间，绑紧。</p>
铁头收拾自己的东西：一截炭笔，一块干饼，一根探路用的树枝，装进一个布包，背上肩。</p>
岳定军坐在案前，拿起一根炭笔看了看，又别回侧袋。他站起来，看着铁头：“铁头，我们去巩县。”</p>
铁头把炭笔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门口。</p>
出门前，岳定军在棚屋门口站了站，把这几天的住处看了最后一眼：干草堆，空了的案面，墙角那片画满记号的灰土地面。棚屋里的药味和草灰味还没散尽，从今天起，这间屋子的记号该归别人用了。</p>
他蹲下去，用脚把地上的记号蹭掉一半，留下几道谁也看不懂的线条。</p>
背起包图袋出棚屋，铁头已经站在外面三丈远的地方等他，面朝西。岳定军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疤，攥了一下拳。</p>
迈出第一步。</p>
走出营门口的时候，一名传令兵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带风，靴底在泥地上急急地擦过：“岳定军，岳少保让你走之前去一趟。”</p>
岳定军停住。传令兵没说是什么事。</p>
他转头看铁头。铁头也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p>
岳定军站在营门口，面朝西，巩县的方向，沉默了两息。</p>
“你先去前面那棵树下面等我。”</p>
铁头点头，往西走了几步。</p>
岳定军转身往回走，去中军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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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上马之前停了一下。没回头，只在马镫上踩了一脚。马蹄声往南去了，节奏不快，每一步都很清楚，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p>
岳定军站在营门口没动。铁头蹲在他脚边，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路边的草叶上。老孙的马跟在后面十几步远，走小路，绕到侧翼远远缀着。两匹马的影子在晨雾里越缩越小，淡没了。</p>
岳定军低头。脚下的泥里印着马蹄印，指向南面。晨雾还没散，土腥气混着马汗味，停在鼻尖上不去。</p>
转身回棚屋的时候，铁头已经不在脚边了。他蹲在棚屋门口，面朝外，手边搁着一截新炭笔。</p>
岳定军在案前坐下，发现案角多了样东西：一小截干草，折成了一个形状。拿起来展开，一根草茎，折了三折，折成一个“之”字。</p>
周淮安走之前留下的。</p>
一条路，三个弯。从鄂州到临安，从临安到巩县，从巩县回鄂州。三个月之内，这条路要画成一个圈。</p>
他把那截干草放回案角。</p>
岳定军把所有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手里的线现在是两条：南线，陈文吏，周淮安和老孙去查；西线，巩县，他自己去取。他拿出麻布，用炭笔画两条线，一条往南到临安，一条往西到巩县，在鄂州交汇，正好一个“人”字。</p>
七陵图摊开，麻布铺在旁边。图上永佑陵配殿的石函在方框底部，窄竹片上刻的是“陈在巩县右壁”。他把竹片搁在图上配殿的右侧，手指按了按。右壁的位置。</p>
又从侧袋取出那根断炭笔。笔身上的竖线加点，竹片上的半圆门字，两个记号并排摆着，不同的来源，不同的位置。</p>
铁头从门口进来，蹲在案角，看他摆弄这一摊，伸手指了指案角那截干草，又在地上画了一个“之”字。跟周淮安留的那个，一样。</p>
收图的时候，岳定军停了。背面那道斜折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痕迹。不是折痕——是炭笔画的，一小段线，极短，从左下往右上，一指来长。</p>
翻到正面，没有对应的线。就是画在背面空白处的一根线，单独的。不是他画的。</p>
他把图举起来对着光。那段线透过去，正好压在正面永佑陵配殿的位置上。配殿的右侧。跟竹片上的“右壁”，一个方向。</p>
周淮安。走之前翻过他的图，在背面补了这道线，一个字没提。</p>
右壁。</p>
他把图翻回背面，手指按在那道短线上，指腹顺着线摸了一遍，掌心旧疤抵着纸背，一紧。竹片上的“右壁”，铁头画过的井右壁竖线，如今再加这一道——三样东西，指着同一个位置。</p>
他把图摊开给铁头看。铁头蹲下来，盯着背面看了一会儿，在地上画了一口井：井口在方框正中，右壁一道竖线，竖线末端一个箭头，指向方框内部。箭头旁边，他写了一个字：进。</p>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从右壁进去。”</p>
铁头点头。</p>
岳定军把图收好，又问：“你上次去巩县，看到的那口井，井口有盖子吗？”</p>
铁头点头。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上加一条横线——盖子。横线旁边又补了一小段弧线。</p>
挪动过的盖子。陈伯安那句“打开过一次，不用撬”，对上了。</p>
岳定军蹲下来，和铁头平视：“铁头，你觉得周淮安一个人去临安，行吗？”</p>
铁头没有写字。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朝上，慢慢合拢，握成拳，在胸口按了一下——岳定军见过这个手势。但这一次，拳头按在胸口之后，铁头又抬手，指了指南面。</p>
岳定军看懂了。周淮安去了南面，他会守着。</p>
“他要是回来了，我请你吃油饼。”</p>
铁头没有笑。他把那截新炭笔往怀里收了一下，收得很仔细。</p>
岳定军把包图袋重新查了一遍：图在，竹片在，炭笔在，麻布在。系在腰间，绑紧。</p>
铁头收拾自己的东西：一截炭笔，一块干饼，一根探路用的树枝，装进一个布包，背上肩。</p>
岳定军坐在案前，拿起一根炭笔看了看，又别回侧袋。他站起来，看着铁头：“铁头，我们去巩县。”</p>
铁头把炭笔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门口。</p>
出门前，岳定军在棚屋门口站了站，把这几天的住处看了最后一眼：干草堆，空了的案面，墙角那片画满记号的灰土地面。棚屋里的药味和草灰味还没散尽，从今天起，这间屋子的记号该归别人用了。</p>
他蹲下去，用脚把地上的记号蹭掉一半，留下几道谁也看不懂的线条。</p>
背起包图袋出棚屋，铁头已经站在外面三丈远的地方等他，面朝西。岳定军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疤，攥了一下拳。</p>
迈出第一步。</p>
走出营门口的时候，一名传令兵从后面追上来，脚步带风，靴底在泥地上急急地擦过：“岳定军，岳少保让你走之前去一趟。”</p>
岳定军停住。传令兵没说是什么事。</p>
他转头看铁头。铁头也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p>
岳定军站在营门口，面朝西，巩县的方向，沉默了两息。</p>
“你先去前面那棵树下面等我。”</p>
铁头点头，往西走了几步。</p>
岳定军转身往回走，去中军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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