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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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岳定军爬上了最后一道山梁。巩县的封土在远处地平线上拱起来，像一座削平了的山。</p>
三年了。封土上的草，比人高。他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也是秋天。晨光从封土背面漫上来，把草叶的边镀成一层淡金，也把那些旧事一起照亮了。</p>
铁头在他身后站住了，没再往前，就站在梁边，望着那片封土。岳定军也看了很久。上一回离开巩县，他是从盗洞里爬出来的，那晚没有月亮，他顺着野地往南走，没有回头。现在回来了，从山梁上往下看，封土在晨光里灰褐色，草枯了一半。</p>
铁头蹲下来，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没写字，眼睛还在那个方向。</p>
“先不进陵区。先去村子里。”</p>
铁头点头，把干饼收好，起身往山下走。岳定军解下包图袋查了一遍：图在，竹片在，炭笔在。重新系上，比原先多勒紧了一格，系带勒进虎口，掌心那道旧疤贴着麻布面，一紧。</p>
下到半山腰，岳定军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梁上没人。但山梁下头的灌木丛里，有一片叶子在动。</p>
没有风。</p>
他盯着看了两息，那片叶子又动了。</p>
“先别停，继续走。后面有人。”</p>
铁头没有回头，步子却从下山的步子换成了平路的步子，快了一拍。</p>
两人没直接去陵区，绕进了外围的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七八户人家，土墙草顶，鸡在路边刨食。柴火烟混着牲口的气味，从墙头飘出来，压住了一路的风尘。</p>
村口有户人家开着门，岳定军进去讨水。院里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抬眼打量了打量他们两个，没说话，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过来。水瓢边沿毛糙，水是凉的，带着水缸底的泥味。</p>
岳定军接了，喝了一口：“大爷，这两天陵区里有人去吗？”</p>
老人低头继续剥玉米：“有人。前天来了两个，穿青袍的，在陵区里转了一天。昨天又来了三个，在东南角那边待了半日。”</p>
“他们问您什么了吗？”</p>
“问了。问我这两天有没有外地人来村里。我说没有。”老人把玉米棒子放下，抬起头，“你们是外地人。”</p>
岳定军没接话，把水瓢搁回水缸边上，道了谢。两人出院子的时候，老人在背后补了一句：</p>
“东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在等你们。来了有一会儿了。”</p>
岳定军没直接过去。他先绕到村子另一头，从侧面看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个人，灰布短褐，低着头，手里拄一根竹杖，杖头裹着一层磨旧的布。</p>
陈伯安。</p>
他站在那儿没动，站了不知多久了。岳定军也没急着过去，先把周围看了一圈：村口方向没人，老槐树后头没有藏人的痕迹。这才从侧面走过去。</p>
岳定军走到老槐树底下。陈伯安抬起头：“你回来了。”</p>
“回来了。”</p>
陈伯安把竹杖换到左手：“你来晚了三天。”</p>
“那两个人是谁？”</p>
“秦桧的人。在陵区里找东西。”</p>
“找什么？”</p>
“找井。他们在找井口。”</p>
岳定军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p>
“井盖我重新压过了，他们找不到。”陈伯安说，“但东南角让他们翻了个遍。他们不是在找井，是在找你画的图。”</p>
“你怎么知道？”</p>
“他们手里有一幅图的抄件，按图找位置。可那图是错的，永佑陵东南角，错了半里。”陈伯安看着他，“那幅图不是你画的。是别人照你的图重画的，画错了。”</p>
岳定军想起来了。鄂州那阵子，他的包图袋被人翻过，图背面多了一道斜折痕。翻图的人照着画了一份——如今那份错图，就在秦桧的人手里。</p>
陈伯安从怀里取出一块树皮，递过来：“陵区北面一棵树上剥的。秦桧的人刻的，搜过一处，标一处。”</p>
岳定军接过。竖线加点。废驿道石板上的，木牌背面的，老孙带回来的那块树皮上的——同一个记号。</p>
“井我封了，没封死，石板压着，推得开。”陈伯安说，“但你进去，不能走井口。”</p>
“从哪儿进？”</p>
“配殿后面的耳室。三年前我用土坯把耳室的门封了，土坯能拆。”他顿了一下，“但动手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p>
“什么？”</p>
“把井盖打开。让秦桧的人当你已经从井口进去了——他们会盯着井口。你从耳室进，他们不知道。”</p>
两人约定：今夜子时动手。陈伯安先回陵区备好耳室的土坯，岳定军带铁头在村里等到天黑。</p>
分开之前，陈伯安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你那个小兄弟，还记得路吗？”</p>
“记得。”</p>
陈伯安朝铁头望了一眼，转身走了。竹杖点在土路上，笃笃地响，往陵区方向去了。</p>
岳定军和铁头回到村子边上的一间空屋，等天黑。</p>
铁头蹲在墙角，拿炭笔在地上画：一个方框，是配殿；框左侧一条短线，是耳室；线尾一个圈，是石函后壁。他在耳室的位置画了一扇门，门框上方一个半圆，缺口处一条直线。</p>
陈伯安的门字记号。</p>
画完，他在门旁边写了一个字：进。</p>
岳定军取出图，对着地上这幅画核对：配殿、耳室、石函，位置都在。图收好，包图袋系紧。</p>
天黑之前，铁头从门口进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人。</p>
岳定军凑到门缝往外看。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多了一个人。不是陈伯安。那人站着，面朝陵区方向，在等什么。</p>
岳定军退回屋里，蹲下来和铁头平视：“几个？”</p>
铁头伸出两根手指，顿了顿，又伸出一根。</p>
三个。一个在村口，两个在陵区方向。</p>
岳定军坐下来，把掌心那道疤按在膝盖上。疤抵着粗布，压得实。</p>
陈伯安说，秦桧的人是在找井。可这三个不是在找井，是在等人。他们知道会有人来。</p>
等的就是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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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岳定军爬上了最后一道山梁。巩县的封土在远处地平线上拱起来，像一座削平了的山。</p>
三年了。封土上的草，比人高。他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也是秋天。晨光从封土背面漫上来，把草叶的边镀成一层淡金，也把那些旧事一起照亮了。</p>
铁头在他身后站住了，没再往前，就站在梁边，望着那片封土。岳定军也看了很久。上一回离开巩县，他是从盗洞里爬出来的，那晚没有月亮，他顺着野地往南走，没有回头。现在回来了，从山梁上往下看，封土在晨光里灰褐色，草枯了一半。</p>
铁头蹲下来，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没写字，眼睛还在那个方向。</p>
“先不进陵区。先去村子里。”</p>
铁头点头，把干饼收好，起身往山下走。岳定军解下包图袋查了一遍：图在，竹片在，炭笔在。重新系上，比原先多勒紧了一格，系带勒进虎口，掌心那道旧疤贴着麻布面，一紧。</p>
下到半山腰，岳定军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梁上没人。但山梁下头的灌木丛里，有一片叶子在动。</p>
没有风。</p>
他盯着看了两息，那片叶子又动了。</p>
“先别停，继续走。后面有人。”</p>
铁头没有回头，步子却从下山的步子换成了平路的步子，快了一拍。</p>
两人没直接去陵区，绕进了外围的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七八户人家，土墙草顶，鸡在路边刨食。柴火烟混着牲口的气味，从墙头飘出来，压住了一路的风尘。</p>
村口有户人家开着门，岳定军进去讨水。院里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抬眼打量了打量他们两个，没说话，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过来。水瓢边沿毛糙，水是凉的，带着水缸底的泥味。</p>
岳定军接了，喝了一口：“大爷，这两天陵区里有人去吗？”</p>
老人低头继续剥玉米：“有人。前天来了两个，穿青袍的，在陵区里转了一天。昨天又来了三个，在东南角那边待了半日。”</p>
“他们问您什么了吗？”</p>
“问了。问我这两天有没有外地人来村里。我说没有。”老人把玉米棒子放下，抬起头，“你们是外地人。”</p>
岳定军没接话，把水瓢搁回水缸边上，道了谢。两人出院子的时候，老人在背后补了一句：</p>
“东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在等你们。来了有一会儿了。”</p>
岳定军没直接过去。他先绕到村子另一头，从侧面看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个人，灰布短褐，低着头，手里拄一根竹杖，杖头裹着一层磨旧的布。</p>
陈伯安。</p>
他站在那儿没动，站了不知多久了。岳定军也没急着过去，先把周围看了一圈：村口方向没人，老槐树后头没有藏人的痕迹。这才从侧面走过去。</p>
岳定军走到老槐树底下。陈伯安抬起头：“你回来了。”</p>
“回来了。”</p>
陈伯安把竹杖换到左手：“你来晚了三天。”</p>
“那两个人是谁？”</p>
“秦桧的人。在陵区里找东西。”</p>
“找什么？”</p>
“找井。他们在找井口。”</p>
岳定军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p>
“井盖我重新压过了，他们找不到。”陈伯安说，“但东南角让他们翻了个遍。他们不是在找井，是在找你画的图。”</p>
“你怎么知道？”</p>
“他们手里有一幅图的抄件，按图找位置。可那图是错的，永佑陵东南角，错了半里。”陈伯安看着他，“那幅图不是你画的。是别人照你的图重画的，画错了。”</p>
岳定军想起来了。鄂州那阵子，他的包图袋被人翻过，图背面多了一道斜折痕。翻图的人照着画了一份——如今那份错图，就在秦桧的人手里。</p>
陈伯安从怀里取出一块树皮，递过来：“陵区北面一棵树上剥的。秦桧的人刻的，搜过一处，标一处。”</p>
岳定军接过。竖线加点。废驿道石板上的，木牌背面的，老孙带回来的那块树皮上的——同一个记号。</p>
“井我封了，没封死，石板压着，推得开。”陈伯安说，“但你进去，不能走井口。”</p>
“从哪儿进？”</p>
“配殿后面的耳室。三年前我用土坯把耳室的门封了，土坯能拆。”他顿了一下，“但动手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p>
“什么？”</p>
“把井盖打开。让秦桧的人当你已经从井口进去了——他们会盯着井口。你从耳室进，他们不知道。”</p>
两人约定：今夜子时动手。陈伯安先回陵区备好耳室的土坯，岳定军带铁头在村里等到天黑。</p>
分开之前，陈伯安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你那个小兄弟，还记得路吗？”</p>
“记得。”</p>
陈伯安朝铁头望了一眼，转身走了。竹杖点在土路上，笃笃地响，往陵区方向去了。</p>
岳定军和铁头回到村子边上的一间空屋，等天黑。</p>
铁头蹲在墙角，拿炭笔在地上画：一个方框，是配殿；框左侧一条短线，是耳室；线尾一个圈，是石函后壁。他在耳室的位置画了一扇门，门框上方一个半圆，缺口处一条直线。</p>
陈伯安的门字记号。</p>
画完，他在门旁边写了一个字：进。</p>
岳定军取出图，对着地上这幅画核对：配殿、耳室、石函，位置都在。图收好，包图袋系紧。</p>
天黑之前，铁头从门口进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人。</p>
岳定军凑到门缝往外看。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多了一个人。不是陈伯安。那人站着，面朝陵区方向，在等什么。</p>
岳定军退回屋里，蹲下来和铁头平视：“几个？”</p>
铁头伸出两根手指，顿了顿，又伸出一根。</p>
三个。一个在村口，两个在陵区方向。</p>
岳定军坐下来，把掌心那道疤按在膝盖上。疤抵着粗布，压得实。</p>
陈伯安说，秦桧的人是在找井。可这三个不是在找井，是在等人。他们知道会有人来。</p>
等的就是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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