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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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两名差役就到了棚屋门口。一个走前，一个走后，把岳定军夹在中间。两人都是青灰短褐，腰里别着短棍，不是殿前司的人，是临安府调的。走前那个脸上有一道旧疤，走后那个年轻，手里攥着一根麻绳。</p>
岳定军走出棚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头不在棚屋里。</p>
铁头被另外两个差役从棚屋后面带出来了，朝另一个方向走。两个人被分开了。岳定军看了一眼铁头被带走的方向——朝北。</p>
不是朝西。</p>
两个方向，两条路。</p>
铁头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岳定军点了一下头。铁头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被差役推着走了。</p>
刀疤脸开口：“走吧，别回头。”</p>
岳定军跟着走。后头那个年轻差役一句话不说，可岳定军能觉出他的呼吸——每一步呼一次气，绷着。第一次押人。</p>
走过棚屋外面的泥地，岳定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在这块泥地上跪过两次。泥地上脚印凌乱，是昨晚收拾东西踩出来的。</p>
上了官道，刀疤脸停了一步，侧头看身后的年轻差役：“你走前面。”</p>
年轻差役愣了：“什——”</p>
刀疤脸没解释，把他推到前面，自己走到了岳定军后面。</p>
岳定军感觉了一下。刀疤脸走路，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练过的。他在看岳定军的后背。</p>
刀疤脸没说为什么换位置。岳定军猜——防着有人从后面来。</p>
临近城门，路上行人多了。卖菜的，挑担子的，赶路的。岳定军注意到几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又移开——圣旨的内容已经传出去了。“冒充皇亲”四个字，比任何告示都传得快。</p>
过城门的时候，岳定军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石匾。“临安”两个字嵌在石头里，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p>
半年前他朝南走，看过这两个字，那时是跟着队伍去朱仙镇。现在他朝西走，字还在那儿。</p>
城门下的人群里，站着一个穿青灰袍子的年轻小校。</p>
张明。</p>
没走近，没开口，也没挥手。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缰绳，像碰巧路过的马夫。他的目光在岳定军脸上停了约莫一息，移开了。岳定军也没看他。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在城门口擦过去。</p>
走过城门洞的时候，岳定军觉出身后的阳光被城墙挡住，凉了一瞬，然后又亮了。</p>
他没有回头。</p>
出城门约莫半里，刀疤脸开口：“刚才城门口那个小校——你认识？”</p>
“不认识。”</p>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你的眼神，不像不认识。”</p>
岳定军没接话。</p>
刀疤脸又说：“你记住，今天在城门看见你的人，以后都不会承认见过你。”顿了顿，“这是规矩。”</p>
岳定军没有回答。他记住了。</p>
到了运河渡口。渡口不大，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水面，水边停着几条小船。运河的潮腥气混着鱼虾味，从水面上浮起来。刀疤脸把岳定军交给渡口的巡检。巡检核对文牒，没多问，指了靠岸的一条小船：“上那条。”</p>
岳定军上船。船很小，只有一个船夫。船夫低头解缆绳，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p>
岳定军坐下之后，船夫没有立刻撑船，蹲在船头接着解缆绳。解得很慢，然后低声说了一句：</p>
“有人让我问你——陈文吏的坟，你去看过了？”</p>
岳定军的手停在膝上。</p>
“陈渡交代的。”船夫又说。</p>
“看过了。”</p>
船夫点头，解开缆绳，撑起了船。刀疤脸和年轻差役站在岸上没动。岳定军回头看了一眼，刀疤脸在岸上看着他，年轻差役已经转身走了。</p>
船离了岸，刀疤脸又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门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p>
岳定军坐在船板上看船夫的背影。摇橹的动作很稳，不是普通船夫该有的节奏。</p>
他在船夫摇橹的间隙问：“陈渡让你送我去哪？”</p>
“鄂州。有人接你。”</p>
船行到中途，船夫停桨：“鄂州那边有人接你。是个姓张的——他说他叫张明。”</p>
岳定军抬起头。</p>
张明。城门口那个小校。他没留在临安，去了鄂州等着。</p>
船夫说完，接着摇橹，没再开口。</p>
岳定军坐在船板上，看两岸农田从两侧退过去，心里重新拼这张图：张明在临安城门口出现，又出现在鄂州。他不是碰巧路过的——他从临安到鄂州，一路跟着这条船。</p>
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三天里岳定军没下船。船夫每天天亮之前靠一次岸，补水和干粮，接着走。船夫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也都是水路的事。橹在水里起落，水声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p>
岳定军坐在船板上看两岸：农田、村庄、商船，偶尔经过的官船。船板晒了一天的味道，到夜里泛出来，混着河水的气味。</p>
第二天夜里他睡不着。船夫在船尾睡了，他坐在船头看水面上倒映的星光，把掌心那道疤贴在水面上方悬着。凉意从水面漫上来，渗进疤痕的纹路里。他收回手，攥了一下拳。</p>
不疼了。</p>
第三天下午，船到鄂州码头靠岸。</p>
码头上站着两个穿青袍的人，是鄂州府衙的差役。岳定军没有立刻下船。他坐在船头看岸上——除了那两个差役，码头上还有一个人，穿灰短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那人低着头，手里拄一根竹杖，杖顶裹着一层磨旧的布。</p>
岳定军看着那根竹杖，看了两息。</p>
他站起来，把衣领内侧九样东西的位置重新按了一遍。指腹挨个划过，掌心那道旧疤抵着衣料，一紧。</p>
踩着石阶上岸，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撑住了。</p>
那个拿竹杖的人没有走过来。他把头抬了一下——不是看岳定军，是看了他身后那条船。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码头上的人群里。</p>
船夫在后面解缆绳，说了一句：“那人是陈伯安。”</p>
岳定军没有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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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两名差役就到了棚屋门口。一个走前，一个走后，把岳定军夹在中间。两人都是青灰短褐，腰里别着短棍，不是殿前司的人，是临安府调的。走前那个脸上有一道旧疤，走后那个年轻，手里攥着一根麻绳。</p>
岳定军走出棚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头不在棚屋里。</p>
铁头被另外两个差役从棚屋后面带出来了，朝另一个方向走。两个人被分开了。岳定军看了一眼铁头被带走的方向——朝北。</p>
不是朝西。</p>
两个方向，两条路。</p>
铁头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岳定军点了一下头。铁头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被差役推着走了。</p>
刀疤脸开口：“走吧，别回头。”</p>
岳定军跟着走。后头那个年轻差役一句话不说，可岳定军能觉出他的呼吸——每一步呼一次气，绷着。第一次押人。</p>
走过棚屋外面的泥地，岳定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在这块泥地上跪过两次。泥地上脚印凌乱，是昨晚收拾东西踩出来的。</p>
上了官道，刀疤脸停了一步，侧头看身后的年轻差役：“你走前面。”</p>
年轻差役愣了：“什——”</p>
刀疤脸没解释，把他推到前面，自己走到了岳定军后面。</p>
岳定军感觉了一下。刀疤脸走路，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练过的。他在看岳定军的后背。</p>
刀疤脸没说为什么换位置。岳定军猜——防着有人从后面来。</p>
临近城门，路上行人多了。卖菜的，挑担子的，赶路的。岳定军注意到几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又移开——圣旨的内容已经传出去了。“冒充皇亲”四个字，比任何告示都传得快。</p>
过城门的时候，岳定军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石匾。“临安”两个字嵌在石头里，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p>
半年前他朝南走，看过这两个字，那时是跟着队伍去朱仙镇。现在他朝西走，字还在那儿。</p>
城门下的人群里，站着一个穿青灰袍子的年轻小校。</p>
张明。</p>
没走近，没开口，也没挥手。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缰绳，像碰巧路过的马夫。他的目光在岳定军脸上停了约莫一息，移开了。岳定军也没看他。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在城门口擦过去。</p>
走过城门洞的时候，岳定军觉出身后的阳光被城墙挡住，凉了一瞬，然后又亮了。</p>
他没有回头。</p>
出城门约莫半里，刀疤脸开口：“刚才城门口那个小校——你认识？”</p>
“不认识。”</p>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你的眼神，不像不认识。”</p>
岳定军没接话。</p>
刀疤脸又说：“你记住，今天在城门看见你的人，以后都不会承认见过你。”顿了顿，“这是规矩。”</p>
岳定军没有回答。他记住了。</p>
到了运河渡口。渡口不大，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水面，水边停着几条小船。运河的潮腥气混着鱼虾味，从水面上浮起来。刀疤脸把岳定军交给渡口的巡检。巡检核对文牒，没多问，指了靠岸的一条小船：“上那条。”</p>
岳定军上船。船很小，只有一个船夫。船夫低头解缆绳，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p>
岳定军坐下之后，船夫没有立刻撑船，蹲在船头接着解缆绳。解得很慢，然后低声说了一句：</p>
“有人让我问你——陈文吏的坟，你去看过了？”</p>
岳定军的手停在膝上。</p>
“陈渡交代的。”船夫又说。</p>
“看过了。”</p>
船夫点头，解开缆绳，撑起了船。刀疤脸和年轻差役站在岸上没动。岳定军回头看了一眼，刀疤脸在岸上看着他，年轻差役已经转身走了。</p>
船离了岸，刀疤脸又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门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p>
岳定军坐在船板上看船夫的背影。摇橹的动作很稳，不是普通船夫该有的节奏。</p>
他在船夫摇橹的间隙问：“陈渡让你送我去哪？”</p>
“鄂州。有人接你。”</p>
船行到中途，船夫停桨：“鄂州那边有人接你。是个姓张的——他说他叫张明。”</p>
岳定军抬起头。</p>
张明。城门口那个小校。他没留在临安，去了鄂州等着。</p>
船夫说完，接着摇橹，没再开口。</p>
岳定军坐在船板上，看两岸农田从两侧退过去，心里重新拼这张图：张明在临安城门口出现，又出现在鄂州。他不是碰巧路过的——他从临安到鄂州，一路跟着这条船。</p>
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三天里岳定军没下船。船夫每天天亮之前靠一次岸，补水和干粮，接着走。船夫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也都是水路的事。橹在水里起落，水声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p>
岳定军坐在船板上看两岸：农田、村庄、商船，偶尔经过的官船。船板晒了一天的味道，到夜里泛出来，混着河水的气味。</p>
第二天夜里他睡不着。船夫在船尾睡了，他坐在船头看水面上倒映的星光，把掌心那道疤贴在水面上方悬着。凉意从水面漫上来，渗进疤痕的纹路里。他收回手，攥了一下拳。</p>
不疼了。</p>
第三天下午，船到鄂州码头靠岸。</p>
码头上站着两个穿青袍的人，是鄂州府衙的差役。岳定军没有立刻下船。他坐在船头看岸上——除了那两个差役，码头上还有一个人，穿灰短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那人低着头，手里拄一根竹杖，杖顶裹着一层磨旧的布。</p>
岳定军看着那根竹杖，看了两息。</p>
他站起来，把衣领内侧九样东西的位置重新按了一遍。指腹挨个划过，掌心那道旧疤抵着衣料，一紧。</p>
踩着石阶上岸，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撑住了。</p>
那个拿竹杖的人没有走过来。他把头抬了一下——不是看岳定军，是看了他身后那条船。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码头上的人群里。</p>
船夫在后面解缆绳，说了一句：“那人是陈伯安。”</p>
岳定军没有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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