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待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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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踩着石阶上了岸。身后船夫解缆绳的声音响了一下，船离了岸。</p>
码头上两个穿青袍的府衙差役朝他走过来。走前那个手里拿着一卷文牒，走后那个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两人在三步外停住。走前的展开文牒看一眼：“岳定军？”</p>
“是。”</p>
差役把文牒卷起来：“跟我们走。”</p>
岳定军跟着差役穿过码头。几艘货船正在卸货，搬运工扛着麻袋从他身边过——装的是米和盐。米袋的谷灰味混着盐粒的潮气，从敞开的袋口扑出来。他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蹲在石阶上补渔网的老人，坐在茶摊边嗑瓜子的中年女人，货船旁边记账的账房。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又移开。</p>
走出码头，差役带他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墙很高，把日头遮住了。巷子尽头是一扇侧门——鄂州府衙的后门。岳定军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的人群已经远了，陈伯安刚才站的那棵老槐树下，没有人了。</p>
穿过府衙后堂的时候，一个书办坐在案后翻文牒。他抬头看了岳定军一眼，又翻了一下手里的牒子：“你就是那个献骨的？”</p>
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热情。就是一种确认。</p>
他翻到最后一页，盖了个章，把文牒推到差役面前：“先住辎重营。”</p>
说这句的时候他没看岳定军，看的是自己手里的印章，手指在印边摸了一圈。那不是盖章的姿势，是在确认印章上有没有缺角。</p>
两个差役把岳定军押到鄂州军营外围的辎重营。营门口挂着“岳”字旗。</p>
又回到岳家军的地界了。只是这回，身份是“待审之人”。</p>
守卫翻了文牒，指了指营地里最靠边的一排棚屋：“住那边。每天卯时去伙房领活。不得出营。”</p>
差役走了。</p>
棚屋是土坯墙草顶，比之前在岳家军住的帐篷还简陋。他推开最边上那间的门，里面只有一张草席、一口锅。把草席铺平，坐下来。</p>
伙夫来送粥，在门口停了一下，把碗递进来，低声说了句：“你那个哑巴小兄弟——他昨天到了。”</p>
岳定军的手停了一下。</p>
铁头。他比岳定军先到鄂州。</p>
岳定军端着粥碗在草席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稠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米香和柴火气。</p>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暮光里泛着淡粉色，他用拇指按了一下。</p>
喝完粥，他走到棚屋门口往外看。暮色里的辎重营很安静，只有远处伙房方向还有炊烟。他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铁头，但在伙房旁边的柴堆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截炭笔，短短的，搁在柴堆最上面一层，笔尖朝南。</p>
铁头留的。</p>
他在营地里。在南边。</p>
岳定军把那个位置记住了。</p>
第二天早上，岳定军被安排去伙房领活——劈柴。他拿起斧头的时候，想起自己在巩县劈过三年的柴。斧头柄的触感，一模一样。柄上磨出的包浆，和他掌心里的老茧严丝合缝。</p>
他劈了一上午，把柴堆劈矮了半截。斧头落木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在土墙围起来的营地里。</p>
午后，张明出现在辎重营。穿着青灰袍子，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来领粮草的装束。他走到岳定军劈柴的地方，停了一下。</p>
岳定军没有抬头，继续劈。</p>
张明蹲下来，捡了一根劈好的柴翻了翻，像是检查劈柴的质量，低声说：“岳少保让你过去。”</p>
岳定军放下斧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劈柴时蹭了一层木屑灰，灰白色的，嵌在淡粉色疤痕里。他拍了一下手，灰落了一地。</p>
“现在？”</p>
“现在。跟我走。”</p>
岳定军跟着张明穿过辎重营。路上没有遇到阻拦。走到中军帐附近，张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小兄弟在喂马。他昨天到的，比我早半天。”</p>
离开中军帐之前，张明又补了一句：“岳少保昨天问了你一件事。他问我，‘那个岳定军，在临安到底干了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看了岳定军一眼，“我没说假话。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临安干了什么。”</p>
说完，转身走了。</p>
岳定军站在中军帐门口，手按在帘子上。</p>
他掀帘进去。岳飞坐在案后批公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起伏。</p>
“你在辎重营待了三天。感觉怎么样？”</p>
“还行。”</p>
“那就继续待着。”</p>
岳定军愣了一下。他以为岳飞要问什么——临安的事，圣旨的事，献骨的事。可岳飞只说了这一句，又低下头批公文去了。</p>
岳定军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岳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p>
“那幅图——你带着？”</p>
“带着。”</p>
“别丢了。”</p>
岳定军停了一步：“不会。”</p>
他掀帘出去。暮色已经上来，中军帐外的火把刚点上，一个士兵正拿火折子点第二根。岳定军站在帐门口看了两息，往辎重营方向走。</p>
经过马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铁头正在马厩里给一匹马添草料，看见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来。草料和干土的气味从栏杆缝里散出来。岳定军也没有走近。两个人隔着马厩的栏杆看了一眼。</p>
回到棚屋，岳定军把斧头靠在门边，坐下来，把怀里九样东西取出来，在草席上摆开。</p>
躺下之前，他对蹲在门口的铁头说了一句：“张明说，岳飞问我‘感觉怎么样’。他没问我‘为什么被流放’。”</p>
铁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等。</p>
岳定军看着那个“等”字，吹灭了灯。</p>
黑暗中，他听见铁头在门口轻轻写字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沙沙声停了。</p>
他没有问铁头写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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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踩着石阶上了岸。身后船夫解缆绳的声音响了一下，船离了岸。</p>
码头上两个穿青袍的府衙差役朝他走过来。走前那个手里拿着一卷文牒，走后那个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两人在三步外停住。走前的展开文牒看一眼：“岳定军？”</p>
“是。”</p>
差役把文牒卷起来：“跟我们走。”</p>
岳定军跟着差役穿过码头。几艘货船正在卸货，搬运工扛着麻袋从他身边过——装的是米和盐。米袋的谷灰味混着盐粒的潮气，从敞开的袋口扑出来。他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蹲在石阶上补渔网的老人，坐在茶摊边嗑瓜子的中年女人，货船旁边记账的账房。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又移开。</p>
走出码头，差役带他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墙很高，把日头遮住了。巷子尽头是一扇侧门——鄂州府衙的后门。岳定军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的人群已经远了，陈伯安刚才站的那棵老槐树下，没有人了。</p>
穿过府衙后堂的时候，一个书办坐在案后翻文牒。他抬头看了岳定军一眼，又翻了一下手里的牒子：“你就是那个献骨的？”</p>
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热情。就是一种确认。</p>
他翻到最后一页，盖了个章，把文牒推到差役面前：“先住辎重营。”</p>
说这句的时候他没看岳定军，看的是自己手里的印章，手指在印边摸了一圈。那不是盖章的姿势，是在确认印章上有没有缺角。</p>
两个差役把岳定军押到鄂州军营外围的辎重营。营门口挂着“岳”字旗。</p>
又回到岳家军的地界了。只是这回，身份是“待审之人”。</p>
守卫翻了文牒，指了指营地里最靠边的一排棚屋：“住那边。每天卯时去伙房领活。不得出营。”</p>
差役走了。</p>
棚屋是土坯墙草顶，比之前在岳家军住的帐篷还简陋。他推开最边上那间的门，里面只有一张草席、一口锅。把草席铺平，坐下来。</p>
伙夫来送粥，在门口停了一下，把碗递进来，低声说了句：“你那个哑巴小兄弟——他昨天到了。”</p>
岳定军的手停了一下。</p>
铁头。他比岳定军先到鄂州。</p>
岳定军端着粥碗在草席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稠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米香和柴火气。</p>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暮光里泛着淡粉色，他用拇指按了一下。</p>
喝完粥，他走到棚屋门口往外看。暮色里的辎重营很安静，只有远处伙房方向还有炊烟。他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铁头，但在伙房旁边的柴堆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截炭笔，短短的，搁在柴堆最上面一层，笔尖朝南。</p>
铁头留的。</p>
他在营地里。在南边。</p>
岳定军把那个位置记住了。</p>
第二天早上，岳定军被安排去伙房领活——劈柴。他拿起斧头的时候，想起自己在巩县劈过三年的柴。斧头柄的触感，一模一样。柄上磨出的包浆，和他掌心里的老茧严丝合缝。</p>
他劈了一上午，把柴堆劈矮了半截。斧头落木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在土墙围起来的营地里。</p>
午后，张明出现在辎重营。穿着青灰袍子，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来领粮草的装束。他走到岳定军劈柴的地方，停了一下。</p>
岳定军没有抬头，继续劈。</p>
张明蹲下来，捡了一根劈好的柴翻了翻，像是检查劈柴的质量，低声说：“岳少保让你过去。”</p>
岳定军放下斧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劈柴时蹭了一层木屑灰，灰白色的，嵌在淡粉色疤痕里。他拍了一下手，灰落了一地。</p>
“现在？”</p>
“现在。跟我走。”</p>
岳定军跟着张明穿过辎重营。路上没有遇到阻拦。走到中军帐附近，张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小兄弟在喂马。他昨天到的，比我早半天。”</p>
离开中军帐之前，张明又补了一句：“岳少保昨天问了你一件事。他问我，‘那个岳定军，在临安到底干了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看了岳定军一眼，“我没说假话。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临安干了什么。”</p>
说完，转身走了。</p>
岳定军站在中军帐门口，手按在帘子上。</p>
他掀帘进去。岳飞坐在案后批公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起伏。</p>
“你在辎重营待了三天。感觉怎么样？”</p>
“还行。”</p>
“那就继续待着。”</p>
岳定军愣了一下。他以为岳飞要问什么——临安的事，圣旨的事，献骨的事。可岳飞只说了这一句，又低下头批公文去了。</p>
岳定军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岳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p>
“那幅图——你带着？”</p>
“带着。”</p>
“别丢了。”</p>
岳定军停了一步：“不会。”</p>
他掀帘出去。暮色已经上来，中军帐外的火把刚点上，一个士兵正拿火折子点第二根。岳定军站在帐门口看了两息，往辎重营方向走。</p>
经过马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铁头正在马厩里给一匹马添草料，看见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来。草料和干土的气味从栏杆缝里散出来。岳定军也没有走近。两个人隔着马厩的栏杆看了一眼。</p>
回到棚屋，岳定军把斧头靠在门边，坐下来，把怀里九样东西取出来，在草席上摆开。</p>
躺下之前，他对蹲在门口的铁头说了一句：“张明说，岳飞问我‘感觉怎么样’。他没问我‘为什么被流放’。”</p>
铁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等。</p>
岳定军看着那个“等”字，吹灭了灯。</p>
黑暗中，他听见铁头在门口轻轻写字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沙沙声停了。</p>
他没有问铁头写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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