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出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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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到，伙房的梆子就响了。岳定军从草席上坐起来，掀开门帘，天还没亮透。辎重营的早晨比别的营区安静，士兵已经在搬粮袋，没有操练的号角，只有扁担和绳索的声音。晨雾还挂在棚屋顶上，压着一层土腥气。</p>
他去伙房领活。还是劈柴。斧头柄的触感，闭着眼都摸得到。巩县那三年劈的柴，比这营地里所有人加起来的还多。斧头落下，木屑崩开，松脂的味跟着溅出来。他劈了十几斧，手就热了，疤在掌心被汗焐得发紧。</p>
劈着柴，他看辎重营的布局。东边粮仓，西边马厩，中间是伙房和柴堆。他住的棚屋在最靠边，离营门近，离粮仓远。近营门，便于押走；远粮仓，不叫他沾军需。营门朝东，日出先照到粮仓的瓦顶。</p>
他数了巡逻换岗的时间。约莫半个时辰一次，每次两人，换岗的位置在粮仓和马厩之间。</p>
伙夫经过，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那个小兄弟在马厩那边，别老往那儿看。”</p>
岳定军没回头，接着劈。</p>
劈了半个时辰，柴堆矮了一截。放下斧头擦汗的时候，他看见铁头从马厩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水。铁头经过他身边没停步，水桶的提手在岳定军脚边蹭了一下——地上多了一小片竹片。</p>
岳定军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字：夜。</p>
今晚有人来。</p>
他把竹片攥进掌心，接着劈。</p>
午后，张明又来了辎重营，这回空着手。他走到柴堆旁蹲下，捡起一根劈好的柴，翻来覆去地看。</p>
岳定军没停手。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p>
“临安那边有消息。”张明说，“秦桧复相之后，朝中主战派清了一批。你认识的那个王贵，被调离岳家军，去枢密院当闲职了。”</p>
斧头停了一下。</p>
“还有——你那个木牌的事，有人查过。查到了岳家族谱，可族谱上‘定钧’的名字还在，没被划掉。”</p>
岳定军把斧头立在木桩上：“谁查的？”</p>
“不知道。查完之后，没有再往下查。”张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岳少保让我带句话——你那个图，秦桧的人已经知道在岳家军手里了。”</p>
岳定军的手在斧头柄上按了一下。</p>
张明走到辎重营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点了两下。</p>
岳定军看见了。张明点的是衣领内侧的位置。</p>
有人已经知道你怀里那些东西了。</p>
入夜，岳定军没有睡。他坐在草席上，把九样东西取出来，在黑暗里用手摸了一遍：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圣旨。数到断炭笔的时候，指腹在笔尖上停了停，又接着往下数。圣旨的绢帛是最后一样，凉，硬，卷边扎手。九样东西的轮廓，在指腹下依次排开。</p>
子时过后，棚屋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不是巡逻的——巡逻穿军靴，这个是布鞋。</p>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三息。一块小石子从门帘底下滚进来。</p>
岳定军没有点灯。伸手把石子捡起来，上面裹着一小片纸。展开，借着窗外极淡的月光，辨认出两行字：</p>
陈文吏在龙山镇。右手腕旧伤。有人盯着他。别去。</p>
没有署名。字迹和之前“生·吴”竹片上的刻字，是一种风格。纸片上的字很小，笔画收得紧。</p>
他把纸片叠好，收进衣领内侧。这是第十样。</p>
脚步声远了。他没有追出去。</p>
纸片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刚才月光太暗没看见。他凑到门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下，重新看：</p>
吴家豆腐铺，初三有人换岗。每月初三。</p>
龙山镇吴家豆腐铺，每月初三换岗。这是规律。有人在替陈文吏守着。</p>
他把纸片收好，重新躺回草席上，闭着眼，心里算日子。</p>
下一个初三，还有几天。</p>
躺下之后他没睡着。过了约莫一炷香，棚屋外有极轻的刮擦声，有什么东西在门框上划了一下。他侧过头，门帘边缘有一道炭笔的痕迹，是铁头从外面写的。</p>
他轻轻掀开门帘一角。外面没人，地上一个字：安。</p>
岳定军把手伸出去，在那道炭笔痕迹旁边按了一下。掌心贴着门框边缘，旧疤抵着粗糙的木面。缩回手，把门帘放下。</p>
天亮之前，他把衣领内侧的东西又摸了一遍。</p>
十样了。十样挤在胸口，像一个人的全部家当。</p>
他慢慢攥了一下拳。掌心的疤贴着诏书的绢帛。</p>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p>
“初三。还有几天。”</p>
他闭上眼睛。</p>
棚屋外，铁头蹲在马厩的矮墙上，望着同一个方向。炭笔插在腰里，笔尖朝南。</p>
龙山镇的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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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到，伙房的梆子就响了。岳定军从草席上坐起来，掀开门帘，天还没亮透。辎重营的早晨比别的营区安静，士兵已经在搬粮袋，没有操练的号角，只有扁担和绳索的声音。晨雾还挂在棚屋顶上，压着一层土腥气。</p>
他去伙房领活。还是劈柴。斧头柄的触感，闭着眼都摸得到。巩县那三年劈的柴，比这营地里所有人加起来的还多。斧头落下，木屑崩开，松脂的味跟着溅出来。他劈了十几斧，手就热了，疤在掌心被汗焐得发紧。</p>
劈着柴，他看辎重营的布局。东边粮仓，西边马厩，中间是伙房和柴堆。他住的棚屋在最靠边，离营门近，离粮仓远。近营门，便于押走；远粮仓，不叫他沾军需。营门朝东，日出先照到粮仓的瓦顶。</p>
他数了巡逻换岗的时间。约莫半个时辰一次，每次两人，换岗的位置在粮仓和马厩之间。</p>
伙夫经过，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那个小兄弟在马厩那边，别老往那儿看。”</p>
岳定军没回头，接着劈。</p>
劈了半个时辰，柴堆矮了一截。放下斧头擦汗的时候，他看见铁头从马厩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水。铁头经过他身边没停步，水桶的提手在岳定军脚边蹭了一下——地上多了一小片竹片。</p>
岳定军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字：夜。</p>
今晚有人来。</p>
他把竹片攥进掌心，接着劈。</p>
午后，张明又来了辎重营，这回空着手。他走到柴堆旁蹲下，捡起一根劈好的柴，翻来覆去地看。</p>
岳定军没停手。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p>
“临安那边有消息。”张明说，“秦桧复相之后，朝中主战派清了一批。你认识的那个王贵，被调离岳家军，去枢密院当闲职了。”</p>
斧头停了一下。</p>
“还有——你那个木牌的事，有人查过。查到了岳家族谱，可族谱上‘定钧’的名字还在，没被划掉。”</p>
岳定军把斧头立在木桩上：“谁查的？”</p>
“不知道。查完之后，没有再往下查。”张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岳少保让我带句话——你那个图，秦桧的人已经知道在岳家军手里了。”</p>
岳定军的手在斧头柄上按了一下。</p>
张明走到辎重营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点了两下。</p>
岳定军看见了。张明点的是衣领内侧的位置。</p>
有人已经知道你怀里那些东西了。</p>
入夜，岳定军没有睡。他坐在草席上，把九样东西取出来，在黑暗里用手摸了一遍：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圣旨。数到断炭笔的时候，指腹在笔尖上停了停，又接着往下数。圣旨的绢帛是最后一样，凉，硬，卷边扎手。九样东西的轮廓，在指腹下依次排开。</p>
子时过后，棚屋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不是巡逻的——巡逻穿军靴，这个是布鞋。</p>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三息。一块小石子从门帘底下滚进来。</p>
岳定军没有点灯。伸手把石子捡起来，上面裹着一小片纸。展开，借着窗外极淡的月光，辨认出两行字：</p>
陈文吏在龙山镇。右手腕旧伤。有人盯着他。别去。</p>
没有署名。字迹和之前“生·吴”竹片上的刻字，是一种风格。纸片上的字很小，笔画收得紧。</p>
他把纸片叠好，收进衣领内侧。这是第十样。</p>
脚步声远了。他没有追出去。</p>
纸片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刚才月光太暗没看见。他凑到门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下，重新看：</p>
吴家豆腐铺，初三有人换岗。每月初三。</p>
龙山镇吴家豆腐铺，每月初三换岗。这是规律。有人在替陈文吏守着。</p>
他把纸片收好，重新躺回草席上，闭着眼，心里算日子。</p>
下一个初三，还有几天。</p>
躺下之后他没睡着。过了约莫一炷香，棚屋外有极轻的刮擦声，有什么东西在门框上划了一下。他侧过头，门帘边缘有一道炭笔的痕迹，是铁头从外面写的。</p>
他轻轻掀开门帘一角。外面没人，地上一个字：安。</p>
岳定军把手伸出去，在那道炭笔痕迹旁边按了一下。掌心贴着门框边缘，旧疤抵着粗糙的木面。缩回手，把门帘放下。</p>
天亮之前，他把衣领内侧的东西又摸了一遍。</p>
十样了。十样挤在胸口，像一个人的全部家当。</p>
他慢慢攥了一下拳。掌心的疤贴着诏书的绢帛。</p>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p>
“初三。还有几天。”</p>
他闭上眼睛。</p>
棚屋外，铁头蹲在马厩的矮墙上，望着同一个方向。炭笔插在腰里，笔尖朝南。</p>
龙山镇的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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