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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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晚上，辎重营比平时安静得早。士兵们吃完年夜饭就各自回棚屋了，营地里只剩伙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灯是红的，罩子旧了，光晕在雪地上漾开一小圈。</p>
岳定军坐在草席上，面前一碗粥。粥是铁头从伙房端来的，粗瓷碗，粥面上漂着几片菜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比平时稠，铁头跟炊事班多讨了一勺米。铁头自己那碗搁在他旁边，人蹲到对面去了，没说话。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浮着，带着米香和铁头身上沾的草料味。</p>
棚屋里只点一盏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刚好照亮两张脸。铁头端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外面偶尔响一两声爆竹，村里放的，不是军中，隔得远，被冬夜的空气压得很低。</p>
岳定军听着爆竹声。第三个除夕了。头一个在巩县盗洞里，第二个在岳家军辎重营的帐篷里，第三个在这里。</p>
他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口。“铁头，你还记得巩县那天吗？”</p>
铁头放下碗，伸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活。</p>
铁头掰饼的时候，岳定军看见了他的手。右手腕上一道勒痕，淡得快跟周围皮肤一个颜色了，油灯底下还认得出来。朱仙镇留下的，几个月前被截住那回。铁头察觉了他的目光，把手缩回袖子里。岳定军没说什么，拿起碗边那半块干饼，咬了一口。</p>
他把碗放下，从衣领内侧取出十一张牌，一样一样摊在草席上。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圣旨，纸片，最后一张竹片。</p>
他从头看过去。素帕是吴皇后宫里的，护着他的人还在宫里。账册一摊开就是陈文吏的笔迹，巩县的证据。诏书是赵构的手笔，一句勿轻动，像根绳子。生吴竹片是陈伯安的信物，去巩县得靠它。窄竹片漆底下刮出来的那个“不”字，说的是陈伯安不在右壁。油布信是吴皇后的人递来的，陈文吏还活着。麻布碎片是铁头画的，一口井，一扇门。断炭笔也是陈伯安留的，井道的入口。</p>
灯芯爆了个小花。</p>
圣旨是明贬暗放，他活着走出临安，靠的就是这张纸。纸片是陈伯安的人第三次来信，每月初三换岗。最后那张竹片是第四次，巡逻在添人。</p>
三年前他在巩县野地里醒过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现在，草席上摆了一排。哪一件从谁手里接的，哪一天，在哪儿，他都记得。</p>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灯下泛着淡粉。拇指按了按，不疼了。攥一下拳，疤在，能握紧。他把十一张牌照原样收回衣领内侧。</p>
铁头看他收完，在地上写：够。</p>
岳定军想起上回铁头写的是“够了，但还没完”。这回只有一个字。</p>
“够什么？”</p>
铁头又写：走。</p>
够走了。东西够了，路可以走了。岳定军没有立刻应，把碗里剩的粥喝完，放下碗。“明天再说。”</p>
铁头没有追问。</p>
过了子时，岳定军被一阵极轻的声音弄醒。石头蹭石头，闷闷的一声，从棚屋后面的矮墙那边过来。他坐起来。身边的草席空着，铁头不在。门帘掀开一条缝，冷风正往里灌。</p>
他走过去掀开门帘。铁头蹲在棚屋外的雪地上，面朝南边矮墙的方向，一只手还按在地上，刚画完什么。岳定军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p>
地上是一幅草图：矮墙，马厩，河堤，营外一条小路。小路尽头画了个圈，圈里一个字——船。</p>
矮墙后头有条路通到河边，河边有船。铁头在小路和矮墙之间补了一道连接线。</p>
“你今晚去看了？”</p>
铁头点头。他抬手在胸口比了个高度。翻过去的时候手在墙上蹭了一下，右手掌外侧留了道浅浅的擦痕。岳定军盯着草图看了很久，抬袖子把图抹平。他站起来，望了一眼河堤的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位置有人看着。</p>
铁头在抹平的雪地上又写了一个字：走。写完，炭笔插回袖口，他站起来，面朝南方。笔尖朝下，从袖口露出一点。</p>
路探好了，船在河边。什么时候走，岳定军定。</p>
岳定军没有动。风从南面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p>
回到棚屋，他没有点灯。黑暗里坐在草席上，把衣领内侧那摞东西从头到尾又摸了一遍，隔着布，一块一块都是硬的。摸完，手放回胸前，疤贴着心跳的位置。门口传来一声轻响，铁头蹲下了，跟往常一样。他没有回头。</p>
明天天亮，去中军帐见一个人。徽宗那封信，该用了。可它是先拿给岳飞看，还是先拿给赵构看，他没有想好。岳飞在鄂州，赵构在临安，信在巩县的石函里。要用信，得先回巩县。</p>
他躺下来。草席底下垫着麻布，比夏天舒服些。远处村子还有零星的爆竹声。</p>
子时过了，新的一年就在黑暗里来了。岳定军最后望了一眼门口那道蹲着的影子，闭上眼睛。</p>
明天早上去中军帐，见岳飞。告诉他石函里的不只是骨头，还有一封信。那封信能不能用、什么时候用、给谁看，都还没定，但可以先跟他说。</p>
闭眼的时候，他的手还搁在胸口上，掌心的疤贴着十一张牌。</p>
铁头蹲在门口，面朝南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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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晚上，辎重营比平时安静得早。士兵们吃完年夜饭就各自回棚屋了，营地里只剩伙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灯是红的，罩子旧了，光晕在雪地上漾开一小圈。</p>
岳定军坐在草席上，面前一碗粥。粥是铁头从伙房端来的，粗瓷碗，粥面上漂着几片菜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比平时稠，铁头跟炊事班多讨了一勺米。铁头自己那碗搁在他旁边，人蹲到对面去了，没说话。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浮着，带着米香和铁头身上沾的草料味。</p>
棚屋里只点一盏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刚好照亮两张脸。铁头端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外面偶尔响一两声爆竹，村里放的，不是军中，隔得远，被冬夜的空气压得很低。</p>
岳定军听着爆竹声。第三个除夕了。头一个在巩县盗洞里，第二个在岳家军辎重营的帐篷里，第三个在这里。</p>
他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口。“铁头，你还记得巩县那天吗？”</p>
铁头放下碗，伸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活。</p>
铁头掰饼的时候，岳定军看见了他的手。右手腕上一道勒痕，淡得快跟周围皮肤一个颜色了，油灯底下还认得出来。朱仙镇留下的，几个月前被截住那回。铁头察觉了他的目光，把手缩回袖子里。岳定军没说什么，拿起碗边那半块干饼，咬了一口。</p>
他把碗放下，从衣领内侧取出十一张牌，一样一样摊在草席上。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圣旨，纸片，最后一张竹片。</p>
他从头看过去。素帕是吴皇后宫里的，护着他的人还在宫里。账册一摊开就是陈文吏的笔迹，巩县的证据。诏书是赵构的手笔，一句勿轻动，像根绳子。生吴竹片是陈伯安的信物，去巩县得靠它。窄竹片漆底下刮出来的那个“不”字，说的是陈伯安不在右壁。油布信是吴皇后的人递来的，陈文吏还活着。麻布碎片是铁头画的，一口井，一扇门。断炭笔也是陈伯安留的，井道的入口。</p>
灯芯爆了个小花。</p>
圣旨是明贬暗放，他活着走出临安，靠的就是这张纸。纸片是陈伯安的人第三次来信，每月初三换岗。最后那张竹片是第四次，巡逻在添人。</p>
三年前他在巩县野地里醒过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现在，草席上摆了一排。哪一件从谁手里接的，哪一天，在哪儿，他都记得。</p>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灯下泛着淡粉。拇指按了按，不疼了。攥一下拳，疤在，能握紧。他把十一张牌照原样收回衣领内侧。</p>
铁头看他收完，在地上写：够。</p>
岳定军想起上回铁头写的是“够了，但还没完”。这回只有一个字。</p>
“够什么？”</p>
铁头又写：走。</p>
够走了。东西够了，路可以走了。岳定军没有立刻应，把碗里剩的粥喝完，放下碗。“明天再说。”</p>
铁头没有追问。</p>
过了子时，岳定军被一阵极轻的声音弄醒。石头蹭石头，闷闷的一声，从棚屋后面的矮墙那边过来。他坐起来。身边的草席空着，铁头不在。门帘掀开一条缝，冷风正往里灌。</p>
他走过去掀开门帘。铁头蹲在棚屋外的雪地上，面朝南边矮墙的方向，一只手还按在地上，刚画完什么。岳定军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p>
地上是一幅草图：矮墙，马厩，河堤，营外一条小路。小路尽头画了个圈，圈里一个字——船。</p>
矮墙后头有条路通到河边，河边有船。铁头在小路和矮墙之间补了一道连接线。</p>
“你今晚去看了？”</p>
铁头点头。他抬手在胸口比了个高度。翻过去的时候手在墙上蹭了一下，右手掌外侧留了道浅浅的擦痕。岳定军盯着草图看了很久，抬袖子把图抹平。他站起来，望了一眼河堤的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位置有人看着。</p>
铁头在抹平的雪地上又写了一个字：走。写完，炭笔插回袖口，他站起来，面朝南方。笔尖朝下，从袖口露出一点。</p>
路探好了，船在河边。什么时候走，岳定军定。</p>
岳定军没有动。风从南面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p>
回到棚屋，他没有点灯。黑暗里坐在草席上，把衣领内侧那摞东西从头到尾又摸了一遍，隔着布，一块一块都是硬的。摸完，手放回胸前，疤贴着心跳的位置。门口传来一声轻响，铁头蹲下了，跟往常一样。他没有回头。</p>
明天天亮，去中军帐见一个人。徽宗那封信，该用了。可它是先拿给岳飞看，还是先拿给赵构看，他没有想好。岳飞在鄂州，赵构在临安，信在巩县的石函里。要用信，得先回巩县。</p>
他躺下来。草席底下垫着麻布，比夏天舒服些。远处村子还有零星的爆竹声。</p>
子时过了，新的一年就在黑暗里来了。岳定军最后望了一眼门口那道蹲着的影子，闭上眼睛。</p>
明天早上去中军帐，见岳飞。告诉他石函里的不只是骨头，还有一封信。那封信能不能用、什么时候用、给谁看，都还没定，但可以先跟他说。</p>
闭眼的时候，他的手还搁在胸口上，掌心的疤贴着十一张牌。</p>
铁头蹲在门口，面朝南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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