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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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从辎重营门口跑过去的时候，岳定军的斧头正举在半空。传令兵喊了一声“岳少保要进京了”，声音被跑动的风削掉一半，但“进京”两个字砸进岳定军耳朵里。斧头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他的手在斧柄上攥了一下，掌心那道旧疤抵着木柄，一紧，指节发白。</p>
传令兵跑过去之后，辎重营安静了几息，然后士兵们开始低声议论。岳定军把斧头落下来，劈开那根木头，劈完没有继续，把斧头立在木桩上，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p>
中军帐门口进进出出——王贵帐下的传令兵、几个武官、一个穿青袍的文吏。文吏手里一卷纸，走得急，差点撞到帐门口的旗杆。岳定军擦了一下手，往中军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p>
他是“待审之人”，不能随便离开辎重营。</p>
他转身回柴堆边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p>
劈完第三根柴，他把斧头放下，去伙房领了第二天的口粮，回棚屋。铁头蹲在马厩门口看中军帐方向，他经过的时候没停。</p>
回到棚屋，他发现草席上多了一张纸条。不是铁头的炭笔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八个字：</p>
明日卯时，岳少保出发。你不要跟。</p>
没有署名。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一个掌印，掌纹的走向他认得——陈伯安。陈伯安在告诉他：岳飞要走，但你不能跟。</p>
当天下午岳定军去了中军帐。守卫拦他：“岳少保在议事。”</p>
“我要见岳少保。有急事。”</p>
守卫看了他一眼，犹豫一下，掀帘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出来：“岳少保让你进去。”</p>
岳定军掀帘进帐。岳飞坐在案后收拾公文，抬头看他一眼，手里没停。“岳少保进京，我想随行。”</p>
岳飞把一份公文放进木匣，盖上盖子：“你留在鄂州。”</p>
“我可以在临安替少保——”</p>
“你在临安待得够久了。”岳飞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没拆，但封口的暗记是吴皇后的。那封信不是写给岳飞的——是吴皇后写给岳定军的。岳飞没拆。</p>
岳飞把信放在案角，继续收拾公文。岳定军站在案前没动，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封口的暗记和他衣领内侧那块素帕上的是同一个。岳飞收拾完公文，站起来，把那封信推到岳定军面前：“你的信。我没拆。”</p>
岳定军拿起信，没当场拆。岳飞说：“你那幅图，我带着走。”</p>
他顿了一下。</p>
“图在，人就在。你留在鄂州等消息。”</p>
岳定军把信收进怀里。往帐门口走的时候，岳飞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如果临安那边有人问起你——你就说你在鄂州待审，什么都不知道。”</p>
岳定军停了一步。他没回头。掀帘出去了。</p>
岳飞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岳定军站在辎重营的高地上。营地在东侧高坡，能望到通往临安的官道。他没走近，远远站着。岳飞的队伍从营门出来——十几匹马，两辆马车，一队护卫。岳飞骑在马上，没回头。队伍沿官道往东，晨雾很重，走了大约半里地就吞没了。岳定军在高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个人影也看不见。铁头蹲在高地下面等他。两个人没说话，一起走回辎重营。</p>
回棚屋，岳定军把那封信拆了。信很短，吴皇后的笔迹：</p>
陈文吏还活着。龙山镇。初三换岗。秦桧已派人查你旧账。勿动。</p>
他把信收进衣领内侧。第十二样。</p>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冬天快结束了。岳定军继续劈柴、搬粮、扫马厩。</p>
一个月后，消息传到鄂州。那天下午岳定军正在劈柴，张明从营门口跑进来，脸色不对。他跑到岳定军面前，没压低声音：“岳飞被解兵权了。”</p>
岳定军手里的斧头落下去，劈开了一根粗木。斧头卡在木头里，他没拔。</p>
张明又说：“人被留在临安了。岳家军——暂时由王贵代管。”</p>
岳定军把斧头从木头里拔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疤在暮光里泛着淡粉。</p>
“不等了。”</p>
当晚岳定军对铁头说：“不等了。我们去临安。”</p>
铁头站起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走。</p>
岳定军把衣领内侧的十二样东西重新按了一遍：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圣旨，纸片，竹片，吴皇后的信。十二样。他从草席下抽出包图袋，把备用木片图也取出来，一并塞进麻布口袋。</p>
铁头在地上画了一条路线——从鄂州往东北，绕过官道，走一条老运河故道。路尽头画了一个圈。岳定军看着那个圈：“临安？”</p>
铁头点头。</p>
岳定军把斧头靠在门后。他明天不会再来劈柴了。他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很深，远处河堤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他蹲在棚屋门口，和铁头一起面朝东北。</p>
铁头画的路线还留在泥地上，从鄂州绕了一条弯路到临安。岳定军伸手把那条线抹了。</p>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河堤方向有一个亮点——极小的，像灯笼被蒙了一层布。那亮点在河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灭了。</p>
铁头也看见了。他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看。</p>
岳定军说：“让他看。”</p>
他转身回棚屋，把门帘放下来。铁头蹲在门口没动。天亮之前，他们要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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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从辎重营门口跑过去的时候，岳定军的斧头正举在半空。传令兵喊了一声“岳少保要进京了”，声音被跑动的风削掉一半，但“进京”两个字砸进岳定军耳朵里。斧头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他的手在斧柄上攥了一下，掌心那道旧疤抵着木柄，一紧，指节发白。</p>
传令兵跑过去之后，辎重营安静了几息，然后士兵们开始低声议论。岳定军把斧头落下来，劈开那根木头，劈完没有继续，把斧头立在木桩上，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p>
中军帐门口进进出出——王贵帐下的传令兵、几个武官、一个穿青袍的文吏。文吏手里一卷纸，走得急，差点撞到帐门口的旗杆。岳定军擦了一下手，往中军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p>
他是“待审之人”，不能随便离开辎重营。</p>
他转身回柴堆边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p>
劈完第三根柴，他把斧头放下，去伙房领了第二天的口粮，回棚屋。铁头蹲在马厩门口看中军帐方向，他经过的时候没停。</p>
回到棚屋，他发现草席上多了一张纸条。不是铁头的炭笔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八个字：</p>
明日卯时，岳少保出发。你不要跟。</p>
没有署名。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一个掌印，掌纹的走向他认得——陈伯安。陈伯安在告诉他：岳飞要走，但你不能跟。</p>
当天下午岳定军去了中军帐。守卫拦他：“岳少保在议事。”</p>
“我要见岳少保。有急事。”</p>
守卫看了他一眼，犹豫一下，掀帘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出来：“岳少保让你进去。”</p>
岳定军掀帘进帐。岳飞坐在案后收拾公文，抬头看他一眼，手里没停。“岳少保进京，我想随行。”</p>
岳飞把一份公文放进木匣，盖上盖子：“你留在鄂州。”</p>
“我可以在临安替少保——”</p>
“你在临安待得够久了。”岳飞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没拆，但封口的暗记是吴皇后的。那封信不是写给岳飞的——是吴皇后写给岳定军的。岳飞没拆。</p>
岳飞把信放在案角，继续收拾公文。岳定军站在案前没动，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封口的暗记和他衣领内侧那块素帕上的是同一个。岳飞收拾完公文，站起来，把那封信推到岳定军面前：“你的信。我没拆。”</p>
岳定军拿起信，没当场拆。岳飞说：“你那幅图，我带着走。”</p>
他顿了一下。</p>
“图在，人就在。你留在鄂州等消息。”</p>
岳定军把信收进怀里。往帐门口走的时候，岳飞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如果临安那边有人问起你——你就说你在鄂州待审，什么都不知道。”</p>
岳定军停了一步。他没回头。掀帘出去了。</p>
岳飞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岳定军站在辎重营的高地上。营地在东侧高坡，能望到通往临安的官道。他没走近，远远站着。岳飞的队伍从营门出来——十几匹马，两辆马车，一队护卫。岳飞骑在马上，没回头。队伍沿官道往东，晨雾很重，走了大约半里地就吞没了。岳定军在高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个人影也看不见。铁头蹲在高地下面等他。两个人没说话，一起走回辎重营。</p>
回棚屋，岳定军把那封信拆了。信很短，吴皇后的笔迹：</p>
陈文吏还活着。龙山镇。初三换岗。秦桧已派人查你旧账。勿动。</p>
他把信收进衣领内侧。第十二样。</p>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冬天快结束了。岳定军继续劈柴、搬粮、扫马厩。</p>
一个月后，消息传到鄂州。那天下午岳定军正在劈柴，张明从营门口跑进来，脸色不对。他跑到岳定军面前，没压低声音：“岳飞被解兵权了。”</p>
岳定军手里的斧头落下去，劈开了一根粗木。斧头卡在木头里，他没拔。</p>
张明又说：“人被留在临安了。岳家军——暂时由王贵代管。”</p>
岳定军把斧头从木头里拔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疤在暮光里泛着淡粉。</p>
“不等了。”</p>
当晚岳定军对铁头说：“不等了。我们去临安。”</p>
铁头站起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走。</p>
岳定军把衣领内侧的十二样东西重新按了一遍：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圣旨，纸片，竹片，吴皇后的信。十二样。他从草席下抽出包图袋，把备用木片图也取出来，一并塞进麻布口袋。</p>
铁头在地上画了一条路线——从鄂州往东北，绕过官道，走一条老运河故道。路尽头画了一个圈。岳定军看着那个圈：“临安？”</p>
铁头点头。</p>
岳定军把斧头靠在门后。他明天不会再来劈柴了。他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很深，远处河堤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他蹲在棚屋门口，和铁头一起面朝东北。</p>
铁头画的路线还留在泥地上，从鄂州绕了一条弯路到临安。岳定军伸手把那条线抹了。</p>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河堤方向有一个亮点——极小的，像灯笼被蒙了一层布。那亮点在河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灭了。</p>
铁头也看见了。他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看。</p>
岳定军说：“让他看。”</p>
他转身回棚屋，把门帘放下来。铁头蹲在门口没动。天亮之前，他们要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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