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树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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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辎重营来了两个人。靴声很重，官靴。管事把苦役名册摊在院子中间的木桌上，两个穿青袍的人翻着册子，一个一个点名。点到岳定军，青袍人低头扫了眼册子，念：“岳定均。”</p>
“在。”</p>
青袍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册子，翻过去了。</p>
管事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目光在名册和岳定军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停了不到两息。</p>
点完名，两个青袍人收好册子，问管事：“这批苦役的来历，查过了？”</p>
“查过了。各处流配来的，籍贯、案由、刑期，册子上都有。”</p>
“再核一遍。上头要。”</p>
管事点头，把他们送出院子。</p>
岳定军站在队伍里没动。点完名回到劈柴位，拿起斧头时，余光扫到管事背对着他站在院门口。劈到第三根，管事从他身边过，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p>
岳定军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岳定均’那个名字，不是我写错的。我照着册子抄的。册子上的原名是‘岳定军’，叫人改成了‘岳定均’。改册子的人，比我早到一步。”</p>
岳定军的手停在斧柄上，掌心那道旧疤抵着木纹。管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那句话被落斧声盖了过去。</p>
上午的柴劈完，岳定军坐石墩上喝水，把管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册子原名“岳定军”，被人改成“岳定均”，改的人比管事早到。有人算准他会来鄂州，提前在册子上做了手脚。改名字不是要告发他，是要护着他。吴皇后的人？还是陈伯安的人？</p>
中午领饭，他故意排到管事旁边，低声吐出三个字：“陈伯安。”</p>
管事舀饭的勺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舀：“什么陈伯安？”</p>
“没什么。认错人了。”</p>
管事把饭勺往锅里一磕：“你认错人了。这里没姓陈的。”他瞥了岳定军一眼，“不过你那名字，改得对。”</p>
岳定军端碗走开。吃完把碗还回去时，他在碗底压了一小片干草叶，铡草时特意挑的，细长，弯成个半圆。半个时辰后回来取碗，草叶没了，碗翻过来扣在木架上。他拿起碗，碗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半圆，缺口处一条直线。</p>
陈伯安的“门”字记号。</p>
入夜，岳定军再从草棚后门出去。这回没绕路，径直走到老槐树下等着。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灰衣人从营地东侧过来，在他前三步站定。月光里看清了那张脸：三十出头，方脸，眉骨压得低，下巴上一道短疤。</p>
灰衣人从袖里抽出一小卷纸递过来，外头裹着层薄油布，卷得紧。“娘娘说：别急。你在等的东西，也在往你这边来。”他顿了顿，“第二句：巩县那边的路，有人替你踩过了。”</p>
岳定军攥着纸问：“谁踩的？”</p>
“一个姓孙的。”</p>
灰衣人转身要走。岳定军叫住他：“等一下。你是吴皇后的人，还是陈伯安的人？”</p>
灰衣人脚步停住，没回头：“娘娘的人。陈伯安的事，娘娘也知道。”又顿了顿，“陈伯安在鄂州留了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一个姓铁的。”</p>
灰衣人走了。</p>
岳定军站在老槐树下拆开那卷纸。一行字：岳飞兵权，半年之内必失。你若要动，趁现在。</p>
他把纸收好往回走。到草棚后头，他站住了——铁头不在墙根。蹲下等了一会儿，铁头从马厩方向摸过来，挨着他蹲下。铁头没写字，伸手指了指营地东侧，在自己胸口画个圈，圈外打个叉。</p>
岳定军琢磨了一会儿那手势：东侧有动静，马厩那边来人了。</p>
“几个？”</p>
铁头伸出两根手指。</p>
“什么时候？”</p>
“今。”他白天去老槐树那会儿，马厩那边来了两个人。</p>
岳定军把灰衣人的话和今天的情形对到一起：半年之内岳飞必失兵权，马厩来了生人，名册被人改过。他不能再干等，得把正图和徽宗信送出鄂州。</p>
回草棚躺下，他在黑暗里把接下来的事捋了一遍：先确认老孙布包里是不是图；再找一条鄂州到临安的路；图送出去，自己留在辎重营接着蛰伏。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孙过此”的麻布，边角上沾着一点草屑。</p>
天亮前，岳定军最后一次从草棚后门出去。走到草料堆，把老孙的布包从底下抽出来。这回他没摸一下就放回去，而是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的东西。</p>
一卷纸，卷得紧，外头用细麻绳扎着，绳结上系一小片布条，布条上写着一个字：井。</p>
他把纸卷抽出来展开。是幅路线图，从鄂州到临安，沿途标了驿站、渡口、关隘。图上一条炭笔画的线，绕开了建康和镇江之间那段路。铁头画的。老孙也有一幅。</p>
他重新卷好扎紧，塞回布包。手在布包底下一摸，还有一样：不是纸卷，是块木牌。翻过来看，是那块岳家木牌。老孙没把它带去岳家军，留在了这儿，留给了他。</p>
木牌边角那道撬痕还在。老孙把它带到鄂州，撬开看过，又放回布包。他知道岳定军会来拿。他攥着木牌，掌心那道旧疤抵着撬痕，一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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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辎重营来了两个人。靴声很重，官靴。管事把苦役名册摊在院子中间的木桌上，两个穿青袍的人翻着册子，一个一个点名。点到岳定军，青袍人低头扫了眼册子，念：“岳定均。”</p>
“在。”</p>
青袍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册子，翻过去了。</p>
管事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目光在名册和岳定军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停了不到两息。</p>
点完名，两个青袍人收好册子，问管事：“这批苦役的来历，查过了？”</p>
“查过了。各处流配来的，籍贯、案由、刑期，册子上都有。”</p>
“再核一遍。上头要。”</p>
管事点头，把他们送出院子。</p>
岳定军站在队伍里没动。点完名回到劈柴位，拿起斧头时，余光扫到管事背对着他站在院门口。劈到第三根，管事从他身边过，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p>
岳定军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岳定均’那个名字，不是我写错的。我照着册子抄的。册子上的原名是‘岳定军’，叫人改成了‘岳定均’。改册子的人，比我早到一步。”</p>
岳定军的手停在斧柄上，掌心那道旧疤抵着木纹。管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那句话被落斧声盖了过去。</p>
上午的柴劈完，岳定军坐石墩上喝水，把管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册子原名“岳定军”，被人改成“岳定均”，改的人比管事早到。有人算准他会来鄂州，提前在册子上做了手脚。改名字不是要告发他，是要护着他。吴皇后的人？还是陈伯安的人？</p>
中午领饭，他故意排到管事旁边，低声吐出三个字：“陈伯安。”</p>
管事舀饭的勺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舀：“什么陈伯安？”</p>
“没什么。认错人了。”</p>
管事把饭勺往锅里一磕：“你认错人了。这里没姓陈的。”他瞥了岳定军一眼，“不过你那名字，改得对。”</p>
岳定军端碗走开。吃完把碗还回去时，他在碗底压了一小片干草叶，铡草时特意挑的，细长，弯成个半圆。半个时辰后回来取碗，草叶没了，碗翻过来扣在木架上。他拿起碗，碗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半圆，缺口处一条直线。</p>
陈伯安的“门”字记号。</p>
入夜，岳定军再从草棚后门出去。这回没绕路，径直走到老槐树下等着。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灰衣人从营地东侧过来，在他前三步站定。月光里看清了那张脸：三十出头，方脸，眉骨压得低，下巴上一道短疤。</p>
灰衣人从袖里抽出一小卷纸递过来，外头裹着层薄油布，卷得紧。“娘娘说：别急。你在等的东西，也在往你这边来。”他顿了顿，“第二句：巩县那边的路，有人替你踩过了。”</p>
岳定军攥着纸问：“谁踩的？”</p>
“一个姓孙的。”</p>
灰衣人转身要走。岳定军叫住他：“等一下。你是吴皇后的人，还是陈伯安的人？”</p>
灰衣人脚步停住，没回头：“娘娘的人。陈伯安的事，娘娘也知道。”又顿了顿，“陈伯安在鄂州留了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一个姓铁的。”</p>
灰衣人走了。</p>
岳定军站在老槐树下拆开那卷纸。一行字：岳飞兵权，半年之内必失。你若要动，趁现在。</p>
他把纸收好往回走。到草棚后头，他站住了——铁头不在墙根。蹲下等了一会儿，铁头从马厩方向摸过来，挨着他蹲下。铁头没写字，伸手指了指营地东侧，在自己胸口画个圈，圈外打个叉。</p>
岳定军琢磨了一会儿那手势：东侧有动静，马厩那边来人了。</p>
“几个？”</p>
铁头伸出两根手指。</p>
“什么时候？”</p>
“今。”他白天去老槐树那会儿，马厩那边来了两个人。</p>
岳定军把灰衣人的话和今天的情形对到一起：半年之内岳飞必失兵权，马厩来了生人，名册被人改过。他不能再干等，得把正图和徽宗信送出鄂州。</p>
回草棚躺下，他在黑暗里把接下来的事捋了一遍：先确认老孙布包里是不是图；再找一条鄂州到临安的路；图送出去，自己留在辎重营接着蛰伏。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孙过此”的麻布，边角上沾着一点草屑。</p>
天亮前，岳定军最后一次从草棚后门出去。走到草料堆，把老孙的布包从底下抽出来。这回他没摸一下就放回去，而是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的东西。</p>
一卷纸，卷得紧，外头用细麻绳扎着，绳结上系一小片布条，布条上写着一个字：井。</p>
他把纸卷抽出来展开。是幅路线图，从鄂州到临安，沿途标了驿站、渡口、关隘。图上一条炭笔画的线，绕开了建康和镇江之间那段路。铁头画的。老孙也有一幅。</p>
他重新卷好扎紧，塞回布包。手在布包底下一摸，还有一样：不是纸卷，是块木牌。翻过来看，是那块岳家木牌。老孙没把它带去岳家军，留在了这儿，留给了他。</p>
木牌边角那道撬痕还在。老孙把它带到鄂州，撬开看过，又放回布包。他知道岳定军会来拿。他攥着木牌，掌心那道旧疤抵着撬痕，一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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