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建康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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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他们离开田舍。铁头肩上缠着布条，外袍披下来遮住大半。走了一天，从江边往东，沿田埂和乡道。铁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没停。</p>
傍晚，建康城的城墙从暮色里浮出来，像一道灰线横在天地之间。城门早关了。岳定军没往城门去，绕到城墙外侧找了间废弃破庙。庙顶塌了半边，后墙还立着，庙里堆着旧草，地面有人生过火的痕迹。他把布袋在墙角用草盖住。铁头蹲在庙门口，面朝城墙方向。</p>
岳定军在破庙里翻了翻火堆的痕迹。灰是新的，三天之内有人生过火。他在灰堆旁摸到一截炭笔，很短。炭笔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半圆刻痕，划在地面石板上。陈伯安的记号。他把炭笔收进怀里。铁头看了他一眼，写了一个字：谁。</p>
岳定军说：“不知道。但有人比我们先到这间庙。”</p>
破庙里已经有人了。一个年轻书生坐在火堆边看书，火刚生起来，苗还不大。二十出头，穿灰布直裰，洗得发白却干净。见岳定军和铁头进来，抬一下头，又低下去看手里的书。岳定军站在庙门口没进去。书生翻了一页：“从鄂州来？”</p>
岳定军没答。他注意到书生手边一卷东西，是包图袋，和自己怀里那个一模一样。麻布一样，缝线一样，连油布内衬也一样。书生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周淮安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带两幅图，一幅真，一幅假。”</p>
岳定军走进庙，在书生对面坐下：“哪幅是真的？”</p>
“真的那幅，上面有旱沟和废驿道。”</p>
岳定军把布袋从怀里取出放在地上。书生看了一眼没急着打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周淮安给你的。先看信，再看图。”</p>
岳定军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把图送去临安，给吴皇后。周淮安的笔迹，收笔的“安”字最后一笔往左带。他折好收进怀里，看着书生：“你怎么证明你是周淮安的人？”</p>
“我不证明。你自己看。”书生把那卷包图袋推过来，“这个包图袋是周淮安做的，你怀里那个也是。你比一比缝线。”</p>
岳定军把自己怀里的和书生推过来的并排摆地上。两个包图袋缝线方式一模一样，都是内缝，线头收在夹层里，外头看不出。只有周淮安这么缝。</p>
书生说：“周淮安在临安等你的图。他让我带句话：临安的门，吴皇后的人只开三天。过了三天，那扇门就关了。”</p>
“什么门？”</p>
“不知道。他只说‘门’。你把图送到，门就开了。”</p>
岳定军问书生叫什么。“我姓陆，陆庭安。周淮安的同窗，绍兴八年一同中的进士。他现在在临安，我在建康。”</p>
“你为什么在建康？”</p>
“周淮安让我在这儿等一个人，一个带着两幅图的人，带他到临安城外。但我不能进城，我在建康有案底，进去就被抓。”</p>
“什么案底？”</p>
“绍兴十年我在建康府做文书。岳飞被召回临安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里头一句：岳飞可杀，然不可辱。秦桧的人看见了，我第二天就免了职。后来有人替我压住案子，我就留在建康。周淮安说：等你等到那个人，你就还他一个人情。”</p>
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陆庭安说的那句话，“岳飞可杀，然不可辱”，是他自己写的。一个文书因为一句话被免，又被周淮安留在了建康。</p>
“建康到临安多远？”</p>
“三百里。陆路七八天，水路五天。可建康到镇江之间的路上有哨卡，我过不去。你也不用走镇江。周淮安说：建康以西有个渡口，不查，从那儿过江，走南岸到临安。”</p>
陆庭安递给岳定军一幅小地图，他自己画的建康周边地形。图上几个红点：一个渡口、两个驿站、一条山路。渡口旁写“渡”，驿站旁画叉“查”，山路旁画圈“走”。</p>
岳定军看着图：“山路谁告诉你的？”</p>
“没人告诉。我自己走的。去年走过一次，从建康到临安二十天，绕开所有哨卡。路在山上，没官军，只有猎户。”</p>
岳定军把陆庭安的图和铁头画的路线图并排。两条路都从建康出发，一条水路绕南岸，一条山路绕哨卡。</p>
“走山路。渡口虽不查，但渡口的人认识我。见我带两个人过江，会报官。”</p>
“山路多难走？”</p>
“我去年走没遇着猎户。有一段塌方要绕，那截路我知道怎么绕。你信我，我带你走。”</p>
岳定军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火光里泛着淡粉。攥一下，能攥紧。他抬头看陆庭安：“走山路。”</p>
陆庭安点头收图。铁头从庙门口走进来，写了一个字：走。指一下陆庭安，又指一下外面的山路方向。</p>
天亮前岳定军最后一个离开破庙。走到庙门口停一步，回头看那堆旧火堆，又在庙里扫了一圈，视线停在庙门内侧墙根。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半圆刻痕。陈伯安的记号。庙里也有。陈伯安来过建康，在这间破庙留了记号。</p>
岳定军蹲下，掌心那道旧疤抵着膝头，用手指按了按那道刻痕，站起来走出庙门。庙外天还没亮，陆庭安和铁头已在路口等他。</p>
他走过去时，右手发痒，不是伤口痒，是那种有事要发生之前的痒。他攥一下拳，疤抵着指腹，硬硬的。松开，快步跟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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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他们离开田舍。铁头肩上缠着布条，外袍披下来遮住大半。走了一天，从江边往东，沿田埂和乡道。铁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没停。</p>
傍晚，建康城的城墙从暮色里浮出来，像一道灰线横在天地之间。城门早关了。岳定军没往城门去，绕到城墙外侧找了间废弃破庙。庙顶塌了半边，后墙还立着，庙里堆着旧草，地面有人生过火的痕迹。他把布袋在墙角用草盖住。铁头蹲在庙门口，面朝城墙方向。</p>
岳定军在破庙里翻了翻火堆的痕迹。灰是新的，三天之内有人生过火。他在灰堆旁摸到一截炭笔，很短。炭笔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半圆刻痕，划在地面石板上。陈伯安的记号。他把炭笔收进怀里。铁头看了他一眼，写了一个字：谁。</p>
岳定军说：“不知道。但有人比我们先到这间庙。”</p>
破庙里已经有人了。一个年轻书生坐在火堆边看书，火刚生起来，苗还不大。二十出头，穿灰布直裰，洗得发白却干净。见岳定军和铁头进来，抬一下头，又低下去看手里的书。岳定军站在庙门口没进去。书生翻了一页：“从鄂州来？”</p>
岳定军没答。他注意到书生手边一卷东西，是包图袋，和自己怀里那个一模一样。麻布一样，缝线一样，连油布内衬也一样。书生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周淮安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带两幅图，一幅真，一幅假。”</p>
岳定军走进庙，在书生对面坐下：“哪幅是真的？”</p>
“真的那幅，上面有旱沟和废驿道。”</p>
岳定军把布袋从怀里取出放在地上。书生看了一眼没急着打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周淮安给你的。先看信，再看图。”</p>
岳定军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把图送去临安，给吴皇后。周淮安的笔迹，收笔的“安”字最后一笔往左带。他折好收进怀里，看着书生：“你怎么证明你是周淮安的人？”</p>
“我不证明。你自己看。”书生把那卷包图袋推过来，“这个包图袋是周淮安做的，你怀里那个也是。你比一比缝线。”</p>
岳定军把自己怀里的和书生推过来的并排摆地上。两个包图袋缝线方式一模一样，都是内缝，线头收在夹层里，外头看不出。只有周淮安这么缝。</p>
书生说：“周淮安在临安等你的图。他让我带句话：临安的门，吴皇后的人只开三天。过了三天，那扇门就关了。”</p>
“什么门？”</p>
“不知道。他只说‘门’。你把图送到，门就开了。”</p>
岳定军问书生叫什么。“我姓陆，陆庭安。周淮安的同窗，绍兴八年一同中的进士。他现在在临安，我在建康。”</p>
“你为什么在建康？”</p>
“周淮安让我在这儿等一个人，一个带着两幅图的人，带他到临安城外。但我不能进城，我在建康有案底，进去就被抓。”</p>
“什么案底？”</p>
“绍兴十年我在建康府做文书。岳飞被召回临安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里头一句：岳飞可杀，然不可辱。秦桧的人看见了，我第二天就免了职。后来有人替我压住案子，我就留在建康。周淮安说：等你等到那个人，你就还他一个人情。”</p>
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陆庭安说的那句话，“岳飞可杀，然不可辱”，是他自己写的。一个文书因为一句话被免，又被周淮安留在了建康。</p>
“建康到临安多远？”</p>
“三百里。陆路七八天，水路五天。可建康到镇江之间的路上有哨卡，我过不去。你也不用走镇江。周淮安说：建康以西有个渡口，不查，从那儿过江，走南岸到临安。”</p>
陆庭安递给岳定军一幅小地图，他自己画的建康周边地形。图上几个红点：一个渡口、两个驿站、一条山路。渡口旁写“渡”，驿站旁画叉“查”，山路旁画圈“走”。</p>
岳定军看着图：“山路谁告诉你的？”</p>
“没人告诉。我自己走的。去年走过一次，从建康到临安二十天，绕开所有哨卡。路在山上，没官军，只有猎户。”</p>
岳定军把陆庭安的图和铁头画的路线图并排。两条路都从建康出发，一条水路绕南岸，一条山路绕哨卡。</p>
“走山路。渡口虽不查，但渡口的人认识我。见我带两个人过江，会报官。”</p>
“山路多难走？”</p>
“我去年走没遇着猎户。有一段塌方要绕，那截路我知道怎么绕。你信我，我带你走。”</p>
岳定军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疤在火光里泛着淡粉。攥一下，能攥紧。他抬头看陆庭安：“走山路。”</p>
陆庭安点头收图。铁头从庙门口走进来，写了一个字：走。指一下陆庭安，又指一下外面的山路方向。</p>
天亮前岳定军最后一个离开破庙。走到庙门口停一步，回头看那堆旧火堆，又在庙里扫了一圈，视线停在庙门内侧墙根。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半圆刻痕。陈伯安的记号。庙里也有。陈伯安来过建康，在这间破庙留了记号。</p>
岳定军蹲下，掌心那道旧疤抵着膝头，用手指按了按那道刻痕，站起来走出庙门。庙外天还没亮，陆庭安和铁头已在路口等他。</p>
他走过去时，右手发痒，不是伤口痒，是那种有事要发生之前的痒。他攥一下拳，疤抵着指腹，硬硬的。松开，快步跟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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