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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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从芦苇丛后走出来，三步跨过泥滩，跳上船头。船身晃了一下。铁头蹲在船头，一只手按着船板，另一只手攥住了橹柄。</p>
船工在船尾，竹篙点了一下泥底，船离了岸。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道窄光，打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岸上，管事的影子立在芦苇丛边缘，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桩。</p>
岳定军把布袋从外袍下面解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按住，掌心那道旧疤抵着布袋面。铁头蹲在船头，面朝前方的江面。船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密得挤到眼角，手上的茧比岳定军还厚。</p>
他没说话，只点了一下竹篙，船滑进了芦苇荡的狭窄水道。芦苇比人高，船穿行时苇穗扫过船舷，沙沙响。岳定军回头看了一眼。管事还站在岸边，面朝辎重营方向，在等什么人来。</p>
船出了芦苇荡，江面开阔了些。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个，江面泛着暗银色的光。船工加快了摇橹。到江心时，他停了橹，侧耳一听：“岸上有动静。”</p>
岳定军回头看。芦苇荡方向，一串火把亮起来，正往江边移动。火把的光在水面晃，一串掉进水里的火星子。船工把橹重新插进水里，船速快了一倍。火把越来越近，岸上有人在喊，声音被江风削掉一半，只剩下断断续续几个字：“船……停……”然后是弓弦绷紧的声响。</p>
第一支箭偏了，钉在船尾船板上，箭尾嗡嗡地颤。船工没停，橹摇得更快。第二支擦着岳定军肩膀飞过，把外袍肩头划开一道口子。第三支钉在船头木板上，离铁头膝盖只有一拳远。</p>
铁头没躲。他把布袋从岳定军膝上抓过来，按在自己怀里。等岳定军反应过来，铁头已经把布袋裹进外袍，背对着岸上。第四支箭钉进铁头左肩。箭簇穿透粗布外袍，扎进肉里约一寸。铁头身子往前一冲，手却没松，攥着布袋的指节发白。</p>
岳定军扑过去把铁头按在船板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他。船工把橹往怀里一带，船猛地转了个角度，船尾对准岸上。铁头在他身下呼吸急促，没叫出声。左手一直攥着布袋，按在胸口。</p>
船驶进一片浓雾。雾从江面上生出来，白茫茫一片。船工停了橹，让船顺水漂。岸上的火把成了雾里一团模糊的光晕，越来越远。</p>
岳定军从铁头身上翻下来，跪在他旁边。铁头左肩的箭还在，血浸湿了外袍一小片。岳定军伸手去摸箭杆，铁头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用右手食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拔。</p>
岳定军握住箭杆，用力一拔，箭簇带着一小块布从肉里出来。铁头咬住自己右手腕，没出声。岳定军撕下外袍袖子给他缠肩。血浸透第一层，第二层缠上去才止住。铁头始终没出声，只在布条收紧时下巴绷了一下。</p>
岳定军把布袋从铁头怀里取出来检查。油布被箭簇划了一道口子，没穿透，里面的信卷和路线图还是干的。他重新扎好，放在自己怀里。铁头看着他把布袋收好，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好。</p>
船在雾里漂了约半个时辰。船工始终没摇橹，只偶尔用竹篙点一下水底调方向。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船尾的船工。船工开口，声音从雾里传来：“快到了。前面就是南岸。”</p>
岳定军问：“你怎么认得方向？”</p>
“雾里有鸟叫。南岸的鸟和北岸叫得不一样。”</p>
岳定军侧耳一听。雾里果然有鸟叫，很细，很远。</p>
船靠岸时，雾里现出一个人影，站在浅水里，手提一盏没点亮的灯笼。船工把竹篙插进泥里，停住了船。那人开口：“岳定军？”声音很平。</p>
岳定军没答，按住铁头胳膊示意他别动。那人又说：“韩忠让我来接你。船从这边上。北岸有人盯着，你们走得对。”</p>
岳定军扶铁头下了船。江水没过脚踝，凉的。接应的人立在浅水里没动，等他们上岸才转身走在前面。三人沿田埂往内陆走，雾还没从江面散。接应的人把他们带进一间废弃田舍。舍里一盏油灯、一床旧棉被、一瓦罐水。</p>
“天亮前别出去。韩忠说明天有人送信来，你们在这儿等。你那小兄弟的肩膀——我去找点药。”他转身出去了。</p>
岳定军把铁头扶到墙角坐下，从怀里取出布袋搁在膝上，又把那卷油布抽出来检查。箭簇划开的那道口子在外层，没伤到里面信卷。他重新裹好，把布袋放在身边。铁头靠墙闭着眼，呼吸很浅。岳定军倒了一点瓦罐里的水在碗里递过去，铁头用右手接了喝一口。岳定军蹲在田舍门口，面朝北边的江面。雾正慢慢散，月光从雾顶透下，把田埂照成银灰色。</p>
天快亮，接应的人回来，手里一包草药、一小卷布。他把药放下，看了铁头一眼：“箭伤不深，但箭头有锈。得让他养几天。”岳定军点头。</p>
接应的人走到门口停了一步：“韩忠让我带句话：北岸你们走后有人来查了辎重营。管事被带走了。”</p>
岳定军的手停在布袋系带上，掌心那道旧疤压着绳结。管事。那个“替你们挡半个时辰”的人。</p>
“带到哪去了？”</p>
“不知道。但韩忠说：那块木牌也跟着一起走了。”</p>
岳定军蹲在田舍门口没动。管事被带走，木牌也被带走。秦桧的人手里现在有两块岳家木牌了。一块是撬走仿的那块，一块是他留在草料堆底下的——老孙放在布包里那块。他带走，管事替他带走，然后被搜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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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从芦苇丛后走出来，三步跨过泥滩，跳上船头。船身晃了一下。铁头蹲在船头，一只手按着船板，另一只手攥住了橹柄。</p>
船工在船尾，竹篙点了一下泥底，船离了岸。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道窄光，打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岸上，管事的影子立在芦苇丛边缘，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木桩。</p>
岳定军把布袋从外袍下面解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按住，掌心那道旧疤抵着布袋面。铁头蹲在船头，面朝前方的江面。船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密得挤到眼角，手上的茧比岳定军还厚。</p>
他没说话，只点了一下竹篙，船滑进了芦苇荡的狭窄水道。芦苇比人高，船穿行时苇穗扫过船舷，沙沙响。岳定军回头看了一眼。管事还站在岸边，面朝辎重营方向，在等什么人来。</p>
船出了芦苇荡，江面开阔了些。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个，江面泛着暗银色的光。船工加快了摇橹。到江心时，他停了橹，侧耳一听：“岸上有动静。”</p>
岳定军回头看。芦苇荡方向，一串火把亮起来，正往江边移动。火把的光在水面晃，一串掉进水里的火星子。船工把橹重新插进水里，船速快了一倍。火把越来越近，岸上有人在喊，声音被江风削掉一半，只剩下断断续续几个字：“船……停……”然后是弓弦绷紧的声响。</p>
第一支箭偏了，钉在船尾船板上，箭尾嗡嗡地颤。船工没停，橹摇得更快。第二支擦着岳定军肩膀飞过，把外袍肩头划开一道口子。第三支钉在船头木板上，离铁头膝盖只有一拳远。</p>
铁头没躲。他把布袋从岳定军膝上抓过来，按在自己怀里。等岳定军反应过来，铁头已经把布袋裹进外袍，背对着岸上。第四支箭钉进铁头左肩。箭簇穿透粗布外袍，扎进肉里约一寸。铁头身子往前一冲，手却没松，攥着布袋的指节发白。</p>
岳定军扑过去把铁头按在船板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他。船工把橹往怀里一带，船猛地转了个角度，船尾对准岸上。铁头在他身下呼吸急促，没叫出声。左手一直攥着布袋，按在胸口。</p>
船驶进一片浓雾。雾从江面上生出来，白茫茫一片。船工停了橹，让船顺水漂。岸上的火把成了雾里一团模糊的光晕，越来越远。</p>
岳定军从铁头身上翻下来，跪在他旁边。铁头左肩的箭还在，血浸湿了外袍一小片。岳定军伸手去摸箭杆，铁头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用右手食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拔。</p>
岳定军握住箭杆，用力一拔，箭簇带着一小块布从肉里出来。铁头咬住自己右手腕，没出声。岳定军撕下外袍袖子给他缠肩。血浸透第一层，第二层缠上去才止住。铁头始终没出声，只在布条收紧时下巴绷了一下。</p>
岳定军把布袋从铁头怀里取出来检查。油布被箭簇划了一道口子，没穿透，里面的信卷和路线图还是干的。他重新扎好，放在自己怀里。铁头看着他把布袋收好，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好。</p>
船在雾里漂了约半个时辰。船工始终没摇橹，只偶尔用竹篙点一下水底调方向。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船尾的船工。船工开口，声音从雾里传来：“快到了。前面就是南岸。”</p>
岳定军问：“你怎么认得方向？”</p>
“雾里有鸟叫。南岸的鸟和北岸叫得不一样。”</p>
岳定军侧耳一听。雾里果然有鸟叫，很细，很远。</p>
船靠岸时，雾里现出一个人影，站在浅水里，手提一盏没点亮的灯笼。船工把竹篙插进泥里，停住了船。那人开口：“岳定军？”声音很平。</p>
岳定军没答，按住铁头胳膊示意他别动。那人又说：“韩忠让我来接你。船从这边上。北岸有人盯着，你们走得对。”</p>
岳定军扶铁头下了船。江水没过脚踝，凉的。接应的人立在浅水里没动，等他们上岸才转身走在前面。三人沿田埂往内陆走，雾还没从江面散。接应的人把他们带进一间废弃田舍。舍里一盏油灯、一床旧棉被、一瓦罐水。</p>
“天亮前别出去。韩忠说明天有人送信来，你们在这儿等。你那小兄弟的肩膀——我去找点药。”他转身出去了。</p>
岳定军把铁头扶到墙角坐下，从怀里取出布袋搁在膝上，又把那卷油布抽出来检查。箭簇划开的那道口子在外层，没伤到里面信卷。他重新裹好，把布袋放在身边。铁头靠墙闭着眼，呼吸很浅。岳定军倒了一点瓦罐里的水在碗里递过去，铁头用右手接了喝一口。岳定军蹲在田舍门口，面朝北边的江面。雾正慢慢散，月光从雾顶透下，把田埂照成银灰色。</p>
天快亮，接应的人回来，手里一包草药、一小卷布。他把药放下，看了铁头一眼：“箭伤不深，但箭头有锈。得让他养几天。”岳定军点头。</p>
接应的人走到门口停了一步：“韩忠让我带句话：北岸你们走后有人来查了辎重营。管事被带走了。”</p>
岳定军的手停在布袋系带上，掌心那道旧疤压着绳结。管事。那个“替你们挡半个时辰”的人。</p>
“带到哪去了？”</p>
“不知道。但韩忠说：那块木牌也跟着一起走了。”</p>
岳定军蹲在田舍门口没动。管事被带走，木牌也被带走。秦桧的人手里现在有两块岳家木牌了。一块是撬走仿的那块，一块是他留在草料堆底下的——老孙放在布包里那块。他带走，管事替他带走，然后被搜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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