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探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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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岳定军把那堆被翻过的柴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比之前更整齐，带斧头劈痕的那一面全部朝外。铁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在他码好的柴堆最上面压了一块小石头。</p>
码完柴，岳定军走到井边挑水，留意沿途的脚印。昨天半夜那几个中间尺寸的脚印，从柴堆延伸到辎重营外围，消失在营地和营地之间的空地上，没进营，也没出营。码柴时他把每根柴都摸了一遍，掌心那道旧疤贴着柴皮，一根一根摸过去，在昨天发现油布信的位置旁边又摸到一样东西。不是油布，是硬的一小块。</p>
他用指甲抠出来，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穿了个小孔，孔里系着半截断线。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安。”岳定军在柴堆旁蹲了一会儿，把铜钱收进袖中，没告诉铁头。</p>
挑水回来，他看见铁头蹲在辎重营的营门口，面朝外面一动不动。岳定军走过去：“看什么？”铁头指了指营门外的地面，一道极浅的车辙印，新的。昨晚有车来过。岳定军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车辙的宽度和深浅。车不大，拉的东西不重，可轮子是新的，边缘锋利，没磨过。他站起来对铁头说：“不慌。先干活。”铁头跟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那道车辙。</p>
回到棚屋，铁头蹲在门口，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币。又指了指岳定军的袖子。岳定军把铜钱取出来给他看。铁头翻过铜钱看了一眼背面的“安”字，在地上写一个字：“假。”</p>
他指了指铜钱边缘，一圈新锉的痕迹，不是旧铜钱磨出来的。这枚铜钱是新做的，故意做旧。有人往柴堆里放了一枚假铜钱，上面刻了个“安”字。</p>
当天下午，岳定军在院子里扫雪。张明推着一辆独轮车从辎重营经过，车上装着两袋米。他没看岳定军，可车轮经过身边时，从车把上掉下来一小卷纸，正好落在岳定军脚边。岳定军弯腰系鞋带，把纸卷拢进袖中，扫完雪回到棚屋才打开。是张明的笔迹，比上次急：秦桧的人去了巩县。是三天前的事。</p>
三个人，穿便袍，带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淮安已经不在鄂州。他去哪了不知道。岳定军把纸条看了两遍。秦桧的人去了巩县，陈伯安在巩县。周淮安不在鄂州，他去哪了？他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灰落在柴堆旁边，用脚碾进土里。铁头蹲在棚屋角落看着他烧纸条，在地上写一个字：“谁。”</p>
岳定军说：“秦桧的人去了巩县。周淮安走了。”铁头写了三个字：“去。巩。县。”</p>
岳定军说：“不行。我们才刚到鄂州，不能立刻就走。走了，就等于告诉秦桧我们在鄂州。”铁头没反驳，可蹲在那儿看着岳定军。</p>
铁头把铜钱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会儿，用炭笔在铜钱边缘画了一下，又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两个字：“秦、陈。”岳定军说：“秦桧的人放这个干什么？”铁头在地上写一个字：“探。”</p>
试探。</p>
假铜钱是拿来试的，看岳定军会不会捡，捡了之后会不会露出异常。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那陈伯安的人为什么也放假的？”铁头写一个字：“替。”替他挡。放一枚假铜钱，让秦桧的人以为这里有“安”字线索，把注意力引到铜钱上去。</p>
当天夜里，岳定军没照常睡。他躺在稻草铺上合着眼，等铁头出去。铁头每天夜里都要出去两三次，每次都蹲在棚屋外面或营门口附近。岳定军从前不问，今天他想知道。半夜听见草帘响了一声，铁头出去了。岳定军等了一会儿才起身跟出去，远远缀在铁头后面三丈。铁头走到辎重营的营门口蹲下来，面朝外面一动不动。</p>
岳定军站在棚屋旁的阴影里看了很久。铁头每天夜里都在蹲营门口，一夜不落，像一盏不用点灯的人形哨。岳定军退回棚屋，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铁头回来。铁头回来时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在地上写一个字：“醒。”</p>
岳定军说：“我在等你。”铁头低下头，写一个字：“守。”岳定军在黑暗里伸手碰了碰铁头的肩膀，按一下就收回来。他问：“你在营门口蹲了多少个夜里？”铁头写了一个数字：“十。”</p>
岳定军沉默了很久：“以后不用蹲了。”铁头写一个字：“要。”</p>
岳定军问：“为什么？”</p>
铁头写一个字：“等。”他在等，等秦桧的人来。</p>
第二天清晨，岳定军起来做了一件事。他在棚屋角落的地面上用炭笔画了一幅地图，从鄂州往北，经过山道、石桥、巩县，标了三个能藏身的点。铁头蹲过来看着地图，伸出手指补了一条线，连到渡口的河。岳定军看着那条河：“渡口能走船？”铁头点头，在河边画一个小圈：“船。”</p>
岳定军说：“那从渡口走比走山路快。”铁头又点头，补了一条弧线从渡口延伸到巩县方向。岳定军把地面上的地图抹掉，站起来对铁头说：“三天。三天之后走。”</p>
当天晚上，张明第四次出现在辎重营，这回走进了岳定军的棚屋。他推开门没坐下，只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岳少保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岳定军看着他：“说。”张明压低声音：“岳少保说，如果秦桧的人在鄂州，不要跑。跑了，你就是心虚。留在这里，反而安全。”</p>
张明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放在案上：“这是岳少保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再决定走不走。”他转身出了棚屋。岳定军拿起纸展开，是岳飞亲手写的一幅字，五个字：“静。如。山。岳。定。”</p>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右手搁在案上，掌心的疤抵着纸边，硬硬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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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岳定军把那堆被翻过的柴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比之前更整齐，带斧头劈痕的那一面全部朝外。铁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在他码好的柴堆最上面压了一块小石头。</p>
码完柴，岳定军走到井边挑水，留意沿途的脚印。昨天半夜那几个中间尺寸的脚印，从柴堆延伸到辎重营外围，消失在营地和营地之间的空地上，没进营，也没出营。码柴时他把每根柴都摸了一遍，掌心那道旧疤贴着柴皮，一根一根摸过去，在昨天发现油布信的位置旁边又摸到一样东西。不是油布，是硬的一小块。</p>
他用指甲抠出来，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穿了个小孔，孔里系着半截断线。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安。”岳定军在柴堆旁蹲了一会儿，把铜钱收进袖中，没告诉铁头。</p>
挑水回来，他看见铁头蹲在辎重营的营门口，面朝外面一动不动。岳定军走过去：“看什么？”铁头指了指营门外的地面，一道极浅的车辙印，新的。昨晚有车来过。岳定军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车辙的宽度和深浅。车不大，拉的东西不重，可轮子是新的，边缘锋利，没磨过。他站起来对铁头说：“不慌。先干活。”铁头跟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那道车辙。</p>
回到棚屋，铁头蹲在门口，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币。又指了指岳定军的袖子。岳定军把铜钱取出来给他看。铁头翻过铜钱看了一眼背面的“安”字，在地上写一个字：“假。”</p>
他指了指铜钱边缘，一圈新锉的痕迹，不是旧铜钱磨出来的。这枚铜钱是新做的，故意做旧。有人往柴堆里放了一枚假铜钱，上面刻了个“安”字。</p>
当天下午，岳定军在院子里扫雪。张明推着一辆独轮车从辎重营经过，车上装着两袋米。他没看岳定军，可车轮经过身边时，从车把上掉下来一小卷纸，正好落在岳定军脚边。岳定军弯腰系鞋带，把纸卷拢进袖中，扫完雪回到棚屋才打开。是张明的笔迹，比上次急：秦桧的人去了巩县。是三天前的事。</p>
三个人，穿便袍，带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淮安已经不在鄂州。他去哪了不知道。岳定军把纸条看了两遍。秦桧的人去了巩县，陈伯安在巩县。周淮安不在鄂州，他去哪了？他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灰落在柴堆旁边，用脚碾进土里。铁头蹲在棚屋角落看着他烧纸条，在地上写一个字：“谁。”</p>
岳定军说：“秦桧的人去了巩县。周淮安走了。”铁头写了三个字：“去。巩。县。”</p>
岳定军说：“不行。我们才刚到鄂州，不能立刻就走。走了，就等于告诉秦桧我们在鄂州。”铁头没反驳，可蹲在那儿看着岳定军。</p>
铁头把铜钱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会儿，用炭笔在铜钱边缘画了一下，又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两个字：“秦、陈。”岳定军说：“秦桧的人放这个干什么？”铁头在地上写一个字：“探。”</p>
试探。</p>
假铜钱是拿来试的，看岳定军会不会捡，捡了之后会不会露出异常。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那陈伯安的人为什么也放假的？”铁头写一个字：“替。”替他挡。放一枚假铜钱，让秦桧的人以为这里有“安”字线索，把注意力引到铜钱上去。</p>
当天夜里，岳定军没照常睡。他躺在稻草铺上合着眼，等铁头出去。铁头每天夜里都要出去两三次，每次都蹲在棚屋外面或营门口附近。岳定军从前不问，今天他想知道。半夜听见草帘响了一声，铁头出去了。岳定军等了一会儿才起身跟出去，远远缀在铁头后面三丈。铁头走到辎重营的营门口蹲下来，面朝外面一动不动。</p>
岳定军站在棚屋旁的阴影里看了很久。铁头每天夜里都在蹲营门口，一夜不落，像一盏不用点灯的人形哨。岳定军退回棚屋，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铁头回来。铁头回来时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在地上写一个字：“醒。”</p>
岳定军说：“我在等你。”铁头低下头，写一个字：“守。”岳定军在黑暗里伸手碰了碰铁头的肩膀，按一下就收回来。他问：“你在营门口蹲了多少个夜里？”铁头写了一个数字：“十。”</p>
岳定军沉默了很久：“以后不用蹲了。”铁头写一个字：“要。”</p>
岳定军问：“为什么？”</p>
铁头写一个字：“等。”他在等，等秦桧的人来。</p>
第二天清晨，岳定军起来做了一件事。他在棚屋角落的地面上用炭笔画了一幅地图，从鄂州往北，经过山道、石桥、巩县，标了三个能藏身的点。铁头蹲过来看着地图，伸出手指补了一条线，连到渡口的河。岳定军看着那条河：“渡口能走船？”铁头点头，在河边画一个小圈：“船。”</p>
岳定军说：“那从渡口走比走山路快。”铁头又点头，补了一条弧线从渡口延伸到巩县方向。岳定军把地面上的地图抹掉，站起来对铁头说：“三天。三天之后走。”</p>
当天晚上，张明第四次出现在辎重营，这回走进了岳定军的棚屋。他推开门没坐下，只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岳少保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岳定军看着他：“说。”张明压低声音：“岳少保说，如果秦桧的人在鄂州，不要跑。跑了，你就是心虚。留在这里，反而安全。”</p>
张明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放在案上：“这是岳少保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再决定走不走。”他转身出了棚屋。岳定军拿起纸展开，是岳飞亲手写的一幅字，五个字：“静。如。山。岳。定。”</p>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右手搁在案上，掌心的疤抵着纸边，硬硬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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