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授尺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帐帘掀开时，岳定军正对着案角那盏旧灯出神。</p>
头没抬，先闻到一股酒味，不是军中配给的浊酒，是镇上买的，带点甜。周淮安拎只粗陶酒壶进来，没寒暄，把壶往案上一搁：“你今天誊的图我看过了，画法不对。”岳定军抬头。周淮安在他对面坐下，将酒壶推过去一寸：“比例尺。你用的是脚步，我用的是绳尺。脚步会偏。”</p>
岳定军没问他为何深夜来，先问：“哪里不对？”</p>
“永佑陵东南角到旱沟的距离，你写三里半。我量过，三里七。”</p>
“你什么时候量的？”</p>
“昨天。我没告诉你。”岳定军沉默片刻：“你还量了哪些地方？”周淮安从怀里取出一段细麻绳，每隔半尺打一个结，绳头系一小块铜片。绳尺铺到图上，从永佑陵东南角拉到旱沟，指头按在绳结上。铁头从墙角起身，走到案边蹲下，盯着那根绳尺。岳定军望着它：“这根绳尺用了多久？”</p>
“两年。”</p>
周淮安把绳尺收回，在指上缠了两圈，“绍兴八年我开始用绳尺量图，量了两年。后来不量了。”岳定军问：“为什么？”周淮安停了停：“因为量得再准，该丢的地还是丢。”</p>
他喝一口酒，壶推给岳定军。岳定军接过来喝一口，递回。“绍兴八年，我在临安考中进士。授官之前，被派去参加一次边防测绘，从淮河到长江，量了三个月地形。我那时以为量完图就能用。后来图交上去，压在了枢密院。第二年，金人南侵，我们量过的那几个隘口，一个都没设防。”</p>
“图被压了？”</p>
“压了。压图的人说‘和议将成，不必设防’。”他把绳尺从指上解下搁在案上，“图是准的。人没用。”铁头蹲在案边听，攥着炭笔没写，先望了望周淮安案上的绳尺，又望岳定军。</p>
“你画的图比我当年准，因为你用脚踩过。可你用脚步量，会偏。”</p>
“偏多少？”</p>
“二百步。永佑陵到旱沟那段，你的图比实际短了二百步。”绳尺推到岳定军面前，“以后画图用这个，别用脚步。脚步过沟的时候会偏。”</p>
岳定军接过去在手上量了量。绳结打得密，每一结都匀，铜片磨得发亮，边角有使过的痕。掌心那道旧疤贴着绳结，绕手腕试了一圈，搁在案角，挨着铁头那盏旧灯。铁头伸指碰了碰绳尺末端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字——“淮”。</p>
“你为什么留在岳家军？你一个进士，去临安做个京官不难。”周淮安又喝一口，放下时壶底磕在案面响了一声：“我去过临安。绍兴九年，我在临安等了三个月，等着授官。结果授官没等到，等到了秦桧的人上门，问我愿不愿意去修《绍兴和议录》。”他顿了顿，“我连夜走的。走到鄂州，投了岳家军。”</p>
岳定军沉默：“你后悔吗？”</p>
“后悔没早走。”他看着案上那根绳尺，“我在临安等了三个月，每天去茶楼坐着，看那些等着授官的人。他们讨论的是‘和议’什么时候签、‘岁币’给多少。没有人讨论淮河以北的土地。我坐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在浪费绳尺。”他抬头看岳定军，“你从临安来的时候，带了东西。我从临安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带了这根绳尺。”</p>
“你还带了你自己。”周淮安看了他一会儿，没出声。铁头在案边写一字，推给周淮安看：“留。”周淮安低头看那字，问岳定军：“他是在说我留对了？”</p>
岳定军说：“他在说你留下来了。”周淮安望着铁头，铁头没抬头，蹲在案边。</p>
周淮安起身要走，丢下一句：“你比我强。你从临安来的时候，带着东西。我从临安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酒壶留在案上没拿。岳定军拿起绳尺递还。周淮安不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尺，把它留在案上：“送你了。你用比我用有用。”</p>
走到帐门口，掀帘前停了一步，背对着岳定军：“你那个哑巴小兄弟，他画的那幅图——永泰陵西侧道偏了二指。我昨天量过那条路。他没有画错。是我量的时候绳尺打滑了。”岳定军的手停在案上。周淮安昨天去量了铁头的图。他没说“铁头画得对”，说的是“是我量错了”。这话的意思是，他不仅量了岳定军的图，也量了铁头的图。他不是来纠正岳定军的，是来核对自己的。</p>
周淮安走后，岳定军拿起绳尺在灯下看。绳结密，每一结都匀，末端铜片刻着“淮”。指头沿绳结摸了一遍，每一结都磨过，边角圆滑。铁头蹲在案边，望着岳定军手里的绳尺，写一字：“留。”岳定军看那字：“你想让我留下这根绳尺？”铁头点头，在“留”字旁画条线，线头指向图。留着绳尺量图。岳定军把绳尺绕上手腕试了试，松紧正好，搁回案角，挨着旧灯。灯还亮着，绳尺的铜片在灯下反着暗黄的光。</p>
岳定军坐回案前铺开图，铁头蹲回墙角，望着那两样东西，灯和绳尺，并排放着。校完第一段，岳定军停下笔，低头看案角，开口：“铁头，你说周淮安为什么要把绳尺留下？”铁头没写，望着绳尺，手指点一下末端铜片，又指了指岳定军胸口。岳定军看他的手势，铜片刻着“淮”字，是指周淮安自己；铁头指的是岳定军胸口，衣领内侧，八样东西贴着皮肤。</p>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旧疤贴着绳尺的边。铁头的意思是：周淮安把他的东西留给了你。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你身上。</p>
</p>
帐帘掀开时，岳定军正对着案角那盏旧灯出神。</p>
头没抬，先闻到一股酒味，不是军中配给的浊酒，是镇上买的，带点甜。周淮安拎只粗陶酒壶进来，没寒暄，把壶往案上一搁：“你今天誊的图我看过了，画法不对。”岳定军抬头。周淮安在他对面坐下，将酒壶推过去一寸：“比例尺。你用的是脚步，我用的是绳尺。脚步会偏。”</p>
岳定军没问他为何深夜来，先问：“哪里不对？”</p>
“永佑陵东南角到旱沟的距离，你写三里半。我量过，三里七。”</p>
“你什么时候量的？”</p>
“昨天。我没告诉你。”岳定军沉默片刻：“你还量了哪些地方？”周淮安从怀里取出一段细麻绳，每隔半尺打一个结，绳头系一小块铜片。绳尺铺到图上，从永佑陵东南角拉到旱沟，指头按在绳结上。铁头从墙角起身，走到案边蹲下，盯着那根绳尺。岳定军望着它：“这根绳尺用了多久？”</p>
“两年。”</p>
周淮安把绳尺收回，在指上缠了两圈，“绍兴八年我开始用绳尺量图，量了两年。后来不量了。”岳定军问：“为什么？”周淮安停了停：“因为量得再准，该丢的地还是丢。”</p>
他喝一口酒，壶推给岳定军。岳定军接过来喝一口，递回。“绍兴八年，我在临安考中进士。授官之前，被派去参加一次边防测绘，从淮河到长江，量了三个月地形。我那时以为量完图就能用。后来图交上去，压在了枢密院。第二年，金人南侵，我们量过的那几个隘口，一个都没设防。”</p>
“图被压了？”</p>
“压了。压图的人说‘和议将成，不必设防’。”他把绳尺从指上解下搁在案上，“图是准的。人没用。”铁头蹲在案边听，攥着炭笔没写，先望了望周淮安案上的绳尺，又望岳定军。</p>
“你画的图比我当年准，因为你用脚踩过。可你用脚步量，会偏。”</p>
“偏多少？”</p>
“二百步。永佑陵到旱沟那段，你的图比实际短了二百步。”绳尺推到岳定军面前，“以后画图用这个，别用脚步。脚步过沟的时候会偏。”</p>
岳定军接过去在手上量了量。绳结打得密，每一结都匀，铜片磨得发亮，边角有使过的痕。掌心那道旧疤贴着绳结，绕手腕试了一圈，搁在案角，挨着铁头那盏旧灯。铁头伸指碰了碰绳尺末端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字——“淮”。</p>
“你为什么留在岳家军？你一个进士，去临安做个京官不难。”周淮安又喝一口，放下时壶底磕在案面响了一声：“我去过临安。绍兴九年，我在临安等了三个月，等着授官。结果授官没等到，等到了秦桧的人上门，问我愿不愿意去修《绍兴和议录》。”他顿了顿，“我连夜走的。走到鄂州，投了岳家军。”</p>
岳定军沉默：“你后悔吗？”</p>
“后悔没早走。”他看着案上那根绳尺，“我在临安等了三个月，每天去茶楼坐着，看那些等着授官的人。他们讨论的是‘和议’什么时候签、‘岁币’给多少。没有人讨论淮河以北的土地。我坐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在浪费绳尺。”他抬头看岳定军，“你从临安来的时候，带了东西。我从临安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带了这根绳尺。”</p>
“你还带了你自己。”周淮安看了他一会儿，没出声。铁头在案边写一字，推给周淮安看：“留。”周淮安低头看那字，问岳定军：“他是在说我留对了？”</p>
岳定军说：“他在说你留下来了。”周淮安望着铁头，铁头没抬头，蹲在案边。</p>
周淮安起身要走，丢下一句：“你比我强。你从临安来的时候，带着东西。我从临安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酒壶留在案上没拿。岳定军拿起绳尺递还。周淮安不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尺，把它留在案上：“送你了。你用比我用有用。”</p>
走到帐门口，掀帘前停了一步，背对着岳定军：“你那个哑巴小兄弟，他画的那幅图——永泰陵西侧道偏了二指。我昨天量过那条路。他没有画错。是我量的时候绳尺打滑了。”岳定军的手停在案上。周淮安昨天去量了铁头的图。他没说“铁头画得对”，说的是“是我量错了”。这话的意思是，他不仅量了岳定军的图，也量了铁头的图。他不是来纠正岳定军的，是来核对自己的。</p>
周淮安走后，岳定军拿起绳尺在灯下看。绳结密，每一结都匀，末端铜片刻着“淮”。指头沿绳结摸了一遍，每一结都磨过，边角圆滑。铁头蹲在案边，望着岳定军手里的绳尺，写一字：“留。”岳定军看那字：“你想让我留下这根绳尺？”铁头点头，在“留”字旁画条线，线头指向图。留着绳尺量图。岳定军把绳尺绕上手腕试了试，松紧正好，搁回案角，挨着旧灯。灯还亮着，绳尺的铜片在灯下反着暗黄的光。</p>
岳定军坐回案前铺开图，铁头蹲回墙角，望着那两样东西，灯和绳尺，并排放着。校完第一段，岳定军停下笔，低头看案角，开口：“铁头，你说周淮安为什么要把绳尺留下？”铁头没写，望着绳尺，手指点一下末端铜片，又指了指岳定军胸口。岳定军看他的手势，铜片刻着“淮”字，是指周淮安自己；铁头指的是岳定军胸口，衣领内侧，八样东西贴着皮肤。</p>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心那道旧疤贴着绳尺的边。铁头的意思是：周淮安把他的东西留给了你。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你身上。</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