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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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头一件事，岳定军把周淮安留下的绳尺从案角拿起来。末端铜片上的“淮”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绳结每一结都匀，手掌摸过去有轻微的阻滞，像摸一串细小光滑的石子。绳尺铺上七陵图，从永佑陵东南角起，一寸寸往旱沟量。铁头蹲在案边，按住图上卷起的边角。</p>
原先脚量记的是三里半，绳尺量出三里七，差二百步。收回重量，还是三里七。从旱沟量回永佑陵，也三里七。不是量错，是原来的数据错了。炭笔在图上标记：永佑陵东南角到旱沟，原数据三里半，绳尺三里七，旁边画个小圈，圈里写“差”。铁头伸指点了点那字，抬头望他。</p>
岳定军把绳尺绕上手指一圈，没急着再量，坐了会儿，摊开右手瞅了瞅，掌心那道疤淡粉，硬硬的。又低头看自己的脚，站起来在案前走了几步，留意步幅，左脚落地比右脚靠前约半寸，每一步都这样。半寸不多，走三里便是几百步的偏差。他站住了。不是绳尺量出了误差，是他自己的脚量出了误差。</p>
重新坐下，把绳尺和之前的脚量数据摆在一处比对。永佑陵到旱沟、旱沟到废驿道、废驿道到营地，三段全偏西，每段大约二百步。低头看脚，左脚。他是左撇子，在巩县淘沙队时左手刨土、左手拿炭笔、左手攥碎瓷片，走路却从没留意过哪只脚在前。方才一注意，左脚，每步先落地。站起来再走几步，特意右脚先落，步幅立刻短了一截。他步幅偏大，因左脚在前。铁头蹲旁看了他几步，也起身走了一圈，右脚先落，步幅比岳定军短。走完写一字：“左。”</p>
岳定军问：“你早知道我左撇子？”铁头点头，写：“画。”岳定军画图用左手拿炭笔，铁头从第一天就看见了。</p>
岳定军把图上所有脚量过的路线标红，永佑陵到旱沟、旱沟到废驿道、营地到旱沟，全偏西。绳尺重新铺上，逐段校正，半尺半尺地推，推过一段记一个绳结。校完第三段停笔看图：旱沟若往东二百步，和废驿道之间那条弧线便不必绕一里。原本多绕的那一路，是脚量的误差。路没错，是脚偏了。炭笔放下，对铁头说：“你之前比划‘多绕一里’，是按我图上的距离比划的。图本身偏了，你比的也偏。”</p>
铁头想了想，写：“对。”</p>
校正后的图铺上案给周淮安看。周淮安没先看图，先瞥了眼案角那根绳尺，绕成整齐的圆圈，挨着铁头那盏灯。低头看图看了许久，用绳尺重估三段。量完放下：“你以前的图若发各营，骑兵得多走一里。现在不用了。”</p>
“旱沟位置往东校了二百步，和废驿道间的连接线短了一里。”周淮安望着那条弧线，岳定军重画过的比原先脚量的短一截。</p>
“你今夜把新图誊四份，明早发各营。”</p>
“好。”周淮安起身要走，到帐门口停了一步：“你可知自己用脚量了多少张图？”</p>
“没数过。”</p>
“往后每画一张，都在下面写一行‘绳尺校’，让用图的人知道这不是脚量的。”掀帘出去了。</p>
周淮安走后，岳定军重新铺图准备誊抄。誊到旱沟那段，笔尖停了停。旱沟位置校了二百步，那约莫是旱沟东侧边缘外一小段平地。若旱沟真在东二百步处，那截平地便能设伏。炭笔放下，在图上旱沟东侧边缘画个小圈，圈里没写字，位置却记下了。旱沟东侧二百步，那已不是旱沟，是一块平地，可藏人，可设伏。</p>
入夜岳定军开始誊抄。每誊完一份，图右下角写一行小字：“绳尺校。”铁头蹲案边看他写完头份，手指点一下那“绳”字，写：“好。”</p>
岳定军誊完头份搁笔，取绳尺又在图上量了一段，营地到永佑陵东南角，量完放回案角，挨着旧灯。铁头蹲回墙角，望着那两样东西，地上画个小圈，写：“尺。”指了字，又指岳定军的手。岳定军看那“尺”字：“你是说，尺比手准？”铁头摇头，写：“人。”尺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淮安的尺量出了岳定军脚量的误差，不是尺子比脚准，是用尺的人发现了用脚的人偏在何处。</p>
头份新图搁案上晾墨，岳定军低头瞅自己的手，灯下那道疤淡成一线，攥一下，不疼了。又低头看脚，刻意右脚往前站了半步，体会步幅。誊完第二份，铁头从墙角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掀开帘角朝外望。岳定军抬头：“怎么了？”</p>
铁头没写，回头望他一眼，地上写：“走。”</p>
岳定军走到门口，顺着帘缝望出去，营地东侧空地上，月光里立着一个人，站得笔直，面朝文书帐，不动。远了看不清脸，可岳定军注意到那人左脚在右脚前头半步，和他自己一样。那人是个左撇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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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头一件事，岳定军把周淮安留下的绳尺从案角拿起来。末端铜片上的“淮”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绳结每一结都匀，手掌摸过去有轻微的阻滞，像摸一串细小光滑的石子。绳尺铺上七陵图，从永佑陵东南角起，一寸寸往旱沟量。铁头蹲在案边，按住图上卷起的边角。</p>
原先脚量记的是三里半，绳尺量出三里七，差二百步。收回重量，还是三里七。从旱沟量回永佑陵，也三里七。不是量错，是原来的数据错了。炭笔在图上标记：永佑陵东南角到旱沟，原数据三里半，绳尺三里七，旁边画个小圈，圈里写“差”。铁头伸指点了点那字，抬头望他。</p>
岳定军把绳尺绕上手指一圈，没急着再量，坐了会儿，摊开右手瞅了瞅，掌心那道疤淡粉，硬硬的。又低头看自己的脚，站起来在案前走了几步，留意步幅，左脚落地比右脚靠前约半寸，每一步都这样。半寸不多，走三里便是几百步的偏差。他站住了。不是绳尺量出了误差，是他自己的脚量出了误差。</p>
重新坐下，把绳尺和之前的脚量数据摆在一处比对。永佑陵到旱沟、旱沟到废驿道、废驿道到营地，三段全偏西，每段大约二百步。低头看脚，左脚。他是左撇子，在巩县淘沙队时左手刨土、左手拿炭笔、左手攥碎瓷片，走路却从没留意过哪只脚在前。方才一注意，左脚，每步先落地。站起来再走几步，特意右脚先落，步幅立刻短了一截。他步幅偏大，因左脚在前。铁头蹲旁看了他几步，也起身走了一圈，右脚先落，步幅比岳定军短。走完写一字：“左。”</p>
岳定军问：“你早知道我左撇子？”铁头点头，写：“画。”岳定军画图用左手拿炭笔，铁头从第一天就看见了。</p>
岳定军把图上所有脚量过的路线标红，永佑陵到旱沟、旱沟到废驿道、营地到旱沟，全偏西。绳尺重新铺上，逐段校正，半尺半尺地推，推过一段记一个绳结。校完第三段停笔看图：旱沟若往东二百步，和废驿道之间那条弧线便不必绕一里。原本多绕的那一路，是脚量的误差。路没错，是脚偏了。炭笔放下，对铁头说：“你之前比划‘多绕一里’，是按我图上的距离比划的。图本身偏了，你比的也偏。”</p>
铁头想了想，写：“对。”</p>
校正后的图铺上案给周淮安看。周淮安没先看图，先瞥了眼案角那根绳尺，绕成整齐的圆圈，挨着铁头那盏灯。低头看图看了许久，用绳尺重估三段。量完放下：“你以前的图若发各营，骑兵得多走一里。现在不用了。”</p>
“旱沟位置往东校了二百步，和废驿道间的连接线短了一里。”周淮安望着那条弧线，岳定军重画过的比原先脚量的短一截。</p>
“你今夜把新图誊四份，明早发各营。”</p>
“好。”周淮安起身要走，到帐门口停了一步：“你可知自己用脚量了多少张图？”</p>
“没数过。”</p>
“往后每画一张，都在下面写一行‘绳尺校’，让用图的人知道这不是脚量的。”掀帘出去了。</p>
周淮安走后，岳定军重新铺图准备誊抄。誊到旱沟那段，笔尖停了停。旱沟位置校了二百步，那约莫是旱沟东侧边缘外一小段平地。若旱沟真在东二百步处，那截平地便能设伏。炭笔放下，在图上旱沟东侧边缘画个小圈，圈里没写字，位置却记下了。旱沟东侧二百步，那已不是旱沟，是一块平地，可藏人，可设伏。</p>
入夜岳定军开始誊抄。每誊完一份，图右下角写一行小字：“绳尺校。”铁头蹲案边看他写完头份，手指点一下那“绳”字，写：“好。”</p>
岳定军誊完头份搁笔，取绳尺又在图上量了一段，营地到永佑陵东南角，量完放回案角，挨着旧灯。铁头蹲回墙角，望着那两样东西，地上画个小圈，写：“尺。”指了字，又指岳定军的手。岳定军看那“尺”字：“你是说，尺比手准？”铁头摇头，写：“人。”尺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淮安的尺量出了岳定军脚量的误差，不是尺子比脚准，是用尺的人发现了用脚的人偏在何处。</p>
头份新图搁案上晾墨，岳定军低头瞅自己的手，灯下那道疤淡成一线，攥一下，不疼了。又低头看脚，刻意右脚往前站了半步，体会步幅。誊完第二份，铁头从墙角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掀开帘角朝外望。岳定军抬头：“怎么了？”</p>
铁头没写，回头望他一眼，地上写：“走。”</p>
岳定军走到门口，顺着帘缝望出去，营地东侧空地上，月光里立着一个人，站得笔直，面朝文书帐，不动。远了看不清脸，可岳定军注意到那人左脚在右脚前头半步，和他自己一样。那人是个左撇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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