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秦桧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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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秦桧府邸书房。</p>
灯只点了一盏，火苗压得很低。书房正中摆着一把红木椅子，扶手磨得发亮，靠背上搭着一件旧袍子。秦桧坐在另一把普通的太师椅上，两把椅子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空案。红木椅子空着。他把信看完，搁在案上，没把信推到对面那把空椅子前头，收进了袖中。</p>
深夜。秦桧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封信、半截烧剩的蜡烛、一杯没动过的凉茶。信反复看了三遍。信上写的是，岳定军在岳家军画图，已被岳飞纳入军务。端着凉茶没喝，放回去时杯底磕在案面，声响很重。他起身走到红木椅子旁，低头瞅了瞅扶手上搭的旧袍子，没碰，回到太师椅坐下，叫人去传杨沂中。</p>
管家出去传话，秦桧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看的时候手指在信纸边缘一下一下地摩，动作轻，像在数什么。他数的是信上的字。杨沂中写“岳定军在岳家军画图”用了十七个字。秦桧数了两遍，都是十七个，把信放下了。</p>
杨沂中到了，立在案前没坐，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秦桧没让他坐，也没抬头。</p>
“你写的信，说岳定军在岳家军画图。你派去的人怎么知道的？”</p>
“他在辎重营，有人看见他画图。”</p>
“谁看见的？”</p>
“一个伙夫。岳定军买油饼时跟他搭过话。”秦桧沉默片刻：“不是他画图的事。是他画的那幅图，岳飞用了。岳飞用了，说明那幅图是真的。”</p>
杨沂中愣了一下：“相公的意思是，那幅图真是七陵图？”秦桧没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放下茶杯时说：“那幅图是真的。他手里有真图。”</p>
秦桧起身，从案角拿起一封信，不是杨沂中这封，是更早的一封，派去岳家军外围的探子传回的，也是杨沂中的人。两封信并排看了很久，走到窗前停住：“岳飞用了那幅图。好。”杨沂中没接话。</p>
秦桧说：“让他用。让他用那幅图排兵、布阵、定路线。”</p>
杨沂中问：“相公，要不要动手？”</p>
秦桧没回头：“不动。岳飞用了那幅图，就说明那是七陵图。七陵图在岳飞手里，比在岳定军手里好。”</p>
杨沂中问：“为什么？”</p>
秦桧说：“岳飞是武将。”</p>
秦桧从窗前转过身望着杨沂中：“你读过《宋刑统》吗？”</p>
“读过。”</p>
“‘私藏禁书、图谶、兵书者，以谋反论。’七陵图是皇陵机密，一个武将手里有皇陵图，你说，这是什么罪？”杨沂中没答。</p>
秦桧说：“所以不用追。让岳定军留着那幅图，让岳飞用。等岳飞的仗打完了，那幅图就是催命符。”</p>
“那岳定军呢？”</p>
“他跑不了。图在他手里时是证据，图在岳飞手里时，他是递图的人。两个都是死罪。”</p>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p>
“等。”</p>
秦桧走回案前坐下，把探子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岳飞的仗打得越久，那幅图在他手里待得越久。待得越久，越难说清楚。”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岳定军手里的那根绳尺。你查了没有？”</p>
“查了。周淮安的。”</p>
“周淮安。绍兴八年进士。绍兴九年拒绝修《和议录》，投了岳家军。”他停了停，“这个人也记上。”</p>
杨沂中走到门口问了一句：“相公，那五个被殿前司抓走的死士怎么处置？”秦桧没抬头：“你处置。”杨沂中在门口停了一步，没追问，走了。</p>
秦桧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杨沂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开口，自言自语：“杨沂中开始问我问题了。”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红木椅子，椅子上搭着的旧袍子还在。他起身走过去，把旧袍子拿起来折好，放进柜子，重新坐回那把普通的无扶手太师椅。</p>
秦桧独自坐了一会儿。灯油快烧尽，火苗矮下去，他没添油。书房里两把椅子，红木椅子空着，旧袍子收进柜子。他坐的那把太师椅椅面有一道新裂的缝，坐下去会吱呀一声。低头看红木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今天却没人坐在上面。那是他以前坐的椅子。</p>
现在他坐的是一把新的、普通的椅子，自己选的。他起身走到案前，把案上两封信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一封是岳定军的，一封是探子传回的。两封放在一起，用火柴点了，烧在铜盆里。火光照亮他的脸，灰烬落在盆底。回到太师椅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不是杨沂中的信，是另一张更小的纸。纸上没字，只有一个图案，半圆，缺口处一道直线。陈伯安的“门”字记号。看了一眼，收进袖中。</p>
秦桧坐在太师椅上，案上只剩一盏快灭的灯和一只空茶杯。开口，声不大，在对谁说，书房里却只有他一人：“陈伯安，绍兴十年在巩县报过‘主棺移出’的信。那封信被压了。现在他又出现了。”把纸条从袖中取出又看一遍，放回，站起吹灭了灯。</p>
书房陷入黑暗，他立在黑暗里没立刻出去。黑暗中他的声音低：“陈伯安知道的东西，比那幅图多。”门从外面被管家推开，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站的位置，太师椅和红木椅子之间，他站在两把椅子中间。</p>
管家问：“相公，歇了？”</p>
秦桧说：“明天把杨沂中叫来。我有话问他。”</p>
走出书房。月光照在空着的红木椅子上，扶手上的漆皮又剥落了一小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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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秦桧府邸书房。</p>
灯只点了一盏，火苗压得很低。书房正中摆着一把红木椅子，扶手磨得发亮，靠背上搭着一件旧袍子。秦桧坐在另一把普通的太师椅上，两把椅子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空案。红木椅子空着。他把信看完，搁在案上，没把信推到对面那把空椅子前头，收进了袖中。</p>
深夜。秦桧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封信、半截烧剩的蜡烛、一杯没动过的凉茶。信反复看了三遍。信上写的是，岳定军在岳家军画图，已被岳飞纳入军务。端着凉茶没喝，放回去时杯底磕在案面，声响很重。他起身走到红木椅子旁，低头瞅了瞅扶手上搭的旧袍子，没碰，回到太师椅坐下，叫人去传杨沂中。</p>
管家出去传话，秦桧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看的时候手指在信纸边缘一下一下地摩，动作轻，像在数什么。他数的是信上的字。杨沂中写“岳定军在岳家军画图”用了十七个字。秦桧数了两遍，都是十七个，把信放下了。</p>
杨沂中到了，立在案前没坐，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秦桧没让他坐，也没抬头。</p>
“你写的信，说岳定军在岳家军画图。你派去的人怎么知道的？”</p>
“他在辎重营，有人看见他画图。”</p>
“谁看见的？”</p>
“一个伙夫。岳定军买油饼时跟他搭过话。”秦桧沉默片刻：“不是他画图的事。是他画的那幅图，岳飞用了。岳飞用了，说明那幅图是真的。”</p>
杨沂中愣了一下：“相公的意思是，那幅图真是七陵图？”秦桧没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放下茶杯时说：“那幅图是真的。他手里有真图。”</p>
秦桧起身，从案角拿起一封信，不是杨沂中这封，是更早的一封，派去岳家军外围的探子传回的，也是杨沂中的人。两封信并排看了很久，走到窗前停住：“岳飞用了那幅图。好。”杨沂中没接话。</p>
秦桧说：“让他用。让他用那幅图排兵、布阵、定路线。”</p>
杨沂中问：“相公，要不要动手？”</p>
秦桧没回头：“不动。岳飞用了那幅图，就说明那是七陵图。七陵图在岳飞手里，比在岳定军手里好。”</p>
杨沂中问：“为什么？”</p>
秦桧说：“岳飞是武将。”</p>
秦桧从窗前转过身望着杨沂中：“你读过《宋刑统》吗？”</p>
“读过。”</p>
“‘私藏禁书、图谶、兵书者，以谋反论。’七陵图是皇陵机密，一个武将手里有皇陵图，你说，这是什么罪？”杨沂中没答。</p>
秦桧说：“所以不用追。让岳定军留着那幅图，让岳飞用。等岳飞的仗打完了，那幅图就是催命符。”</p>
“那岳定军呢？”</p>
“他跑不了。图在他手里时是证据，图在岳飞手里时，他是递图的人。两个都是死罪。”</p>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p>
“等。”</p>
秦桧走回案前坐下，把探子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岳飞的仗打得越久，那幅图在他手里待得越久。待得越久，越难说清楚。”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岳定军手里的那根绳尺。你查了没有？”</p>
“查了。周淮安的。”</p>
“周淮安。绍兴八年进士。绍兴九年拒绝修《和议录》，投了岳家军。”他停了停，“这个人也记上。”</p>
杨沂中走到门口问了一句：“相公，那五个被殿前司抓走的死士怎么处置？”秦桧没抬头：“你处置。”杨沂中在门口停了一步，没追问，走了。</p>
秦桧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杨沂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开口，自言自语：“杨沂中开始问我问题了。”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红木椅子，椅子上搭着的旧袍子还在。他起身走过去，把旧袍子拿起来折好，放进柜子，重新坐回那把普通的无扶手太师椅。</p>
秦桧独自坐了一会儿。灯油快烧尽，火苗矮下去，他没添油。书房里两把椅子，红木椅子空着，旧袍子收进柜子。他坐的那把太师椅椅面有一道新裂的缝，坐下去会吱呀一声。低头看红木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今天却没人坐在上面。那是他以前坐的椅子。</p>
现在他坐的是一把新的、普通的椅子，自己选的。他起身走到案前，把案上两封信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一封是岳定军的，一封是探子传回的。两封放在一起，用火柴点了，烧在铜盆里。火光照亮他的脸，灰烬落在盆底。回到太师椅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不是杨沂中的信，是另一张更小的纸。纸上没字，只有一个图案，半圆，缺口处一道直线。陈伯安的“门”字记号。看了一眼，收进袖中。</p>
秦桧坐在太师椅上，案上只剩一盏快灭的灯和一只空茶杯。开口，声不大，在对谁说，书房里却只有他一人：“陈伯安，绍兴十年在巩县报过‘主棺移出’的信。那封信被压了。现在他又出现了。”把纸条从袖中取出又看一遍，放回，站起吹灭了灯。</p>
书房陷入黑暗，他立在黑暗里没立刻出去。黑暗中他的声音低：“陈伯安知道的东西，比那幅图多。”门从外面被管家推开，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站的位置，太师椅和红木椅子之间，他站在两把椅子中间。</p>
管家问：“相公，歇了？”</p>
秦桧说：“明天把杨沂中叫来。我有话问他。”</p>
走出书房。月光照在空着的红木椅子上，扶手上的漆皮又剥落了一小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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