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两幅伪图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晨雾还没散，辎重营那头就炸了锅。一名年轻士卒扒开粮袋，摸出油布包裹。边角封着一层蜡。他蹲在地上解开，里面是一幅图，画满线条和标注。他看了一眼就撒了手，油布包落在地上，纸页半摊开。</p>
消息从粮袋堆传到管事，从管事传到王贵帐下，前后不到半个时辰。</p>
岳定军坐在文书帐里誊最后一份粮草调度，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比平时急，听见有人在跑。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帐口，外面七八个人围在辎重营空地上，人群中间的地上摊着半幅图，油布包还卷在旁边。有人回头看见他，目光顿了一下，人群让开一条缝。</p>
他蹲下来，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没有碰。北宋七陵结构图，盗洞位置、灰隔厚度、配殿方位，标注密密麻麻。他认得这些线条，他在巩县画了三年，比自己的手还熟悉。但不是他画的。纸不是他的，墨不是他的，线条比他的更工整。</p>
“谁翻出来的？”</p>
“粮袋底下的。”旁边一个士兵说，“蜡封上有灰，像是存了一段时间。”</p>
王贵从人群后面大步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岳定军。“你来一下。”</p>
岳定军跟着他走到中军帐前。王贵掀帘，侧身让他进去。帐内比外面暗，岳飞坐在案后，案上摊着那幅图，油灯点着，火苗不动。岳定军走到案前三步停下。</p>
“这幅图，是你画的吗？”岳飞问。</p>
“不是。”</p>
岳飞抬了一下眼皮：“你认识这幅图。”</p>
“认识。但不是我画的。我画的那幅——在怀里。”</p>
岳飞看着他：“拿出来。”</p>
岳定军从衣领内侧抽出那卷麻布摊开，放在案面上，和油布包地图并排。两幅图，同样的线条，同样的位置。但麻布上的图边角卷翘，墨迹被汗渍磨得模糊。油布包那幅纸页平整，墨色新净。岳飞看了左边看右边，手指点在永佑陵灰隔厚度那一行：“这幅图的标注比我上次看到的更细。”</p>
“这幅图是假的。”岳定军说，“永佑陵灰隔厚度，图上写九寸。我量过——七寸三分。这处错误是有人故意改的。”</p>
岳飞把两幅图并排推了推，让它们边缘对齐。“如果没人把图给出去，谁画的？”他抬头看着岳定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有人在替你做决定。”他把油布包那幅折起来，放进案边木匣，“假图比真图先到了我手上。有人在让你成为目标。图你收着，假图的来历我查。”</p>
岳定军伸手把真图卷起来。岳飞又说：“你从巩县回来之后，有没有被人跟过？”</p>
“有。南撤路上有六个穿蓑衣的。”</p>
“蓑衣下面，什么颜色的袍子？”</p>
“青灰。临安织法。”</p>
岳飞的手在木匣盖上停了一下，然后盖上。“出去吧。”</p>
岳定军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岳飞的声音：“你说那幅图的灰隔厚度写错了——你怎么知道的？”</p>
“在巩县摸了三年。每寸土都用手量过。”</p>
他掀帘出去。营地的晨雾散了。铁头不在。</p>
巩县的天压得比鄂州低。铁头换了一个位置，从灌木丛挪到一处矮墙后面的凹陷里，离盗洞口大约二十步。穿官靴的人又来了，独自一人，走到盗洞口旁边一块松动的石板前。</p>
他蹲下身，指尖沿着石板边沿来回蹭。停顿片刻，才把石板撬开。自怀中掏出一卷物件，白绢裹着，既没有绳捆，也不曾封口。搁进石槽，盖回石板，掌心重重往下一压。随后抓了一把干土，撒进缝隙，一点点推匀。做完之后，他扭头环顾一圈，抬手掸去掌心里尘土。</p>
铁头数了——白绢卷的长度大约两掌。他记住了位置。穿官靴的人走了，铁头等了半个时辰，确定没有再回来，才从矮墙后面滑出来。他爬到石板旁边，没有掀开，把手指探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摸到了白绢的质地，细腻的，滑的。他没有取出来。</p>
他把手指抽回来，蹲在原地。用白绢包的，不是军报。他用指尖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伪造”。然后抹掉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往南看了一眼，该回去了。</p>
岳定军走回文书帐的时候，周淮安站在帐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有人塞进我帐里的，压在案上镇纸下面。中午回来看见的，没打开过。”岳定军接过来展开。和他画的那幅七陵图一模一样——纸是新的，墨是新的，永佑陵、永泰陵、灰隔厚度、石函位置，全部一致。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日期是今天。</p>
“这幅图是谁放在你帐里的？”</p>
“不知道。没人看见。”周淮安说，“能进我帐而不被人看见的，只有自己人，或者对巡哨路线非常熟悉的人。”</p>
岳定军把假图放在案上，和自己怀里那幅并排。两幅图一样，但怀里那幅边角卷翘，麻布有汗渍；案上这幅纸页平整，墨色还没干透。他伸手碰了一下墨迹，指尖沾了一层很淡的黑色。绘图之人，此刻藏在大营。</p>
“你打算怎么办？”周淮安问。</p>
岳定军把两幅图收起来，真图塞回衣领，假图放进案下木匣。“不急。等它自己跳出来。”</p>
他走到帐门口掀帘。暮色缓缓沉降，炊烟自一座座帐篷飘起，缠在昏黄天光里面。铁头不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旧疤在暮光里泛着淡粉色，硬硬的。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不疼了。长好了。暮色里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黄昏的光吞掉了。</p>
他把手放下来，攥了一下拳头。心底隐约有数。北边吹来的风裹着野草与黄土气息。铁头在那条路上走着，带着那个白绢卷的位置。周淮安从帐内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在等什么？”</p>
“等铁头。”岳定军说，“等他告诉我，放白绢的人长什么样。”</p>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暮色里，看着北面的方向。远处有鸟从林子上面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群，像被人惊动了。</p>
岳定军没有说话，目光沉沉。辎重营、周淮安营帐，接连冒出两幅假图。第三张，又会落在哪里。他在等第三幅落下来。</p>
</p>
晨雾还没散，辎重营那头就炸了锅。一名年轻士卒扒开粮袋，摸出油布包裹。边角封着一层蜡。他蹲在地上解开，里面是一幅图，画满线条和标注。他看了一眼就撒了手，油布包落在地上，纸页半摊开。</p>
消息从粮袋堆传到管事，从管事传到王贵帐下，前后不到半个时辰。</p>
岳定军坐在文书帐里誊最后一份粮草调度，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比平时急，听见有人在跑。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帐口，外面七八个人围在辎重营空地上，人群中间的地上摊着半幅图，油布包还卷在旁边。有人回头看见他，目光顿了一下，人群让开一条缝。</p>
他蹲下来，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没有碰。北宋七陵结构图，盗洞位置、灰隔厚度、配殿方位，标注密密麻麻。他认得这些线条，他在巩县画了三年，比自己的手还熟悉。但不是他画的。纸不是他的，墨不是他的，线条比他的更工整。</p>
“谁翻出来的？”</p>
“粮袋底下的。”旁边一个士兵说，“蜡封上有灰，像是存了一段时间。”</p>
王贵从人群后面大步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岳定军。“你来一下。”</p>
岳定军跟着他走到中军帐前。王贵掀帘，侧身让他进去。帐内比外面暗，岳飞坐在案后，案上摊着那幅图，油灯点着，火苗不动。岳定军走到案前三步停下。</p>
“这幅图，是你画的吗？”岳飞问。</p>
“不是。”</p>
岳飞抬了一下眼皮：“你认识这幅图。”</p>
“认识。但不是我画的。我画的那幅——在怀里。”</p>
岳飞看着他：“拿出来。”</p>
岳定军从衣领内侧抽出那卷麻布摊开，放在案面上，和油布包地图并排。两幅图，同样的线条，同样的位置。但麻布上的图边角卷翘，墨迹被汗渍磨得模糊。油布包那幅纸页平整，墨色新净。岳飞看了左边看右边，手指点在永佑陵灰隔厚度那一行：“这幅图的标注比我上次看到的更细。”</p>
“这幅图是假的。”岳定军说，“永佑陵灰隔厚度，图上写九寸。我量过——七寸三分。这处错误是有人故意改的。”</p>
岳飞把两幅图并排推了推，让它们边缘对齐。“如果没人把图给出去，谁画的？”他抬头看着岳定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有人在替你做决定。”他把油布包那幅折起来，放进案边木匣，“假图比真图先到了我手上。有人在让你成为目标。图你收着，假图的来历我查。”</p>
岳定军伸手把真图卷起来。岳飞又说：“你从巩县回来之后，有没有被人跟过？”</p>
“有。南撤路上有六个穿蓑衣的。”</p>
“蓑衣下面，什么颜色的袍子？”</p>
“青灰。临安织法。”</p>
岳飞的手在木匣盖上停了一下，然后盖上。“出去吧。”</p>
岳定军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岳飞的声音：“你说那幅图的灰隔厚度写错了——你怎么知道的？”</p>
“在巩县摸了三年。每寸土都用手量过。”</p>
他掀帘出去。营地的晨雾散了。铁头不在。</p>
巩县的天压得比鄂州低。铁头换了一个位置，从灌木丛挪到一处矮墙后面的凹陷里，离盗洞口大约二十步。穿官靴的人又来了，独自一人，走到盗洞口旁边一块松动的石板前。</p>
他蹲下身，指尖沿着石板边沿来回蹭。停顿片刻，才把石板撬开。自怀中掏出一卷物件，白绢裹着，既没有绳捆，也不曾封口。搁进石槽，盖回石板，掌心重重往下一压。随后抓了一把干土，撒进缝隙，一点点推匀。做完之后，他扭头环顾一圈，抬手掸去掌心里尘土。</p>
铁头数了——白绢卷的长度大约两掌。他记住了位置。穿官靴的人走了，铁头等了半个时辰，确定没有再回来，才从矮墙后面滑出来。他爬到石板旁边，没有掀开，把手指探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摸到了白绢的质地，细腻的，滑的。他没有取出来。</p>
他把手指抽回来，蹲在原地。用白绢包的，不是军报。他用指尖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伪造”。然后抹掉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往南看了一眼，该回去了。</p>
岳定军走回文书帐的时候，周淮安站在帐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有人塞进我帐里的，压在案上镇纸下面。中午回来看见的，没打开过。”岳定军接过来展开。和他画的那幅七陵图一模一样——纸是新的，墨是新的，永佑陵、永泰陵、灰隔厚度、石函位置，全部一致。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日期是今天。</p>
“这幅图是谁放在你帐里的？”</p>
“不知道。没人看见。”周淮安说，“能进我帐而不被人看见的，只有自己人，或者对巡哨路线非常熟悉的人。”</p>
岳定军把假图放在案上，和自己怀里那幅并排。两幅图一样，但怀里那幅边角卷翘，麻布有汗渍；案上这幅纸页平整，墨色还没干透。他伸手碰了一下墨迹，指尖沾了一层很淡的黑色。绘图之人，此刻藏在大营。</p>
“你打算怎么办？”周淮安问。</p>
岳定军把两幅图收起来，真图塞回衣领，假图放进案下木匣。“不急。等它自己跳出来。”</p>
他走到帐门口掀帘。暮色缓缓沉降，炊烟自一座座帐篷飘起，缠在昏黄天光里面。铁头不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旧疤在暮光里泛着淡粉色，硬硬的。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不疼了。长好了。暮色里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黄昏的光吞掉了。</p>
他把手放下来，攥了一下拳头。心底隐约有数。北边吹来的风裹着野草与黄土气息。铁头在那条路上走着，带着那个白绢卷的位置。周淮安从帐内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在等什么？”</p>
“等铁头。”岳定军说，“等他告诉我，放白绢的人长什么样。”</p>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暮色里，看着北面的方向。远处有鸟从林子上面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群，像被人惊动了。</p>
岳定军没有说话，目光沉沉。辎重营、周淮安营帐，接连冒出两幅假图。第三张，又会落在哪里。他在等第三幅落下来。</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