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携图入帐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岳飞将两张图纸平铺案台，烛焰一跳。他没有抬手扶正灯盏，视线往返于两幅麻布图纸之间，仿佛在清点着什么。</p>
岳定军立于书案前三步开外。左手边，是原图。麻布边缘卷翘磨损，长年汗水浸润，墨迹已起毛。永佑陵盗洞的位置，轮廓与他在巩县亲手丈量所得完全吻合。右侧那一幅，则是伪图。纸面平整崭新，墨色鲜亮利落，线条较之原图更为规整。永佑陵条目，标注灰隔厚度九寸。</p>
岳飞目光往复，原图、伪图轮番扫视。视线停留在伪图永佑陵标记，静立三息，继而转向原图同一处位置，再度停顿。而后，他收回指尖，平放案面。</p>
“这幅假图，反倒先一步送至我的手中。”他短暂停顿，好似在暗自核验思绪，“你身上这份原图，持有多久？”</p>
“自从离开巩县，便一直随身携带。”</p>
“绘制假图之人，你可知晓？”</p>
“无从得知。”</p>
岳飞起身，绕行桌案，行至岳定军身侧。二人一同俯身俯视两张陵图。</p>
“你细看此处。”指尖点向永佑陵，“伪图写灰隔厚九寸。而你实地勘测，实测七寸三分。这处偏差，画师丈量失准，还是刻意篡改？”</p>
“有意改动。七寸三与九寸，相差一寸七分。若是单凭记忆疏漏，绝不会出现这般悬殊误差。”</p>
岳飞并未评判对错，折返坐回座椅。</p>
“唯有见过真图的人，才能够识破这一处破绽。也就是说，假图，本就是为知情人准备的。它在试探，你会不会当众道出纰漏。”</p>
岳定军默然片刻。</p>
“假图用意并非构陷。而是逼迫我拿出原图。”</p>
岳飞搁在桌面的手指一顿。军帐陷入沉寂，约莫五息时长。他垂首端详两张陵图，指尖自永佑陵挪向永泰陵，继而滑至配殿石函。全程没有抬眼。</p>
“这一份原图，你又是如何绘成？你滞留巩县三载，单凭一己之力，不可能记下七座帝陵全貌。”</p>
岳定军闭口不言。</p>
“孤身徘徊荒陵，缺少丈量量具，没有参照地标。单凭徒手勘探，无法还原七陵完整布局。”岳飞抬眼，瞥了岳定军一眼，“图纸的精细完备程度，绝非一人徒手探查便能画出。”</p>
岳定军站在三步之外。后背渗出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淌。双手垂在身侧。</p>
“一部分草图取自陈文吏账册附带的简图，拼凑而成。”</p>
“陈文吏的账册。你也曾提及，这本账册，是有人预先安置在你发现之地。”岳飞继续追问，“你手上这份图纸当中，哪些轮廓是你亲手探查，哪些出自账册，又有哪些，旁人亲口告知于你？”</p>
岳定军短暂沉默。</p>
“永佑陵盗洞方位、配殿石函、侧道走向，皆是我实地探查所得。灰隔厚度、墓道深度、封土层层数，由账册补齐。”话音稍顿，“余下的，来自另一人的口述。”</p>
“那人是谁？”</p>
“陈伯安，守陵旧人。徽宗朝内侍，永佑陵封陵之后留守巩县。陵区所有尺度，他尽数知晓。”</p>
岳飞并未追问陈伯安如今踪迹，卷起原图，推送到岳定军身前。</p>
“方才你同我说的这些。往后倘若旁人问询，照此答复即可。”</p>
岳定军伸手接过麻布画卷。岳飞目光落于他的手掌。虎口斜伸至小指根部，那道陈旧伤疤，烛火映照之下泛出淡淡的粉红。岳飞凝望片刻，不曾开口探寻伤疤来历。</p>
岳定军自怀中取出镌刻“吴”字的竹片，轻轻放在案角。灯火倾泻在竹片表层，刻痕清晰发亮。岳飞低头扫过一眼。</p>
“认得。吴皇后专属刻纹，只有宫内之人使用。”他抬眼看向岳定军，“此物从何而来。”</p>
“皇后亲手交付。”</p>
岳飞没有追问时间与缘由。抬手拾起竹片翻看一遍，放回案边。</p>
“你身上，还藏着多少物件？”</p>
这句问话，岳定军曾经听闻。临安损斋之内，赵构问过一模一样的字句。时隔大半年，地点自皇宫大殿换到军营中军大帐，问话之人由天子变为主帅。他深吸一口气。</p>
“尚有一张简图，徽宗陵配殿石函内部构造。陈伯安口述绘制，标记夹层开启之法。”</p>
岳飞指尖轻叩案板。“还有？”</p>
“一封陈文吏遗留书信。”</p>
“这些东西，你始终随身？”岳飞眼神凝滞。</p>
“从未离身。”</p>
岳飞再次拿起那枚“吴”字竹片端详，推回岳定军面前。</p>
“先收好。”</p>
岳定军将竹片收回衣襟。岳飞起身卷起假图，收入桌边木匣。转回之后，将原图推向他。</p>
“图纸你自行保管。今夜起，你不必继续留守辎重营。”</p>
岳定军收拢画卷。“去往何处？”</p>
“调至我的文书帐。你呈上的笔录，我信得过。”他稍稍停顿，“帐内已有一人，周淮安。你抵达之后，由他告知帐中规矩。”</p>
岳定军迈步走出中军大帐。夜风迎面席卷而来，裹挟青草露水，湿冷刺骨。前行三步，方才留意王贵立在帐幕侧边。他视线短暂停留在岳定军怀中的画卷，随即移开目光。</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周淮安今日搬入文书帐。”王贵开口。</p>
岳定军没有回头。“我知晓。”</p>
王贵转身离去。岳定军伫立原地，垂眸看向手掌。画卷被手心汗水浸润，麻布边缘微微潮湿。他攥紧拳头，坚硬的画卷边角抵住掌心伤疤。随即松开，调转画卷，让平整一面贴合掌面。</p>
文书帐坐落于营区西侧，相比辎重营更加靠近中军主帐。帐内透出暖黄灯光。岳定军走近，帐帘留出一道缝隙。他并未加快脚步，走到帐前掀开帘幕走入。帐中气温高于外面，油灯放置案台边角，桌面收拾得干净齐整。</p>
周淮安端坐案后，面前摊开厚厚一摞空白军报底稿，低头打磨毛笔。听见脚步声，头没抬起。</p>
“你的书案在那边。”</p>
靠墙左侧摆放一张空置案桌，桌角备好一盏油灯与一刀白纸。岳定军将原图放置桌面，缓缓落座。周淮安削完笔，把小刀搁在案沿。</p>
“辎重营假图一事，我已听闻。”</p>
“消息传得倒是迅速。”</p>
“文书帐，便是全营消息流转最快之地。”周淮安指尖捻转笔杆，“从今往后，帐中仅有两类事物——真实，或是虚假。你带进帐的东西归属哪一类，你心知肚明即可。”</p>
岳定军并未接话。拿起画卷，贴身收进衣襟。落座灯下，铺开空白军报底稿。页眉留有一行字迹，出自周淮安手笔：名册。粮草。战报。依次誊录，切勿跳页。</p>
岳定军端详片刻，蘸饱墨汁，落笔写下“名册”二字。</p>
帐外月色皎洁。军营北侧的幽暗之中，一道瘦小身影顺着栅栏阴影靠近。停在文书帐外二十步开外。他屈膝下蹲，指尖在泥土写下一字：到。写完旋即起身，靴子踩踏泥地，悄无声息地远去。</p>
帐内的岳定军没看见门外人影。笔尖不停，一行行字迹整齐落在纸面。誊写完名册首页，笔尖一顿。方才周淮安那句真假之论，回荡耳畔。真图与伪图，真信与假信，故人与假面之人。他手握的物件之中，究竟何为真，何为旁人刻意送来的诱饵。</p>
垂首望向手掌，指腹沾了一点墨渍，油墨冰凉。</p>
搁下笔，起身掀开帐帘。夜风涌入。远方巡逻火把的火光于暗夜之中明灭不定。视线向下，门框边的泥地里留有一字：到。字迹偏小，笔画歪斜，末尾一横用力按压土层。铁头独有的字迹。</p>
他屈膝俯身，指尖触碰泥土。土壤湿润，字迹尚未干透。</p>
铁头来过。在帐外短暂驻足，留下标记，将炭笔重新别回腰间，隐入夜色。岳定军收回手指，按住掌心陈旧伤疤。没有起身，就这样蹲在帐口，凝望黑影消失的那片深邃夜幕。</p>
</p>
岳飞将两张图纸平铺案台，烛焰一跳。他没有抬手扶正灯盏，视线往返于两幅麻布图纸之间，仿佛在清点着什么。</p>
岳定军立于书案前三步开外。左手边，是原图。麻布边缘卷翘磨损，长年汗水浸润，墨迹已起毛。永佑陵盗洞的位置，轮廓与他在巩县亲手丈量所得完全吻合。右侧那一幅，则是伪图。纸面平整崭新，墨色鲜亮利落，线条较之原图更为规整。永佑陵条目，标注灰隔厚度九寸。</p>
岳飞目光往复，原图、伪图轮番扫视。视线停留在伪图永佑陵标记，静立三息，继而转向原图同一处位置，再度停顿。而后，他收回指尖，平放案面。</p>
“这幅假图，反倒先一步送至我的手中。”他短暂停顿，好似在暗自核验思绪，“你身上这份原图，持有多久？”</p>
“自从离开巩县，便一直随身携带。”</p>
“绘制假图之人，你可知晓？”</p>
“无从得知。”</p>
岳飞起身，绕行桌案，行至岳定军身侧。二人一同俯身俯视两张陵图。</p>
“你细看此处。”指尖点向永佑陵，“伪图写灰隔厚九寸。而你实地勘测，实测七寸三分。这处偏差，画师丈量失准，还是刻意篡改？”</p>
“有意改动。七寸三与九寸，相差一寸七分。若是单凭记忆疏漏，绝不会出现这般悬殊误差。”</p>
岳飞并未评判对错，折返坐回座椅。</p>
“唯有见过真图的人，才能够识破这一处破绽。也就是说，假图，本就是为知情人准备的。它在试探，你会不会当众道出纰漏。”</p>
岳定军默然片刻。</p>
“假图用意并非构陷。而是逼迫我拿出原图。”</p>
岳飞搁在桌面的手指一顿。军帐陷入沉寂，约莫五息时长。他垂首端详两张陵图，指尖自永佑陵挪向永泰陵，继而滑至配殿石函。全程没有抬眼。</p>
“这一份原图，你又是如何绘成？你滞留巩县三载，单凭一己之力，不可能记下七座帝陵全貌。”</p>
岳定军闭口不言。</p>
“孤身徘徊荒陵，缺少丈量量具，没有参照地标。单凭徒手勘探，无法还原七陵完整布局。”岳飞抬眼，瞥了岳定军一眼，“图纸的精细完备程度，绝非一人徒手探查便能画出。”</p>
岳定军站在三步之外。后背渗出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淌。双手垂在身侧。</p>
“一部分草图取自陈文吏账册附带的简图，拼凑而成。”</p>
“陈文吏的账册。你也曾提及，这本账册，是有人预先安置在你发现之地。”岳飞继续追问，“你手上这份图纸当中，哪些轮廓是你亲手探查，哪些出自账册，又有哪些，旁人亲口告知于你？”</p>
岳定军短暂沉默。</p>
“永佑陵盗洞方位、配殿石函、侧道走向，皆是我实地探查所得。灰隔厚度、墓道深度、封土层层数，由账册补齐。”话音稍顿，“余下的，来自另一人的口述。”</p>
“那人是谁？”</p>
“陈伯安，守陵旧人。徽宗朝内侍，永佑陵封陵之后留守巩县。陵区所有尺度，他尽数知晓。”</p>
岳飞并未追问陈伯安如今踪迹，卷起原图，推送到岳定军身前。</p>
“方才你同我说的这些。往后倘若旁人问询，照此答复即可。”</p>
岳定军伸手接过麻布画卷。岳飞目光落于他的手掌。虎口斜伸至小指根部，那道陈旧伤疤，烛火映照之下泛出淡淡的粉红。岳飞凝望片刻，不曾开口探寻伤疤来历。</p>
岳定军自怀中取出镌刻“吴”字的竹片，轻轻放在案角。灯火倾泻在竹片表层，刻痕清晰发亮。岳飞低头扫过一眼。</p>
“认得。吴皇后专属刻纹，只有宫内之人使用。”他抬眼看向岳定军，“此物从何而来。”</p>
“皇后亲手交付。”</p>
岳飞没有追问时间与缘由。抬手拾起竹片翻看一遍，放回案边。</p>
“你身上，还藏着多少物件？”</p>
这句问话，岳定军曾经听闻。临安损斋之内，赵构问过一模一样的字句。时隔大半年，地点自皇宫大殿换到军营中军大帐，问话之人由天子变为主帅。他深吸一口气。</p>
“尚有一张简图，徽宗陵配殿石函内部构造。陈伯安口述绘制，标记夹层开启之法。”</p>
岳飞指尖轻叩案板。“还有？”</p>
“一封陈文吏遗留书信。”</p>
“这些东西，你始终随身？”岳飞眼神凝滞。</p>
“从未离身。”</p>
岳飞再次拿起那枚“吴”字竹片端详，推回岳定军面前。</p>
“先收好。”</p>
岳定军将竹片收回衣襟。岳飞起身卷起假图，收入桌边木匣。转回之后，将原图推向他。</p>
“图纸你自行保管。今夜起，你不必继续留守辎重营。”</p>
岳定军收拢画卷。“去往何处？”</p>
“调至我的文书帐。你呈上的笔录，我信得过。”他稍稍停顿，“帐内已有一人，周淮安。你抵达之后，由他告知帐中规矩。”</p>
岳定军迈步走出中军大帐。夜风迎面席卷而来，裹挟青草露水，湿冷刺骨。前行三步，方才留意王贵立在帐幕侧边。他视线短暂停留在岳定军怀中的画卷，随即移开目光。</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周淮安今日搬入文书帐。”王贵开口。</p>
岳定军没有回头。“我知晓。”</p>
王贵转身离去。岳定军伫立原地，垂眸看向手掌。画卷被手心汗水浸润，麻布边缘微微潮湿。他攥紧拳头，坚硬的画卷边角抵住掌心伤疤。随即松开，调转画卷，让平整一面贴合掌面。</p>
文书帐坐落于营区西侧，相比辎重营更加靠近中军主帐。帐内透出暖黄灯光。岳定军走近，帐帘留出一道缝隙。他并未加快脚步，走到帐前掀开帘幕走入。帐中气温高于外面，油灯放置案台边角，桌面收拾得干净齐整。</p>
周淮安端坐案后，面前摊开厚厚一摞空白军报底稿，低头打磨毛笔。听见脚步声，头没抬起。</p>
“你的书案在那边。”</p>
靠墙左侧摆放一张空置案桌，桌角备好一盏油灯与一刀白纸。岳定军将原图放置桌面，缓缓落座。周淮安削完笔，把小刀搁在案沿。</p>
“辎重营假图一事，我已听闻。”</p>
“消息传得倒是迅速。”</p>
“文书帐，便是全营消息流转最快之地。”周淮安指尖捻转笔杆，“从今往后，帐中仅有两类事物——真实，或是虚假。你带进帐的东西归属哪一类，你心知肚明即可。”</p>
岳定军并未接话。拿起画卷，贴身收进衣襟。落座灯下，铺开空白军报底稿。页眉留有一行字迹，出自周淮安手笔：名册。粮草。战报。依次誊录，切勿跳页。</p>
岳定军端详片刻，蘸饱墨汁，落笔写下“名册”二字。</p>
帐外月色皎洁。军营北侧的幽暗之中，一道瘦小身影顺着栅栏阴影靠近。停在文书帐外二十步开外。他屈膝下蹲，指尖在泥土写下一字：到。写完旋即起身，靴子踩踏泥地，悄无声息地远去。</p>
帐内的岳定军没看见门外人影。笔尖不停，一行行字迹整齐落在纸面。誊写完名册首页，笔尖一顿。方才周淮安那句真假之论，回荡耳畔。真图与伪图，真信与假信，故人与假面之人。他手握的物件之中，究竟何为真，何为旁人刻意送来的诱饵。</p>
垂首望向手掌，指腹沾了一点墨渍，油墨冰凉。</p>
搁下笔，起身掀开帐帘。夜风涌入。远方巡逻火把的火光于暗夜之中明灭不定。视线向下，门框边的泥地里留有一字：到。字迹偏小，笔画歪斜，末尾一横用力按压土层。铁头独有的字迹。</p>
他屈膝俯身，指尖触碰泥土。土壤湿润，字迹尚未干透。</p>
铁头来过。在帐外短暂驻足，留下标记，将炭笔重新别回腰间，隐入夜色。岳定军收回手指，按住掌心陈旧伤疤。没有起身，就这样蹲在帐口，凝望黑影消失的那片深邃夜幕。</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