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初见淮安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岳定军掀开帐帘迈步而入。帐内那人未抬头。油灯自案角斜斜洒落，照亮半边面颊，余下一半面容沉没于阴影。</p>
中军文书帐并不宽敞，两张书案紧贴墙体摆放，中间留出一人宽窄过道。靠内侧案台已有人落座。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一身青灰色文吏长袍洗得发白，袖口挽至腕间，露出瘦削却筋骨分明的前臂。手边堆叠半尺厚卷宗，书页边角尽数磨损起毛。</p>
执笔的动作未曾停歇。</p>
“周淮安。绍兴八年进士。你的案桌在那边。”笔尖一侧，朝左边轻点。</p>
岳定军顺着示意望去。靠墙左侧空置的案台，板面蒙着一层薄薄浮灰。他将随身物件搁在桌角，缓缓落座。营帐陷入短暂沉寂。周淮安伏案誊录，笔尖起落迅疾，没有停顿。</p>
翻过一页卷宗之际，岳定军留意他左手压纸的姿态。五指并拢，紧贴纸页外缘，拇指与食指不留丝毫缝隙。那是内廷誊抄文书独有的手势，绝非军营普通文吏的习惯。军中吏员伏案书写，从来不会这般按压稿纸。</p>
岳定军收回视线，着手整理自己案台。麻布、炭笔、油灯依次排布妥当。周淮安翻过第二张纸，运笔速度分毫未减。</p>
抄毕整卷名册，周淮安搁下笔杆。这是自岳定军进门之后，他第一次抬眼正视来人。</p>
“你的笔墨功底如何？”</p>
“尚可。”</p>
周淮安自案角抽出一份崭新军报底稿，径直推到对面。纸面光洁平整，没有褶皱，边缘裁切齐整，仿佛已备好。</p>
“誊抄一遍。写完我看。”</p>
岳定军接过底稿平铺桌面，提笔蘸取墨汁。笔尖落向纸面，便能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巩县三载，平日依靠炭块、树枝记事，很少使用毛笔。直至三个月前调入辎重营，方才重新习练。</p>
抄到第三行，周淮安起身走到他身侧，低头静静观望三息，一言不发，折返回去。</p>
岳定军笔尖不停。刚写完第七行，周淮安上前，抬手迅速抽走底稿。</p>
“几处措辞，你细看。”</p>
他提笔改动四处文字。“粮草”更替为“军需”；“已运至”改写作“已发往”；调整文书格式，将落款日期由行首挪至行末。末尾补写一行小字批注：战报忌柔弱措辞。“运至”属于被动陈述，“发往”方显主动进取。</p>
底稿被推回岳定军跟前。</p>
“明日起，便依照这般体例誊写。”</p>
岳定军垂眸端详四处修订。周淮安重回自己案台，提笔翻开下一页卷宗。</p>
“你出身岳氏军中。但是，你并不适合文书差事。”</p>
岳定军收好底稿。</p>
“所言不差。”</p>
周淮安捏着笔杆的指尖一顿。并未料到如此干脆的答复。片刻过后，重新落笔继续誊录。夜色渐深，营帐仅剩一盏油灯。等到周淮安离开，案台之上整齐摞着誊写完的卷宗，堆叠得笔直，好似直尺校准过一般。</p>
岳定军独坐案前，反复翻看那一页修改完毕的底稿。随后铺开麻布，拿起炭笔逐笔临摹四处改动。措辞、句式、行文格式，一一复刻。将“运至”替换为“发往”，字句间气势全然不同。临摹至第三遍，炭笔运笔愈发流畅。</p>
帐帘被掀开，周淮安去而复返。径直走到自己案前，伸手在卷宗与桌角之间摸索，取出一方印章。略微打量，随即纳入袖中。转身离开时途经岳定军案边，脚步停下。目光落在麻布表层。炭笔描摹的字迹历历在目，“发往”、“军需”、日期后置。每一轮临摹，笔迹都愈发贴近他的风格。</p>
“你的炭笔，反倒比毛笔更为娴熟？”</p>
岳定军放下炭笔。</p>
“没错。”</p>
周淮安行至帐门，驻足而立，并未回头。</p>
“公文之中万万不可使用炭笔。一步出错，便会招来杀身之祸。”</p>
话音落下，他掀帘离去。帐布垂落，响动微弱，消散在夜幕。</p>
岳定军端坐灯前，叠好麻布贴身收好。炭笔在指间旋了一圈，搁置桌面。垂首望向手掌，那道陈旧伤疤，灯火映照下泛出淡淡的粉红。</p>
会死人。</p>
文书帐之内，选用纸张、行文格式、一切与众不同的细微痕迹，皆是能够落人口实的把柄。周淮安并不是闲来无事指点文笔，而是教他一套不会被人抓住破绽的写法。</p>
底稿、麻布妥善收好，他吹熄油灯。黑暗之中，耳畔仅有自己均匀的呼吸声。隔着两顶营帐，远处传来一声悠远更鼓。三更。</p>
他闭目静坐片刻，伸手触碰桌角的炭笔。冰凉纤细，随即放回原处。</p>
帐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不同于军靴踩踏泥土的厚重，步伐轻巧急促，仿佛小型兽类疾驰而过。铁头未曾安歇。他游走于一座座营帐的阴影之间，循着唯有自己熟知的通路。</p>
岳定军仅凭听觉分辨。脚步声停留在帐外一丈开外，短暂停顿，继而转身远去。</p>
岳定军睁开双眼，重新取出炭笔，在案台边角快速写下一行字迹：明日早课，改“运至”为“发往”。写完抬手，全部抹去。</p>
若是被周淮安看见，这般行事定然不合规矩。可是在暗夜之中，麻布与炭笔，不会留下任何能够被旁人查获的凭据。</p>
炭笔藏进袖口，他合上双目。夜色深处，细碎脚步声响起，绕营地绕行一周，停留在一处位置。就此静止，不再移动。</p>
岳定军循着声响的方位。双目紧闭，心中了然。铁头蹲在三十步外，那株遭雷击残存的老槐树之下，面朝北方。沉寂不动，如同一块深色石块。</p>
周遭再无动静。静谧缓缓笼罩四野，他松开攥紧炭笔的手指。</p>
</p>
岳定军掀开帐帘迈步而入。帐内那人未抬头。油灯自案角斜斜洒落，照亮半边面颊，余下一半面容沉没于阴影。</p>
中军文书帐并不宽敞，两张书案紧贴墙体摆放，中间留出一人宽窄过道。靠内侧案台已有人落座。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一身青灰色文吏长袍洗得发白，袖口挽至腕间，露出瘦削却筋骨分明的前臂。手边堆叠半尺厚卷宗，书页边角尽数磨损起毛。</p>
执笔的动作未曾停歇。</p>
“周淮安。绍兴八年进士。你的案桌在那边。”笔尖一侧，朝左边轻点。</p>
岳定军顺着示意望去。靠墙左侧空置的案台，板面蒙着一层薄薄浮灰。他将随身物件搁在桌角，缓缓落座。营帐陷入短暂沉寂。周淮安伏案誊录，笔尖起落迅疾，没有停顿。</p>
翻过一页卷宗之际，岳定军留意他左手压纸的姿态。五指并拢，紧贴纸页外缘，拇指与食指不留丝毫缝隙。那是内廷誊抄文书独有的手势，绝非军营普通文吏的习惯。军中吏员伏案书写，从来不会这般按压稿纸。</p>
岳定军收回视线，着手整理自己案台。麻布、炭笔、油灯依次排布妥当。周淮安翻过第二张纸，运笔速度分毫未减。</p>
抄毕整卷名册，周淮安搁下笔杆。这是自岳定军进门之后，他第一次抬眼正视来人。</p>
“你的笔墨功底如何？”</p>
“尚可。”</p>
周淮安自案角抽出一份崭新军报底稿，径直推到对面。纸面光洁平整，没有褶皱，边缘裁切齐整，仿佛已备好。</p>
“誊抄一遍。写完我看。”</p>
岳定军接过底稿平铺桌面，提笔蘸取墨汁。笔尖落向纸面，便能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巩县三载，平日依靠炭块、树枝记事，很少使用毛笔。直至三个月前调入辎重营，方才重新习练。</p>
抄到第三行，周淮安起身走到他身侧，低头静静观望三息，一言不发，折返回去。</p>
岳定军笔尖不停。刚写完第七行，周淮安上前，抬手迅速抽走底稿。</p>
“几处措辞，你细看。”</p>
他提笔改动四处文字。“粮草”更替为“军需”；“已运至”改写作“已发往”；调整文书格式，将落款日期由行首挪至行末。末尾补写一行小字批注：战报忌柔弱措辞。“运至”属于被动陈述，“发往”方显主动进取。</p>
底稿被推回岳定军跟前。</p>
“明日起，便依照这般体例誊写。”</p>
岳定军垂眸端详四处修订。周淮安重回自己案台，提笔翻开下一页卷宗。</p>
“你出身岳氏军中。但是，你并不适合文书差事。”</p>
岳定军收好底稿。</p>
“所言不差。”</p>
周淮安捏着笔杆的指尖一顿。并未料到如此干脆的答复。片刻过后，重新落笔继续誊录。夜色渐深，营帐仅剩一盏油灯。等到周淮安离开，案台之上整齐摞着誊写完的卷宗，堆叠得笔直，好似直尺校准过一般。</p>
岳定军独坐案前，反复翻看那一页修改完毕的底稿。随后铺开麻布，拿起炭笔逐笔临摹四处改动。措辞、句式、行文格式，一一复刻。将“运至”替换为“发往”，字句间气势全然不同。临摹至第三遍，炭笔运笔愈发流畅。</p>
帐帘被掀开，周淮安去而复返。径直走到自己案前，伸手在卷宗与桌角之间摸索，取出一方印章。略微打量，随即纳入袖中。转身离开时途经岳定军案边，脚步停下。目光落在麻布表层。炭笔描摹的字迹历历在目，“发往”、“军需”、日期后置。每一轮临摹，笔迹都愈发贴近他的风格。</p>
“你的炭笔，反倒比毛笔更为娴熟？”</p>
岳定军放下炭笔。</p>
“没错。”</p>
周淮安行至帐门，驻足而立，并未回头。</p>
“公文之中万万不可使用炭笔。一步出错，便会招来杀身之祸。”</p>
话音落下，他掀帘离去。帐布垂落，响动微弱，消散在夜幕。</p>
岳定军端坐灯前，叠好麻布贴身收好。炭笔在指间旋了一圈，搁置桌面。垂首望向手掌，那道陈旧伤疤，灯火映照下泛出淡淡的粉红。</p>
会死人。</p>
文书帐之内，选用纸张、行文格式、一切与众不同的细微痕迹，皆是能够落人口实的把柄。周淮安并不是闲来无事指点文笔，而是教他一套不会被人抓住破绽的写法。</p>
底稿、麻布妥善收好，他吹熄油灯。黑暗之中，耳畔仅有自己均匀的呼吸声。隔着两顶营帐，远处传来一声悠远更鼓。三更。</p>
他闭目静坐片刻，伸手触碰桌角的炭笔。冰凉纤细，随即放回原处。</p>
帐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不同于军靴踩踏泥土的厚重，步伐轻巧急促，仿佛小型兽类疾驰而过。铁头未曾安歇。他游走于一座座营帐的阴影之间，循着唯有自己熟知的通路。</p>
岳定军仅凭听觉分辨。脚步声停留在帐外一丈开外，短暂停顿，继而转身远去。</p>
岳定军睁开双眼，重新取出炭笔，在案台边角快速写下一行字迹：明日早课，改“运至”为“发往”。写完抬手，全部抹去。</p>
若是被周淮安看见，这般行事定然不合规矩。可是在暗夜之中，麻布与炭笔，不会留下任何能够被旁人查获的凭据。</p>
炭笔藏进袖口，他合上双目。夜色深处，细碎脚步声响起，绕营地绕行一周，停留在一处位置。就此静止，不再移动。</p>
岳定军循着声响的方位。双目紧闭，心中了然。铁头蹲在三十步外，那株遭雷击残存的老槐树之下，面朝北方。沉寂不动，如同一块深色石块。</p>
周遭再无动静。静谧缓缓笼罩四野，他松开攥紧炭笔的手指。</p>
</p>